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自西北穿越戈壁,前来接应自己。
不错,丹西已在大荒原击败了将近半数的草原兵马,像鸠蛮就只剩八万余壮男骑手,但就目前的局势而言,猛虎军团的兵力要想独自横扫草原,尚远远不够。
只要能挺过这段艰苦日子,与则瑞的部队汇合,则尤将再不害怕身后的任何追兵。相反,凭借这支强大的骑兵部队,他可趁势杀回来,接应步行的失散族人。
这种形势下,不仅自己可以脱险,鸠蛮也将成为这次败退中实力保存最为完好的大族,无论与谁作战、讲和,都有足够的资本……
恢复怯尔不提时代的荣耀,不再是遥远的梦想!
不过,要想脱险,目前也不是一件轻易的事。位于草原西北的圣鹫崖,距此路途遥远,虽然鸠蛮人熟悉荒漠戈壁的道路与绿洲分佈情况,即便马不停蹄地行军,也至少得花一个多月的时间方能赶到这里。
而威达正率领骑兵在疯狂追杀,猛虎军团的步兵纵队也在稳步推进。 想迅速脱险,就不能让身后的追兵缠上,必须尽快涉过辫子河,向老巢方向挺进。
涉过辫子河,需要找一片人马可以蹚过的浅滩。可是,空中的秃鹫告诉自己,在离本方最近的一处浅滩──柳林渡,一支两万多人的骑队今天下午已经抵达,并屯紮下来。
看来,得另寻一处涉水过河的地方才行哪!既不能太远,以免耽误时间,又不能离柳林渡太近,否则会被这支敌骑所察觉……
速帝父子共乘一马,一下就钻进了湖畔旁的树林。
树林中那股特有的酸涩气息扑鼻而至。身后的骑队依然不减速度,狂冲而来。
莫雷已经听得到湖畔宿营地周围,一些负责警戒的蛮族战士在用响箭发出警报,听得到零星的呐喊廝杀声,听得到宿营地内慌乱的叫声!
莫雷的心不由得一阵紧缩,背上冷汗涔涔,不祥之感倏地传遍全身。
极其疲劳的蛮族撤逃部众尚未把晚饭烧好,敌人此时突然猛攻,显然是预谋已久,有备而来!
所有的这一切想法,只是闪电般的一瞬间。
莫雷突然猛勒韁绳,战马前蹄扑腾着竖起,嘶啸着在一棵大树旁止住马步!
“爬上去!不到战争结束,千万不要出声!千万不要下来!”
单手将儿子托上一根树杈后,莫雷一边叫,一边拔出马刀,从腰间解下套索,转过马头,朝另一方向冲去!
他一边纵马,一边狂叫:“来呀!狗崽子!来呀!豺狼!恶鬼!
贼种……“
根据征战多年的老战士的经验,莫雷心里明白,此战十有八九要输了……
敌军以逸待劳,突如其来,悉数是冲击力极强的骑兵。猝不及防之下,那些累得腿脚酸疼,全身瘫软,尚未进食的战友,那些失去战马又不懂步战的族人,很难抵挡得住敌军飓风般的夜袭猛攻。
营内的妻子估计很难脱险了,自己也不愿独活!但愿自己的喊叫能引开敌人的注意力,不会去树上搜寻。但愿那个调皮的儿子此时不会手脚发软,能像平常那样爬上高树,逃过此劫……
莫雷心中挂念,嘴上狂骂!
一枝火箭扎中了他的肩头。接着,又一枝扎上面颊。第三枝刺入心窝……
直到死,莫雷一直骂不绝口……
速帝的手脚确实在发软,不过,他还是咬牙坚持着攀上了高高的树梢。
下面的胡玛骑兵和猛虎轻骑,谁也没有注意到头顶上有这么一个蛮族小孩存在。他们个个快得像鬼魂一般,在林木间穿梭而过,直扑湖畔的蛮营。
小速帝必须紧抱树杈才不会摔下来。立在高高的树尖上,战场情况尽收眼底。
虽然赤突部落怀着把战争带给闪特,将财富带回草原的美好梦想,速帝也跟随着草原联军的庞大战争机器隆隆地开上了大荒原。不过,几场大战,小速帝不是躲在后方就是跟着妈妈疯狂逃跑,无缘得见壮观的战争场面。
今天,他终于得以大饱眼福。
无数的火箭和火把在空中飞翔,落入湖畔的宿营地里,枯草在熊熊燃烧……
几乎是刚刚停步宿营就遭此突袭,整个北逃族众的营地内乱成一团,在湖边饮水休憩的战马乱冲乱撞,各族战士也像没头苍蝇一样朝各个方向乱跑……
胡玛骑兵和猛虎轻骑一方显然经过了精心准备,远射用火箭利矢,近攻靠刀劈马踏,搏斗动作标准而符合规范,战术佈置如时钟一样精确……
缺乏物质和思想上的足够准备,面对突袭,游牧民族的抵抗毫无秩序。湖边的战马被火箭射得受惊乱窜,有不少跃入湖中,有些逃出战场,仅有部分被战士们牵住骑上。步卒东一团、西一片,不成章法地挥刀抵挡……
