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有些不对劲，在秦鹤翀的琴声里，自己的全部控制力仿佛突然消失，听着那熟悉的《高山流水》，穆宛冰想起了往事，愈想愈伤感，愈听愈激动，差一点儿就要泪如泉涌了，憋红了脸才努力保持住平静。

    恰好在这时，秦鹤翀无意间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位方姑娘表情有些滑稽，又想哭又想笑的，难道是自己的琴声很难听吗？就蓦的戛然而止，抬头问穆宛冰：“本王的琴艺真的很糟糕吗？你为何这样一副表情？”

    穆宛冰被突然停止的琴声吓了一跳，又听见秦鹤翀这样问自己，赶忙解释道：“不是不是，绝对不是。是王爷的琴声太感人了，使民女忍不住有了想流泪的冲动，可是，民女不敢在王爷面前失态，故而拼命克制，所以，可能让王爷误会了。”

    “愿来是这样。如此说来，本王倒是遇到知音了。你且说说。本王的琴声如何让你感动得想流泪了？”

    穆宛冰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拔出来，竟然据实回答：“王爷的琴声奔放而内敛，洋溢而沉静，似乎在诉说一段伤感的往事，又似乎是在追寻失去的世界，虽然充满了忧伤，但是从来不曾放弃。人们都说，以情传声。王爷的琴声告诉我，你正在经历一段痛苦，可你不会消沉，你会积极寻找自己曾经失落的东西。”

    一说完，穆宛冰吃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怎么能说这些话？这不是授人以柄吗？等着人家来揭穿自己。

    秦鹤翀没有看穆宛冰，仰着头，有些疲倦地靠在后面盛开着一支莲花的墙壁上，静静地说：“想不到，本王的心事竟然被你这样一个‘唯利是图的俗人’一眼看到。如此说来，姑娘肯定不是什么俗人，而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雅人’。”

    穆宛冰后悔地真想狠揍自己一顿。吃饱了撑的吗？显摆什么？就这样想让秦鹤翀注意到自己吗？虽然看上去他还没有完全忘了自己，可是他毕竟有了一妻两妾，有了属于自己的孩子，心里还能为日久不见的自己留多少思念的空间？更重要的是，自己并不知道他的真实心意，就这样贸然出头。这不是找死是干什么？

    忽然又想到，罗月容会不会在门外偷听？这位嫉妒心极强的王妃肯定不会听任自己的夫君和一个陌生女子深夜长谈，又是抚琴又是格调的。如果真的被她听到了，即使自己不是穆宛冰，那也十有八九难逃罗月容魔爪。

    不过很快，门外的侍卫打消了穆宛冰的疑虑和骇然。那个男声又响了起来：“王爷，王妃说她一定要和您一道回家。”

    这么说，罗月容并没有上楼来。穆宛冰松了一口气。再一次委婉地劝道：“王爷，天色已晚，王妃恐怕等得心焦。”

    秦鹤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也好，省得她来找你的麻烦。”又对门外说。“你去告诉王妃，本王这就下楼。”

    门外的侍卫应了一声“是，王爷”，就转身下楼了。

    按照规矩，酒楼里的贵客上门，店里的伙计甚至老板都要伺候这位贵客脱下外套或者斗篷，贵客临走时还要为他穿上外套或斗篷。如今安南王可是尊贵得不能再尊贵的客人了，穆宛冰就依照酒楼规定，走到屏风前轻轻取下自己熟悉的、秦鹤翀常穿的那件深紫色毛领斗篷，准备为这位贵客穿衣。

    秦鹤翀又看了她一眼，尤其是她那双捏着斗篷领子、微微有些颤抖的双手，很自然地等穆宛冰给自己披上斗篷。

    穆宛冰仿佛回到了行军路上。在军营里，在秦鹤翀的主帅大帐里，自己曾经亲手为眼前的人穿戴盔甲，系好战袍。但是，自己不能再忘情，不能再流露出任何感情。穆宛冰一面暗暗告诫自己，一面低头忍泪为秦鹤翀系好了斗篷的带子。然后轻柔地、职业性地微笑着说：“王爷，请。”

    秦鹤翀面色平静，随着穆宛冰的指引走下楼梯。

    看到这样的表情，穆宛冰既放心又失望，既轻松又沉重。

    穆宛冰不想看到罗月容，就在酒楼门口礼貌地与秦鹤翀告辞，然后吩咐两个伙计举着灯笼把秦鹤翀送到马车旁边。

    直到一直坐上马车，秦鹤翀都没有回头再看她一眼。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发现什么吧。穆宛冰心底一阵刺痛，尖锐而执着，仿佛一把利刃，一下子刺开了自己的心，让那个貌似坚强却脆弱不堪的所在流出了汩汩的鲜血。

