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她绝对不行!”她似乎是停了一下,转而换上柔缓的语气“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我甚至不要求你门当户对,也不要求她家里多有钱有势,也不要求她有多高的学历,有多漂亮,连年龄也不是问题,我只要他干干净净的,‘干净’你懂吗?干净!”说道最后,她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家树一直没有说话,东篱甚至能想到他此时的表情。
“家树,你真的以为奶奶不知道,欧阳文攀是什么人,平常人躲都躲不及,你怎么蠢得自己往枪口上撞?”东篱的心口一颤,恐惧竟然大过了心酸,她想起那天在街上看到那两个热吻的人,想起欧阳文攀说的那些话,心里竟渐渐绝望起来。同坐复同食,何处不相思?十八岁的少女,一夕之间明白思念的滋味,还没试着把这份情愫诉诸于口,竟是无意间被生生掐断,这样的情形,怕是连哭泣也是多余的了。
她是痛傻了,连薛院长从房间里出来都不知道,家树看了她一眼,甚至还云淡风轻地露了个笑容,东篱呆呆的,朝他笑了一下。
薛院长的脸色不是很好,打发他们上了楼,自己回房间去了。第二天一大早,薛院长也没出门,保姆说是要去买些年货,家树主动要求去送她,薛院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好啊。”转而对着东篱说“东篱也去吧,和你哥哥一起,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衣服……”说完还给了东篱几张购物卡。家树去开车,薛院长把东篱拉到一边“东篱,昨天晚上的话你也都听见了,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也一定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你和家树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你也一定不愿意看到他出事,奶奶年纪大了,说的话他不一定听,你和他亲,多劝劝他,替奶奶看着他,别让他……别让他干傻事……”她说着眼里已经有了泪花。薛院长年轻时就守寡,独自带着儿子长大,家树的爸爸为人木讷,又一心扑在研究上,压根没时间关心老娘的生活,后来又和家树的妈妈离婚,老太太好强,一手把家树抚养长大,辛酸苦楚从来不对外人讲,这些话东篱还是从阿妈那里知道的,现在看到薛院长这样,她也觉得鼻子酸酸的。
正是年前,超市里各样的活动搞得如火如荼,保姆拿了发票,怂恿东篱去抽奖。结果两人手气都不好,几抓不中,最后只得了两双袜子。东篱无奈,对着她耸肩“没办法,我运气一向不怎么样。”回头一看,家树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经走了,她对着保姆睁大了眼“家树呢?”保姆也惊奇“咦,明明刚刚还在看短信,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了?”东篱一听急了,又不好说什么,便让她继续逛着,自己去找家树。
天气很冷,她跑得急,一出超市的门口就见满街的车辆,路边的人都在等红灯。来来回回的车海中一个清瘦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她在他身后大喊“家树!家树!”可是他压根就听不到,一转身就进了路边一辆早就停好的车子里。
东篱一边看着那边的情形,一边试图强行穿过马路,正是繁华地段,她心里又着急,便是怎样也过不去了,只有徒劳地站在车海中,一脸的茫然。
过了一会儿她试到有人牵她的手,抬头一看,眼圈就红了。家树嗔怪地看着她“你怎么这么傻?”她笑了,眼里还噙着泪水。家树在骂她傻呢,她也觉得自己是有些傻的,但幸好她只是不会过马路而已,还没傻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家树牵着她的手穿过宽宽的马路,在路边站定“东篱,奶奶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他还是那样的笑,风轻云淡的,像是在问别人的事一样。东篱不想骗他,便乖乖地点头,家树叹气 “东篱,我和她说好今天要去看她,我不能言而无信不是?”他抚着东篱的长发“她和我们都不一样,她很孤单,亲人都去世了,她和欧阳文攀之间的事也不是像外面说的那样,我很认真的,我会和她结婚,会和她组织家庭,你明白吗?”
“东篱,我想保护她。”
东篱已经说不出话来,她要很努力才能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双唇“可是,家树,欧阳文攀……”
“东篱,欧阳文攀的事我会处理好的,你要相信我,好吗?”家树第一次打断她的话,眼里的迫切让东篱觉得自己再提起那个人的名字就是一种残忍,她只好点头,心里只剩一个声音反复地在说“可是家树,你要怎么处理?”