火堆被武器撩起,火星四处飘洒。帐幕上呼呼的火舌吞吐着,贪婪地将一切席卷入嘴……
不论有无生命信号,敌军的铁蹄纵情而快意地践踏着湖畔的一切。
胡玛人的钩月弯刀、猛虎轻骑的狭长利剑,在月光和火光的双重映耀下,起起落落,一跳一跳地闪动着寒光……
夜袭的敌方指挥者显然很富于心计,他不是全线包围,逼迫对手背水做战,而是围师必阙,故意给对方留下“活路”。
自东北方向杀来的数万骑兵,对东、北两面实施毫不留情的全力突击,而西面和南面的敌骑部队,则是隔开一段距离,远远放箭。
这样,遭受无法抵敌的强势猛攻,东面的蛮军往南,北面的蛮军往西,互相推搡,互相拥挤,互相践踏,踉踉跄跄地朝这两个方向逃窜,不时有人被自己人挤得落入湖中。
而那些密集拥挤的逃窜人群,又成了对方弓箭手最好的活靶子,闭着眼睛射箭,也基本上能做到弹无虚发……
头颅、断臂、残肢,牵扯着血丝在湖畔的空地上滚动,死者直瞪瞪的眼睛里凝固着惊恐与愤怒。伤者的呻吟和逃逸者的号叫,在蔑兀湖的上空回荡……
一些人为了逃命,主动跳进冰凉湖中游泳逃生,岸边的敌军用弓箭给他们送行,不时有密密麻麻的血泡在湖面翻滚,不时有紮成刺蝟的浮屍在波涛中荡漾……
小速帝看到,那些草原上声名远播的英雄是如何英勇作战,又如何无力扭转全线的败局。他们的个人勇武只能是多杀一些敌兵或堪堪保住自己的性命逃离……
戈列塔、阿刺鲁两人,被胡玛骑手生擒活捉……
卡琳尔,这位美丽的胡狼女将,被败兵拥挤着,裹胁着。她扭身转马,想回头作战,却反被自己人的逃亡狂潮撞落马下,让几个杀来的胡玛骑手用网兜住……
带着骇人面具和獠牙的蒂奇斯首领脱里花,舞动着那根狼牙棒,不管自己人还是敌人,挡路者挥棒就砸,硬生生向西边杀出一条血路,逃离战场,窜进茫茫的黑暗之中……
季尔登,这位曾经死里逃生的沃萨第一勇士,今晚再不愿承受心灵的创伤与痛苦,再不愿退后半步。死在他弯刀之下的胡玛人和猛虎轻骑超过了三位数,层层的屍体堆叠成一座小山那么高。
胡玛人被杀得心惊胆寒,无人再敢靠近这头野兽,只能隔着远远地发箭。无穷无尽的箭矢、火箭把周遭数丈的空间都裹在一团红色的血雾之中,尽管他神功盖世,还是被射成了豪猪般的模样。
他死后,敌骑依然畏如虎狼,连扔几枝投枪扎中他的身体,发现没有反应,才有胆大的人敢走过去,割下他那颗野牛般粗硕的头颅…
…
西格尔带着自己的一队亲兵不断地迎着敌人反向冲锋,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可这位胡狼首领却越杀越猛,越杀越狂。到仅剩自己孤身一人时,他依然义无反顾地反向冲杀。
最后,一个胡玛骑手的钩月弯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胸膛,他在空中抛洒出一条血线,身体凌空飞出战马,俯身扑倒在小速帝观战的高树底下……
可是,小速帝最关心的人,他的妈妈谭娜,却一直没有看到。是的,那个普通的赤突女子,既没有马可骑,又不像那些草原战将勇士那样武艺出众,那样有人护卫,那样引人注目。她淹没在浩荡杂乱的人群当中,是生是死,除了速帝之外,没有任何人在意……
天亮后,蔑兀湖畔的战斗方才结束。
这一回,地府冥王派出不需要劳动自己勾魂使者的大驾,超过三万的活人就在他的家门口化作了亡灵。 无数的屍体杂陈在湖畔,湖水中也漂浮着大批的人屍马屍,近三万蛮族兵民和五千余猛虎将士葬身于此,另有两万草原人当了俘虏。
遥遥的远处,微弱的呼号和惨叫声还在不断传来。有数万蛮族人众逃出了战场,而这一回,北向追击骑队可就毫不留情了。
胡玛战士和猛虎轻骑分成左右两队,如大网般展开来,包抄追杀,不给逃敌以喘息的机会……
“没有发现戈勃特?”战场变得安全了,瘦猴般的贝叶方才骑着 “小不点”过来巡视。
“据俘虏说,这个蛮酋带着五千雄鹰队没跟在这支大部队里行军,而是独自朝东北方向逃窜。 ”穆斯塔法答道。
“哦?”贝叶的眉头皱了起来。
“您看他是不是已经料到西格尔的结局,才独自逃命的呢?”