    穆宛冰不由自主地捂住心口，觉得嗓子眼里冒出了腥甜的味道。暗叫一声不好，赶快往后院自己房间里跑。

    既希望秦鹤翀此刻能从马车窗子里看自己一眼，又希望他快快离去。既希望能伏在那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里大哭一场倾诉思念，又希望永远也不要再看见那个令自己伤心绝望的身影。

    跑得太快，耳边风声呼呼。

    已经是初冬了。

    穆宛冰因为前面被赵老板叫出来，匆忙之间只顾着面具是否贴好，没有想到初冬的夜晚有多冷，就只胡乱披了一件夹袄。没有穿棉衣，也没有穿斗篷，此时不由得浑身颤抖。可是，感觉不到冷，只是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下沉，一直沉到无边无际的黑暗之境，还是没有到底。

    终于到了自己房间门口，还好，人们都已经睡了，不会有谁看到自己为情而伤。

    正要推开房门，可是支持不住了。

    一低头，一口鲜血吐在了颤抖的手掌心里。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喜事

    第一百一十二章 喜事

    忽然吐血的穆宛冰不敢惊动挺着大肚子的朵儿。就悄悄摸进自己房里，点亮了灯，仔细一看，掌心里全是鲜红的血，还带着身体里的热度。

    穆宛冰坐在床边，心里一阵发凉。在她的印象中，如果吐血，在古代就是不治之症了。

    真是太悲凉了。被无缘无故撞伤了胳膊，又得了这吐血之症，自己还没有在天胤王朝大展宏图呢，难道就这样悄悄离去？

    伤心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穆宛冰还是决定先去看了大夫再说。岂料大夫很不以为然，说穆宛冰大惊小怪。她根本没有得什么不治之症，而是忧思过度，连日劳累，加之女子本来就容易气血两虚，所以就吐血了，实际上不要紧，吃上几副药，调理好膳食。注意休息，很快就会痊愈。

    抱着几副药，穆宛冰认为有必要多咨询几位专业人士，就叫了一辆马车，先后到京城几家著名的医馆看了，所有的大夫对她说的话都和第一个大夫的一样，而且方子都差不多。穆宛并这才放心，但为了保护好自己目前比较衰弱的身体，还是破例花费了车马钱，坐马车回到了味美斋。

    一进门，李樵就急慌慌地冲上前来，一把抓住穆宛冰的胳膊，还好，是完好无损的左胳膊。李樵激动地对穆宛冰说：“快，朵儿要生了！”

    穆宛冰听了又惊又喜，赶快吩咐几个伙计去找产婆，烧开水。其实穆宛冰也没生过孩子，不知道怎么应付，不过她前世从影视剧里见过不少，反正找产婆和烧开水是必不可少的环节，这么吩咐准没错。

    产婆很快就来了，一听开水已经烧好，很是满意，一头奔进朵儿夫妇的房间，嘱咐男子不能进去，又叫穆宛冰进去帮忙。

    穆宛冰满露难色。不是她不想帮助朵儿，朵儿是她最亲密的好姐妹。不仅在王府时常常陪伴自己这个备受冷遇的王妃，而且还救过自己一命，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在她生孩子的时候帮忙。可是，自己最倚仗的右臂受伤，干不了什么。怎么办呢？

    一个原来与朵儿一同负责洗菜的大婶自告奋勇：“我来吧。方姑娘一个黄花闺女，又没生养过，哪里能进产房？”

    穆宛冰感激地决定要给这位大婶加薪，在这件事上，自己这个管事还是有些权力的。

    当下大婶随产婆进了朵儿的卧室。里面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呻吟。

    穆宛冰以为朵儿一定会和以前影视剧上的那些产妇一样，声嘶力竭，拼命嚎叫，大汗淋漓，而产婆或者医生在一旁仿佛是不怀好意地鼓励这种嚎叫，一边还假惺惺地喊着“用力！用力！”。场面惨烈得堪比凶杀现场。可是眼前的情景与她的想象大相径庭。朵儿除了偶然发出几声压抑的低吼外，并没有凄厉喊叫。产婆也没有增添恐怖气氛，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动静。

    产房里静悄悄的。

    味美斋众人在短暂的惊慌后很快恢复了正常的秩序，纷纷回到前面，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小二依然高声喊着“珊瑚鱼一份——糖醋里脊两份——牛肉羹一份——”厨房里择菜的择菜，掌勺的掌勺，炉火烧得炒锅里的油“滋啦啦”作响。