家树对她挥手道再见,转身上了那车。东篱站在路边,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大傻瓜,可是她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她并不是经历普通的女孩子,她深知家树得罪的究竟是些什么样的人。这里的人称他们作黑社会,可普通人听到更多的只是一些传说。她不一样,她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阿爸,阿妈,阿婆,咪保,或许还有生死未卜的织织,她们不是因为疾病而死,也不是因为意外而死,他们死在别人的刀下,枪口下,一颗小小的子弹猝然间就能把一切的美好结束。
想到这里,她不由地浑身一颤,那些经历仿佛全都回来了。她们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漂泊,她们爬那些高高的火车,夜晚的时候睡在运煤的车厢里,吃的馒头又小又硬,菜是酸的,因为长虱子,头发全都剃光了……
那些过去,她已经很多年都不曾想起过了,可是昨夜,她诡异地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她和织织光着脚,坐在门槛上等天亮;六七月到了,罂粟都成熟了,阿爸说,如果今年能赚的多一点,就给她和织织做最漂亮的耳坠……
她努力地仰着头,对司机说“麻烦你跟着前面那辆车。”司机从后视镜里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小姑娘样貌清丽,长发束起在脑后挽了一个髻,一丝不乱,额头又宽又亮,长度正好,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个聪明的乖女孩。可是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悲伤,他很怀疑,如果自己多跟她说一句话,她就会哭出来一样。
家树在一家KTV门前下车,东篱付了那司机钱,偷偷地跟在他的身后。他转身上了楼,服务员上来问东篱在哪个包间,她一愣,刚想随便说一个,就听有人在她身后说“哟,种葡萄的老奶奶来了!”东篱一回头,欧阳文聿那张英俊的脸就在她眼前,东篱心里一叹,真不知道她们俩这是什么样的孽缘,竟然连这样都能碰的上。
东篱急着去找家树,对着他说话也提不起什么力气来,欧阳文聿相当不满,皱着眉头看她 “你那是什么表情?”东篱无奈“文聿,我真的有事,你让我过去好吗?”谁知他的无赖劲儿上来,死赖着她跟前不动,得意洋洋地看着她。
东篱只觉得胸腹间一阵钻心的疼痛,她突然弯了腰蹲在地上,文聿一看赶紧低头去看她
“你怎么了?小姨娘又来了?”他说话无所顾忌,甚至是故意惹东篱去骂他,他喜 欢[炫.书.网]看她气的脸红的样子,因为只有那时候他才觉得她是离自己很近的。她那样一个清心寡欲的人,甚至不会把任何人任何事放在心尖上。因为她的冷淡,才让他像个傻瓜似的反复去招惹她,试探她,到现在,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是喜 欢[炫.书.网]*了。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初见陶东篱的那天,他刚刚被妈妈收拾过,已经一个月不曾闯祸,他奇 怪{炫,书,网}的是,自己为什么会手*到跳到桌子上去挑开她的帽子,难道仅仅是因为她那双黑白过分分明的眼睛?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她明明胆怯却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命运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八岁的欧阳文聿挑开的是陶东篱的一顶烂的不能再烂的帽子,然后——就被一个两万五千瓦的灯泡劈到!电的他*,鬼迷心窍。
他一直是这样对自己解释的,而现在他更愿意相信,他当时挑开的是一顶新娘的红纱帐,专属于他欧阳文聿的新娘的红纱帐。
“哎,你别这样啊,我是陪文隽来的,你真有事我能不让你走吗?不过你来这里能有什么事?”他站直了俯视着她,一脸的认真。
“文隽姐回来了?”东篱抬头看他,刚才只是忽然的不适,现在她缓过神来,脸色也好看了些。
“嗯。”欧阳文聿指了指上面“在那狼吼呢。哎,你还没回答我呢,来这里干嘛?”
