轰隆——」
远方的云层阴雨绵绵,雷霆炸响,大地笼罩在黑暗之中,银光炸的山上忽明忽暗,山顶之上,老和尚正合手而立,神情平淡。
正是净海。
他曾经也是在此地修行过的,后来作为如今传经相的魁首示人,便不再踏入此山,直到今日,李周巍横扫北燕,旃檀林中自然又把他给请了回来。
可同为释修,他抬起头来,望向半空的目光中,只有无限冰寒,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侧过身来,迈步出了这一座侧殿。
外界紫焰熊熊。
那位魏王与冒谛骨的斗法遮掩在重重的阴云与万丈金光里,被那一道神通『帝观元』
所掩,可想也不用想,这位魏王压制他——有如老叟戏顽童而已。
为此佐证的,就是这满天的紫色火焰。
这带有太阳光明的紫火纷纷而落,如同一道又一道划过天际的流星,前赴后继,密密麻麻的落在山上,好似融化的泥雪,一重重的越过台阶向四面八方爬去,周围只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惨叫。
或高或低,凄惨万状。
能从七相中爬到此地的,要么是得了法相青睐,要么也是用了大因果,大血债,那位魏王从没想过放过他们——」
四周被神通围了个结实,有几个大摩诃撑不住了,将闯出去,正在空中打斗,其余的和尚仍在火中挣扎,抱团抵御,呼声遍天,却一个接一个的轰然炸响。
净海眼中没有怜悯,而是充满着笑意,他静静地立着,任由滚滚的火焰从自己的脚边划过,站在这太阳天火所照之地,将双手合起来,念起超度往生的经文。
面上似喜非喜,似笑非笑。
身后的灯头首低着头,躲在他的背后,将两只脚并得紧紧的,生怕被流火所焚烧,大有惶恐。
或者说,这种惶恐是来自满山的和尚们的他灯头首本也是最毒最恶的一批大摩诃,若不是早早投效,今日也不过是挣扎几分闯出去被打死的某一个罢了——
他心中自然极有惶恐,更恐惧将来失了用途,净海等人秋后算账,不知有多少复杂,可身前的老和尚根本没有理会他,只是一步步向前,穿过诸火,一直到了最高处的大殿之中。
他没有进入主殿,而是推了左边的侧殿进去,就见到高台之上,正摆着无数香火烛台,有些光彩明亮,燃烧正旺,有些已经灰暗一片,不过折烛残香,白烟缭绕如同瀑布,在四周不断回荡。
最高台中,放了一枚玉盒。
净海稍稍行了一礼,看上去不是很客气,三两步迈上去了,将那玉盒端起来,好似有千钧之重,重新回到殿前,才听到灯头首唯唯诺诺的声音,道:「大人——大人——」
这才看到那滚滚的紫火中传来很清脆的声音,似乎是竹竿打在地面的声响,已走来一人,却是身着破烂衣服的枯瘦和尚,肩上扛着一长杆,足足有六尺长。
灯头首把头埋得很低,有些惶恐地道:「见过——见过牢头。」
此人正是掌管大羊山下三座量狱的涂牢头!