    一切如常。

    这让穆宛冰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放了下来。

    赵老板得知消息后立刻封了一个红包亲自送过来，塞到在一旁发懵的李樵手里。还说李樵这几天不用上班，照顾好妻儿要紧。

    终于，房间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进去帮忙的大婶出来和李樵说：“恭喜恭喜，一个大胖小子，八斤重呢。”

    李樵裂开大嘴，开心地笑了。

    大婶提醒他：“别光顾了高兴，赶快去买几挂鞭炮，喜庆喜庆。还有啊，给这里的伙计们送些糖果点心，以示感谢。对了，一个月里不能同房，记住了吗？”

    李樵红着脸一一答应了，出去买炮买糖果点心。

    穆宛冰很是为朵儿夫妇高兴，当即拉住李樵：“你在这里照顾朵儿，我去买东西。”

    ……

    自从当了爹，李樵更加神气十足，干起活儿来也更加卖力，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要攒够将来娶儿媳妇的钱。穆宛冰在觉得他可敬可爱的同时，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秦鹤翀。

    听说那位平侧妃已经生了一对龙凤双胞胎，那么，做了父亲的秦鹤翀也一定是喜悦万分吧。没想到，慈恩方丈的话果然灵验，只是，这位幸福的母亲不是自己。

    摇摇头，甩掉这些可笑的伤感，穆宛冰又恢复了平日惯有的平静和自信。她知道，自己眼下最重要的不是伤心慨叹，也不是嫉妒吃醋。而是活下去。不仅是自己活下去，还要让母亲幸福地活下去。

    快立春的时候，朵儿的儿子满月了。胖小子大名李翰阳，是李樵专门请了一个有学问的先生起的。

    穆宛冰的胳膊也好得差不多了，已经拆掉了白布，基本上可以活动自如了。而吐血的症状也再也没有发生过，让她心里安定了许多。

    李翰阳满月那天，艳阳高照，温暖如春，朵儿夫妇决定去京城最有名的寺院白马寺烧香，一是感谢佛祖赐予他们一个健康的儿子，二是求佛祖保佑他们的儿子长命百岁，大富大贵。

    当天吃过早饭，李樵和因为坐月子而养得白白胖胖的朵儿乘坐马车，抱着宝贝儿子去了白马寺。本来朵儿力邀穆宛冰一道去，可是几年来仅仅去了白马寺两次就遇到不快的穆宛冰委婉拒绝了，说自己胳膊没有完全好不便出门。朵儿心下明白，也不再勉强，就自己去了。

    看着朵儿夫妻俩抱着孩子喜气洋洋地坐上马车，优哉游哉扬长而去，穆宛冰嘴角挂上了一丝苦笑，不只是羡慕人家朵儿命好，还想起了自己仍然形单影只。单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偏偏还得蒙面偷生，这叫她心里总是不舒服，仿佛自己设个见不得人的逃犯。又一想，现在的自己和逃犯有什么区别呢？不过不是朝廷通缉罢了。但也差不多，罗缃现如今是宰相了。虽然还没有独霸朝纲，可他那股实力也不可小觎。经历了一番战乱，才建立起繁荣安定大好局面没几年的天胤王朝不仅国库空虚，而且百姓们很没有安全感。老百姓们都在忙着存银子存粮食，忙得不亦乐乎。

    好在她已经现在也不是以前那个一无所有的穆家大小姐了，至少那些银票和金子是她与母亲今后的依靠。每次领了薪水或者红包，穆宛冰都会攒起来。积累到比较大的数目的时候，就会兑换成银票或者金子，不至于体积太大而携带不便。穆宛冰知道自己不会在味美斋做太久了。虽然赵老板和赵睿贽待自己就像自家人一样，给自己的待遇也是全味美斋最高的，可是赵老板的儿子儿媳对她的态度很是不友好。

    他们认为，正是由于“方姑娘”这个外人的介入，才使得他们夫妻俩在赵老板心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本来么，赵老板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太好，理应由儿子继承祖业。可是“那个油蒙了心的倔老汉”——赵老板儿媳语——硬是把外人看得比自家人还亲。这也就算了，毕竟是个“老糊涂”了，可是自己生养的儿子赵睿贽竟然也与那个整天遮着一张脸的方姑娘亲近得不得了，张口闭口的“方姐姐”，令他的亲生母亲很不自在，仿佛被自己的儿子抛弃了。

    所以，少东家两口子总是不给穆宛冰好脸色，有时候趁赵老板和赵睿贽都不在，还指桑骂槐，说这个“方姑娘”就是味美斋的一个贼，总有一天，整个味美斋都会被她席卷一空。有时候，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