“干嘛?”东篱忽然被他问住了,是啊,她来这里干嘛?找家树吗?找家树又是干什么?她又是以什么身份来找他的呢?光是这样想想她都会觉得好笑。她只是薛家好心收养的一个孤女,她没任何的权利来管家树的事,更加没权利管家树喜 欢[炫.书.网]的是谁……
她想还是算了吧,家树不是小孩子,欧阳文攀的那位情妇也不是一般的人,她又何必为他们担心呢?她转身想走,却被文聿一把拉住,她回头。
“你就是来找他的吗?”文聿一脸的阴霾,指着楼梯口上方站着的那个人,东篱抬头,家树低头看着他们,脸上没有笑容。他慢慢走下来,走到她身边“东篱,你怎么来了?”东篱一愣,呐呐地“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什么?”家树一直是温和的,从来没这样对她说过话,东篱仿佛吓住了,过了几秒才缓过神来“你没事就好,我正准备走呢。”她说着就要走,一个人在身后拉住她,她低头看到的却是家树的手“你等等,我和你一起回去。”他说完就上楼,剩下东篱和文聿站在原地。文聿嘿然一笑“看来金毛说的一点都没错,你还真的是……”他也没法把“喜 欢[炫.书.网]他”三个字说出口,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心存一丝侥幸一样。
“看来,你也知道家树和乔方织的事了,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他什么也不能说了,只好“苦笑”地劝她,说完就转过头去,一眼都不愿多看她。
乔方织?东篱看他,哦,原来是家树的那位心上人,她点头“我知道,我昨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他死追不放。
东篱深吸一口气“他不喜 欢[炫.书.网]我,家树不喜 欢[炫.书.网]我这样的。”
“为什么?”文聿换了个吊儿郎当的姿势,眼神却是很犀利的,直勾勾地看着她,但是东篱抬头时却找不到他眼睛的焦距,她又低头“我太平淡,给不了家树他想要的那种感觉,我知道……”只不过是刚刚知道而已。
她其实是个很乏味的人,做一些单调又无趣的事,总以为这世界上不会有人陪着她一起无聊下去,却凭空蹦出个家树,为她包指甲,替她把画板擦净,薄薄地抹上一层水,贴上素描纸,扫平,放在阴凉处干了;替她把买来的钛白倒进小碟子里,倒上开水一遍遍地搅,沉淀后,就能把那层胶除掉,那样画起来就不会很油很腻了;下雨天的时候,在她看小 说[炫&书&网]的时候,用钢琴为她弹奏自己谱的流行歌曲……这些事一直都是家树在做的,他说下一年的时候可以在院子里种些葫芦,可以拿来做乐器,他也喜 欢[炫.书.网]丝瓜,丝瓜多好,可以做菜,可以拿来刷碗,还可以拿来做画的肌理……他一直擅长做这些,而她愚蠢地以为,他做的好就一定是喜 欢[炫.书.网]了,看来她的傻不止是不敢过马路这一件。
正文 39织织
同是过路,同做过梦,本应是一对。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
东篱站到一边,也不说话,脑子里已经完全没有东西了。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有人叫她,抬头一看,原来是欧阳文隽。
“东篱?”她对着她打招呼,语气里已夹杂了惊喜。东篱心里“嗒”的一下,再来个欧阳文攀,今晚的主角就算是齐全了,她心里苦笑,抬起头来对着文隽轻笑。
文隽带了揶揄的笑容打量着她和文聿“我说呢,怎么上个厕所就一去不回了,原来啊……”她还想再说,被文聿打断“管你什么事?没事赶紧里边待着去吧,要不然待会儿碰到了不该碰的人别说我没提醒你!”
文隽本来笑着的脸倏地拉下“不该碰的人?谁?欧阳文攀还是乔方织?”
东篱恍然记起,今天不是欧阳文隽的生日是什么?不怪她好记性,实在是因为织织也是这一天生的,所以才记得这么仔细。这KTV原本就是鱼龙混杂的地方,在这幽闭的小城里但凡没点黑道背景的人是开不起来的,以欧阳文攀在榴园市黑白通吃的德行,东篱很怀疑这里恰好就是他的地盘,那文隽生日的时候来触他眉头也就不奇 怪{炫,书,网}了。她感到诧异地是,欧阳文攀那位情妇竟然如此的大胆,竟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和家树私会,万一让他知道了,家树还逃得出去吗?想到这里,她不由地感到脊背发凉,急忙地想上楼把家树叫下来。
她刚上了一个台阶,就见家树拿了外套往下走,他身后还跟了一个人,黝黑长发直达腰际,齐刘海,一直低了头仔细地看着脚下的台阶,小心的表情映的一张尖脸越发的苍白了,等她站到平地上的时候,才抬起眼来看着大家,还没说话眼里已经有了笑意。
东篱的头“嗡”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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