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守着昙莲,近几日估计就要开花了。您不看吗?”一个仙童狐疑地开口。
宁觉眉头一皱。
本来出了庭院,他就是想四处散步的。近些日子不知为何,不管是看书还是修炼,他都觉得力不从心,恍惚间好像心里空落落地少了什么。只是没想到一不小心就踱到了莲池里,遇到了这几个仙童。
散步舒心的过程中遇到生人也就算了,居然还想让我和他们一起看花?
见宁觉不说话,仙童们顿时想起来天庭的传闻。据说上古神兽宁觉天性好静,不近生人,虽然在天庭生活将近万年,敢靠近他的人却寥寥无几。而且鸣蛇性情多变,惹怒了他,少不得一番教训。
这万年来,唯一敢对宁觉穷追不舍而没有被揍成肉饼的,估计只有同为上古神兽的毕方了吧?
想起那位好动好玩爱恶作剧的主儿,几个仙童脸上都不禁露出笑意。
宁觉扫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准备离开。
一声突兀的惊叫从背后传来:“啊!开……开了!昙莲花开了!”
宁觉脚下一顿,头微微往后一转。
映入眼帘的是一株堪称惊艳的莲花,蓝得近乎透明的玻璃色泽,璀璨莞尔。十二花瓣慢慢地绽开着,花蕊间冒出长长的流苏,花叶舒展开来,像是一个刚睡醒的孩子在伸懒腰。
宁觉露出了些许惊诧的神色。
一股让人发自内心感觉到舒适的清香迅速弥漫开来,几个守在旁边的仙童激动得互相握紧了彼此的手。嘴巴张开,就差没有流口水表示心中的激动之情了。
一个熟悉的人影突兀出现在视线之中。
宁觉瞳孔一缩。
毕方正坐在莲池旁边,翘着小腿浅笑盈盈地看着他。清秀隽美的脸上写着调皮,眼中满满是狡黠的神色。看着毕方那一脸笑意,似乎下一秒就准备扑倒他身上,大声叫着“宁觉宁觉,哈哈,逮到了”一样。
昙莲绽放到了极致,花瓣上跳跃着细碎的光芒。就在下一秒,整株昙莲瞬间枯萎!
仙童们发出诧异的惊叫。
宁觉眼前一晃,毕方的面容墨迹遇水般渐渐褪去、消散。昙莲所留下的印象不过是一个睡眼朦胧中的影像和一些温暖平和的味道,氤氲成的一团。
昙莲,花如其名,五千年的含苞,只为一朝绽放。
据说昙莲开花的时候,看花的人会看到心中最想念的人,故昙莲又被称为“相思花”。
突兀地想起了昙莲的传说。宁觉一怔,一个转身,匆匆走出莲池。
仙童们看着迅速枯萎的昙莲一阵唏嘘,不经意间抬头,发现宁觉已然走出老远。那身淡泊疏离的白衣背影上,竟多出了些许落荒而逃的感觉……
和商队一众人在鸾鸟和血蔓延的保护下通过山林路,小鬼便急溜溜地和黑鬼道别了。用她的话说:“在空间口袋到手之前,一定要速度找到五灵钥。以免夜长梦多,烤熟的鸭子送到嘴边反而飞了。”
五灵钥按照金木水火土五行分布,分别需要猼訑的金玉石,东方苟芒的胡须,水伯的唾沫,蛫的指甲和烛阴的眼睛。这五样东西分布地方各不相同,地势崎岖,人迹罕至。小鬼从来没有接过带人去找五灵钥的任务,所以也只是清楚大概的方位。
这个时候,小胖球的作用就被无限地放大了。
伸出肉团一样的爪子往地图上一扒拉,小肥球做了个前进的动作。
小鬼伸头看了一眼地图,想了想,告诉毕方和陆行衣:“那里是烛阴的方向。”
烛阴,又称为烛龙,中国古代神话中的神兽,人面龙身,身体通红,长达千里。居住在中原北部的钟山,在山上俯瞰世间。烛龙的眼睛是上下排列的,下面的一只是本眼,上面的一只叫做阴眼。
如果光是一条龙,是算不上稀奇的。
可在传说中,千年的烛九阴阴眼连着地狱,给他看一眼就会给恶鬼附身,久而久之,甚至就会变成人头蛇身的怪物。烛阴的两只眼睛,一只代表太阳,一只代表月亮,威力极大。睁眼时普天光明,即是白天;闭眼时天昏地暗,即是黑夜。但是如果它同时睁开两只眼睛,大地就会被酷热烤焦;就连它的呼吸,也会使天地间挂起大风。
小鬼的结论是:“此去艰险,肯定九死一生,如果在见到烛阴的过程中,你们两个不幸遇难。那在死前,千万不要忘记我的努力,把空间口袋给我。”
……
如果是平时的话,毕方一定会和小鬼抢白的。
可是现在,光是应付陆行衣就已经足够她累了,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大声地喊着:“不——”
过河的时候,陆行衣会若无其事地拉起她的手,十指紧扣,力度温柔。可每当她想将手抽出来的时候,却怎么也挣不开。然后陆行衣会回头一脸坦然地告诉她:“毕儿,别闹。河床上的石头湿了水,一不小心就会滑倒。拉着我走,会比较安稳。”
于是毕方会反省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居然误会陆行衣是在借着拉手的机会吃自己豆腐。
吃东西的时候,陆行衣会若无其事地擦着她的嘴巴,用手指轻柔地将粘在上面的食物碎块抹掉。可每当她想往后退一点避开他的手的时候,却怎么也躲不开。然后陆行衣会抬头一脸无奈地告诉她:“毕儿,别闹。吃东西都沾到嘴边了,怎么总是长不大呢?”