净海自然是知道此人的。
传闻之中,此人是某个法相的亲信,背后的那一位——曾经是和天阿阁梨坐而论道的——只是早早不知所踪,他一直守着遗命,在此地看守牢狱——
这位涂牢头,是当今少有的、古代释道的修士,难以用几世来记数,可修为之高,就算是雷头首之流都不能轻比。
见净海的面上没有什么动容,涂牢头在山上站定了,笑道:「这东西,恐怕是不能轻取的。」
「轻取?」
老和尚却毫不给他面子,脸冷得如冰,道:「这本不是你大羊山的东西,取来又如何?」
涂牢头笑道:「未免不敬。」
「何必有敬!」
老和尚冷笑道:「当今七相,蒙世之时已有征兆,本就是天觉、天恕的纵容,堂堂世尊,束手无为我却不信了,长阿窟中结座而谈,苏悉空岂能不知?后来的经书不是被他们篡改、就是被他们烧光了,当今之人,多受折磨,就算是僭骂天觉、憎恨天恕亦有其道理,取祂一物,何有不敬!」
听了这话,那牢头笑起来,他道:「妙啊——妙啊,到底是忿怒道的出身,这性子真是学得好!你这话——早已经有人替你问过了——」
他说完了这话,把手里的长杆往地上一拄,歪倒在地上,躺在熊熊的紫火里,一只手托着腮,道:「可你这后辈,一味怨起前人,殊不知天破地坠,本乃非常之事,我道中有言,一纪有竭,则有无上量劫,自得自在,修行到了,自然脱身苦海,七相不过是以自己的教义度化众生,又有何罪?」
他说的这话,目光却牢牢盯着上方的人,净海冷笑道:「没想到——前辈还是天霞的拥趸!」
那牢头道:「你不必激我,说到底,你们不过是教义不同,你们自觉凡人落在人间生老病死苦最好,这才有此一问,又怎么敢让他们开口自己选?所谓魏王,来到了这大燕之地,也要借着慈悲道的余威,才能逼着他们在生老病死苦里沉沦——」
这枯瘦的老人道:「这明阳,也是一场戏,你们自己的人生道途就是一场戏了,却不允许黎民入了无边享乐的戏,随波逐流,未免厚此薄彼。」
净海道:「我固不愿作这戏,不得不为而已,这才不愿他们到肚子里去享所谓的福!」
涂牢头道:「这也不是你的一己之念么?既然如此,慈悲道也是秉着一己之念,又有何区别?到底是一句不得不为而已,你啊你,倒不如当初的空衡想得深。」
净海听了这话,骇道:「谁?」
涂牢头却已经迈步而起,他那长长的竹竿敲打着地面,在这滚滚的火焰中,忽轻忽重,渐渐消失不见,这才隐约听到他的笑声:「去罢——去罢!」
净海冷眼扫了他,便迈步向前,大步迈过熊熊的火焰,灯头首等他追到半空上时,发现天地中的乌云已经散了。
金光好像飘散的云彩,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李周巍好像从来没有动过,依旧是负手站在众神通之前,一身墨衣在风中飘飘。
可大地上已经尽是断臂残肢,一块块大如小丘,紫电升腾,好似活物,遍布数百里,在这山下形成了一片雷云电丘,正中端放着那一枚金刚头颅,怒目圆瞪,血泪进出,令人毛孔悚然。
释道之中以法躯闻名的雷头首冒谛骨,已被这位魏王撕成了碎片。
而青年只是侧过头去,眼中似乎略有失望。
显然,以李周巍如今的神通修为,连空枢都难以在他手下撑多久,更遑论这位还差了一筹的雷头首呢?
李周巍重新抬起手来,身影猛然消失。
满天的火焰仍然在往下坠落,那一座灿灿的天门在云端中浮现而出,压制着满地挣扎的和尚,一道又一道的庞大法躯在半空中轰碎。化为巨大的尸骸和无尽的琉璃倾泻而下——
很快,夕阳缓缓落下时,整片大地已经归于寂静。
无数样貌各异的法躯残骸竖立在山间与大地上,好似万千量劫所经过的乐土,只留下一片祥光所哀鸣的残破景象。
他的身影重新在天际显现时,大羊山上已空无一人。
这座七相共尊、旃檀林庇护的无上宝地,在这半日之间被屠戮的一干二净。
不知过了多久,才见到一片祥云缓缓上升,老和尚捧着玉盒一路飞到了高处,在空中静静地拜下了,道:「揭谛除去邪祟,澄清寰宇,山中有释道正宝,名为【堰羊看山珠】,还请揭谛代为掌管。」
李周巍眼中光彩微闪,那玉盒已经自行打开了,这才见到一点朦胧的青色,好似一枚宝珠,正中困着浓烈的青金色之光,仿佛随时要喷薄而出。
他静静的看着,用三根指头将之捏起,有些异样地道:「【堰羊看山珠】——」
这是一道释道之宝,可与他所见过的种种释器浑然不同,这宝物上下散发着浑然一体有如天成的光辉,没有半分造作之意——
这才是真正的释器——不同于今世东修西改,将种种仙道之物,强行融合进释道的器物——
李周巍一路北来所见释器,绝对不算少,那些完全由释道炼制的,大多是个样子货,真正厉害的宝贝,如【紫金景元宝燧】,那都是仙道的至宝默默炼化而成!