“未必,没准是去搬救兵。对了,西格尔找到了吗?”贝叶的眉头没有松解。
“尚未发现,战士们还在打扫战场。”
“派一千人押送俘虏,转交给接应的步兵战友。传令追击部队,天黑前停止追击,返回疙瘩山集结。 ”贝叶细思片刻后,连续下达命令:“留部分人打扫战场,其余部队都在疙瘩山紮营修整,做好出征准备!”
“遵命!”
集合号开始吹响,大获全胜的轻骑战士们开始三五成群地从各处朝疙瘩山缓驰而去,边走边议论着什么,脸上满是胜利后的喜悦与兴奋。
在蔑兀湖畔以及它周围的草丛、密林等地方,大概千余战士散成一个大圈在打扫战场,寻找本方受伤的战友,拾捡战利品,查验敌屍,给尚未死透的蛮族兵民补上一刀。
在高树上抱着树杈蹲了一整晚,小速帝又冷又饿,手脚冰凉,全身乏力。惟有心中那失去亲人的悲伤,近距离地俯瞰到一场规模宏大战争图景的兴奋,这两种完全不同的情绪,在他的小脑瓜子里交替占据上风……
年仅六岁的赤突部落的小孩,虽然也曾看到过本部落与他族或者盗匪团伙之间干架,但整个赤突部落也不过八百勇士,那些仗只是数十、最多数百人间的小规模武装冲突,而昨晚这场可怕的湖畔大战,一个参战小分部就比赤突全族的人还多。光这湖畔战死躺倒的,足足抵得上几十个赤突部落……
无论什么民族,其史诗、传说都是讴歌某些英雄人物的个人勇武,大陆各国概莫能外。年幼的速帝也不例外,他自小就崇拜那些传说中的草原英雄──他们武功盖世,他们刀枪不入,他们能以一敌百,他们能掷电劈雷!
可是,昨晚的事实告诉小速帝,个人的武力在战争中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再凶蛮的勇士,一瞬间就被如潮的敌兵,连渣都不剩地给吞噬掉。即使季尔登那样能以一敌百的草原豪杰,也根本无法与一支组织严密的军队抗衡……
贝叶这一次完全是用游牧民族的战法来对付他们自己。以逸待劳,突然夜袭,火箭远袭,骑兵冲击,围师必阙,而熟悉这种作战方式的胡玛战士也非常出色地贯彻了指挥官的意图,从而以最小的代价获得了最大的战果。
相反,疲惫劳顿,飢肠辘辘,准备不足,战马缺乏,不习步战的游牧联军,只能遭到惨痛的屠杀……
不过,贝叶在给予游牧联军沉重打击的同时,也给一个躲在树上观战的蛮族小孩上了一堂生动的战争启蒙教育课,并深深地影响了后者的一生。
贝叶不知道,这个自己连名字都不晓得的蛮族小孩,成年之后会给猛虎帝国带来多么可怕的灾难,更会成为帝国柱石密尔顿公爵的终生劲敌……
不管未来有多么辉煌,此刻的小速帝刚于昨夜与死神擦肩而过,现在又置身于凶险的战场,只是一个飢寒交迫,极度缺乏生存能力的六岁小孩而已。
速帝呵呵几乎僵了的小手,哧溜哧溜地顺着树干往下爬。大概爬到半树腰那儿,树底下传来一声呻吟,差点把小孩吓得掉下来。
西格尔的“屍身”缓缓地扭动,慢慢从俯身向下翻过来,变成仰面朝上。
这位中年的胡狼首领,胸口的狼皮甲上有一大滩血和泥的混合物,脸上和落腮鬍鬚上沾满林间的黑土,尤其是那双眼睛,怒睁着放射出仇恨的火焰,恰好与趴在树干的速帝四目相交。
这样的“诈屍”行为,难怪会把小孩吓得半死。
“你,你……”小速帝的嗓子发乾,声音颤抖。
看到本族的小孩,西格尔的眼光变得柔和了。突然,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到唇边,作出噤声的样子。
沙沙的马蹄声传来。一个手持刺矛,腰系钩月弯刀的胡玛战士,牵着一匹战马,正在林间搜索着,朝这头慢悠悠地走过来。
小速帝上不得,下不得,抱着树干不知怎么办才好。
那个胡玛人一边走,一边低头翻检着林间的屍体。如是胡玛或者猛虎骑兵装束的,他就俯身去探探鼻息,看是否还活着。如是草原游牧各族的,他就远远地用刺矛狠狠捅他们的手、脚或躯体,看他们有没有死透,是不是装死。凡受伤未死的草原蛮子,他都毫不犹豫地补上一刀。
这个胡玛人也朝着速帝的那棵树走了过来。
小速帝紧紧地抱着树干,全身哆嗦,却大气也不敢出。
西格尔也屏住呼吸,闭着眼睛,任凭那柄刺矛扎进自己的大腿,却强忍着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很显然,西格尔身上那精致的胡狼贵族才穿的狼皮甲勾起了那个胡玛战士的好奇与贪欲。 他又用刺矛狠狠捅了一下西格尔的另一只腿,发现还没有动静,才大胆地跑过来准备剥下屍体上的战利品。
“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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