于是毕方会反省自己吃得太饱胡思乱想,居然会误会陆行衣是在借着擦嘴的机会揩自己的油。
扎营的时候,陆行衣会若无其事地将帐篷扎在她的帐篷旁边,两间帐篷的距离几乎可以用贴在一起形容。可每当她将自己的帐篷往远处挪一点的时候,却怎么也挪不了。然后陆行衣会垂头一脸亲切地告诉她:“毕儿,别闹。上古山河危险重重,我不把帐篷靠近你一点,我会担心。”
于是毕方会反省自己狼心狗肺不识好人心,居然误会陆行衣是在借着帐篷靠近自己的机会占自己便宜。
……
自我反省其实等同于一个自欺欺人的过程。
当过了河,陆行衣还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愿放开的时候;当嘴边的食物碎块被擦掉,陆行衣的手还留恋似的在她脸上徘徊的时候;当帐篷搭到一半,抬起发现陆行衣正坐在自己的帐篷里深情地凝视着她的时候……
毕方只是顽劣任性了一点,但那不代表她是傻的。
之前陆行衣感情内敛得厉害,如今不内敛,又奔放过度了。如果说现在她还感觉不出陆行衣的心思,那是假的。
可明白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相识了上千年的挚友突然开口表白,正常情况下都会觉得震惊吧……
毕方苦恼地在地上翻滚,想理顺自己混乱的思维。头一抬,帐篷上方一个黑影快速闪过。影子有着长长的翅膀和庞大的身躯,动作飞快得诡异,无声无息。
毕方“唰”地从地上爬起来,偷偷摸摸地溜到帐篷帘幕前,小心地掀开帘幕,钻了出去。侧耳听了一下,小鬼和陆行衣的帐篷一片安静。毕方兴奋地咧嘴一笑,向着黑影闪过的方向窜了过去。
探探险,恋恋爱(下)
风起了,些许树叶在地上扭曲地旋转,发出沙沙的寂寞的声音。阴暗的天空轰隆隆地打着惊雷,朔风漫卷。上古山河的月亮是红色的,血红而浑浊,挥洒在天与黄沙的纠缠之中。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空中倏忽晃过,身形游移,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前进着。毕方追在后面,眼见彼此距离越拉越大,咧嘴一笑,弹上半空“唰”地现出原形,灵巧地飞上前去。
毕方属火,通体围绕着火焰,靠近别人时,会有炙热灼烧的感觉。所以毕方特地压制住了身上环着的火焰,努力将热度降低,还和黑影保持一段距离。但即便如此,在月光模糊的红色与夜半暗沉的黑色交织下,依然可见一团清亮的金红色在快速移动。
黑影似乎察觉到什么,原本快得惊人的速度居然再次飙升!一个眨眼的瞬间,就成了远处的一个小黑点。
毕方急了,加快速度也追了上去。
风又开始呼啸起来,地面卷起一层急速飞旋的沙砾,一道道的闪电毫无停歇地撕裂夜空。眼看就快要下雨了。黑影动作飞快,一个闪身就消失了踪影。毕方“切”了一声,抬头看看天,迟疑了一下。
一滴雨水“啪嗒”滴下,落在她的脸上,顿时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霎时间,如注的雨泼洒下来,仿佛是千针万线,将天与地密密麻麻地缝合起来。
“痛死了——”毕方一声尖叫,抱头鼠窜。
一只手蓦地从旁边伸过来,拉住毕方的手。下一秒,毕方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视线中,一双青绿色的大翅膀在头顶展开,挡住了头顶倾盆而下的大雨。
毕方抬头,正好对上陆行衣化成原型的巨大鸟头。
一时无语。
“毕儿,为什么你一看到我,就露出一副见到鬼的样子呢?”陆行衣有点委屈。
毕方下意识开口:“只是突然见到你,觉得有点……惊吓……”
陆行衣默了。
毕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表情有点尴尬,想笑一下,缓和气氛。可嘴角刚扬起,就觉得一阵抽痛,忍不住“嘶”地直吸气。
陆行衣低头,眼神黯淡了一点。其中一只翅膀变大了两倍,腾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按在毕方的嘴角:“被灼伤了。”
毕方皱眉:“怎么会?”