古释道——果真有自己的一副修行体系!」
他如今有『华炁』之气象,同样可以操控此宝,不过瞬息之间,其中的种种玄妙已经涌上心头,大多是一些教化、变化的能耐,不是什么斗法的宝贝。
这份惊讶很快从他眼中流淌了过来,他的神情渐渐专注起来,看着被困在这宝珠之中,不断闪烁的青金之光,好像慢慢领悟过来了,轻声道:「这是——」
净海低头:「【伏元太秘】。」
此物正是『青宣』一道中的无上至宝【伏元太秘】!
李周巍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可很快恍然了,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
当年,明慧来东海与他交易,就提过大羊山上有【伏元太秘】,这东西珍贵到何等程度?一旦与【仙清一炁】交感,就会源源不断地生出一种紫炁——
这种紫炁,正是连李氏都视若珍宝、可以辅助神通突破的【听紫意炁】!
当时的明慧急于讨好他,如同白送一般将【听紫意炁】换了个【鹤抱石】回去,也算是早有痕迹。
只此一事,就能看出【伏元太秘】的珍贵,更重要的是【伏元太秘】与『青宣』一道,本就有与众不同的意味!
「青宣——」
提起青宣一道,脱不开那在仙道之中籍籍无名,在释道之中却威名无限的中世尊——如今的释修道统几乎都源自他那一处寺宫,李家曾经得了其中【六堰配命殊法】,可以驯服
灵兽,就是当今释修种种灵兽法门的前身了!
净海已恭敬地拜了,道:「此物乃是寺宫之中传下,乃是古释之物,因果至重,望揭谛明查!」
李周巍转了转手中的玉珠,冷笑一声,心中知道这东西未必是给自己的:
此宝对我无关紧要,却意义重大,若非有我一身神通又裹挟着天下大势,拿到了这东西,也不过是取祸之源而已——大可先拿着,只是记着不可传于后人——
袁家不知是沾了中世尊的哪一偏门血脉,至今凄惨如此,李周巍自然明白,翻手便收起来了,吩咐道:「净海,你镇守大羊山,以【传经】之名,重新纠结七道,敕令天下群释,再立正法,约束行径。」
净海心中万分感慨,轰然拜倒,道:「是。」
【传经相】掌握无上至宝,本是极高的位格,却空有传经之名,如今能在大羊山上立下,借此名义号令群释,就有了真正的传经之实,哪怕只有一时一日,对金地中的泥偶师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无上机缘!
这老和尚暗暗叹息:「真是——让这妖邪捡到大便宜了!」
可能不过瞬息之间,李周巍已转身便入了车舆,在主位上坐定了,群修又熙熙攘攘的继续往东而去,他一边重读求金之法,一边轻轻敲着案台:
雷头首也送入大乌玄天,玄天中的最后一桩事也完成了——不必再相欠——继续往东,就是颍川。」
颍川之地,重山大海环绕,与世隔绝,乃是逍遥金之所,也就是颍华王氏所在,而对李家来说,这家王氏,也有几分不同的意味。
颍华王氏逍遥在外,从不与外界沟通,偏偏望月湖,当年的王景略见了那蒋家,王寻来过,见得是我李氏,一前一后——
对于那位小王剑仙,李氏实有感激,他的那一颗【宛陵花】在如今看来不算贵重,可在早年,这能添上一口气的神效却不知救下了多少人的性命,绝可以说是一恩人了。
李周巍端坐其中,心中隐隐约约有了预感:
愿意让我答谢一二,自然是最好,可我如今背负着整个天下的大势因果,他们未必肯见我,如若不愿相见,泗水也在近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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