“上古山河乾坤阵法复杂多变,你我法力都被抑制。虽然空有一身灵力,却使不出来。你天性属火,上古山河的雨水至阴至寒,与你五格相冲,能伤得了你,倒也不稀奇。”陆行衣抚上了毕方的脸,眼里满是心疼的神色,“怎的就不懂好好照顾自己呢?”
毕方有点不自在地讪笑一下。
陆行衣垂下眼帘,半晌,伸出手,静静地将毕方揽入怀里。
鉴于陆行衣还保持着鸟的原型,毕方没有多少心理压力,意思意思挣扎了一下,就随意地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着了。
陆行衣的怀里很暖,化成原型以后,将头靠上去有毛茸茸的感觉。听着陆行衣翅膀挡住雨水的 “哗啦”声,看着细长的水花顺着他的羽翼间划下,幕帘珠子一般,毕方突然觉得自己感触了起来。
“行衣……”毕方饱含感情地叫了一声。
“嗯?”陆行衣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
“你抱着我的感觉,和当年我在娘怀里哺乳的感觉真像……”毕方娇羞地捂脸。
陆行衣嘴角一抽搐。
低头看向毕方,她正舒舒服服地半趴半靠在自己身上。少了几分往日的顽劣调皮,反而平添了几分乖巧。
陆行衣有些恍惚。这种将毕方拥入怀中的日子,他曾经想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会被毕方跟着宁觉身后的残酷现实打破。在天庭的时候,力不从心。不是要赶在毕方身后处理后事,就是要防着宁觉暗地里给毕方穿小鞋。
不是没有生气过。
记得六千年前和净坛使者猪八戒吃饭时,曾经听他讲过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史。那段爱情史围绕着猪八戒当年在广寒宫澡房门口苦等了十余年,就是为了一窥嫦娥洗澡场景的过程展开。故事的结果是,猪八戒等了十几年,嫦娥没有来,吴刚倒是三天两头凑到他旁边搭讪。
猪八戒说这个故事的用意本在赞扬嫦娥的如花美貌。但可惜的是,陆行衣的重点放在了嫦娥十几年都不洗一次澡上,当即回给他一个深沉得诡异的眼神。猪八戒被陆行衣写满“想不到猪兄品味如此奇特”的同情眼光下一时无语,灌了半肚子闷酒后,举杯长叹:“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
其实上面这席话只要有点天庭常识的小仙小神都会知道。
因为在猪八戒的漫漫人生里,以上这席话已经成为了他标志性的对白。
不管是勾搭清纯妹妹,恋上如花少女,爱慕徐娘半老,还是心仪七十老太。猪八戒总是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最后唯一能留下的,只有那一席充斥着五分哀伤五分惆怅的话。
……
老实说,同样的话听了几千年,别说感动,耳朵没有变成鱿鱼就不错了
可惜的是,陆行衣平常专心于修炼和毕方。虽说同在天庭,但遇上猪八戒并有空和他闲聊的机会却是极少。这也就造成了他从猪八戒嘴里第一次听到那句感叹时,深深地震惊了一把!
连花名在外、风流成性的猪老大都说得出如此哲理!
他陆行衣一直在干什么吃呀!?
当时陆行衣就怒了——当年没有身材、没有样貌、很明显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猪八戒都敢到嫦娥澡房门口守株待兔——他陆行衣怎么就连告白都不敢呢!?
于是喝了点酒的陆行衣雄纠纠气昂昂地腾云而去,想要对毕方一述真情的热血直在血管里沸腾着。
……
但事实证明,靠喝酒壮胆的人,一般会死得比较惨。
可怜陆行衣飞了半天,绕了大半个南天门才找到毕方的府邸。就在他见到毕方,一脸温柔地将手抚上毕方的脸的下一秒——轰然倒地……
那绝对是陆行衣毕生难忘的一次遭遇。
如果说元始天尊的无心之言是直接戳到陆行衣薄脸皮上的一根手指,那六千年前的告白失手就是直接刮到他脸上的一巴掌。绝对的声音响亮,气势磅礴,直接将陆行衣所有对毕方坦言说爱的勇气都拍飞了。
如果不是这次落入上古山河,也许他还不敢对毕方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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