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滂沱的穆宛冰的身后,良久,等那嚎啕变成抽噎,他才静静地递过去一方手帕。
穆宛冰接过手帕狠狠擦掉了眼泪和鼻涕,突然诧异地一回头:“噢,上帝呀,怎么又是你?”
那侍卫接过湿漉漉的手帕,有些同情地说:“王妃想哭就哭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其实,任何一个人呆在这里都会受不了的。”
穆宛冰心想,这是什么意思?想来软的?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自己对于军务一窍不通,谭亦淳从自己这里打听不到任何关于安南王大军军事储备的内幕。
可是那个侍卫好像并不关心安南王的军事内幕,而是又不知从哪儿拿出几本书递给穆宛冰:“王妃若是闷了,就看看书吧。”
穆宛冰惊喜地接过来,一本一本翻看着封面,一本诗词,一本笔记,一本传奇,竟然还有一本《诗经》。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书都是新崭崭的,不像是谁家的藏书。
“买的。”
“买的?”穆宛冰把书放在膝盖上,“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
“为什么?”
“没什么,几本书而已。”侍卫淡淡地说。
“你给我买书,谭亦淳知道吗?”穆宛冰试探着问。
“不知道。”
果然不出所料。
“那你会因此而受到惩罚吗?”穆宛冰有些担心。
“放心吧,主人不会来这里的。”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他很忙。”
“很忙?对呀,他正忙着对付我的夫君呢。”穆宛冰耸了耸肩。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穆宛冰说:“谢谢你送书来,这些书我留着慢慢看,你先回去吧。要是你在这里时间长了,谭亦淳会起疑心的。如果他再换一个人来给我送饭,我就不会有书看了。”
侍卫点点头,走了。
很快,穆宛冰把那些书都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可是孤独还是驱之不尽挥之不散。其间,那个侍卫继续来给她送饭,每次都会主动告诉她,现在是什么时辰。慢慢的,穆宛冰也大概知道,侍卫每次送饭来都是上午,于是,她就按照这个时间来制定一天的计划。吃早饭,看书,做操,吃午饭,午睡,做操,大声朗读,吃晚饭,睡觉。简单而枯燥。尤其是石室内的闷热潮湿,让穆宛冰难以忍受,不过她也安慰自己,幸亏不是冰冷而潮湿,否则自己盖的关节炎了。说到关节炎,穆宛冰想起了谭老夫人,那个瘦小的老妇人,也不知道她和那个最小的儿媳妇还有小孙子生活得如何,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和她再见面。听说谭亦彪的老家在距京城以东两千里的地方,那么远,恐怕要再见面不太可能了。
侍卫又来送饭了,可是神情有些异样,穆宛冰有些奇怪,也是没话找话:“你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侍卫只顾低头把食盒放在桌子上,也不答话,也没有主动告诉穆宛冰现在是什么时辰,一向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些压抑。这让穆宛冰有些恐慌,猜想着是不是这侍卫接下来要告诉自己一个坏消息。如果谭亦淳真的要杀了自己,那就只有听天由命。
可是等了半天,侍卫也没说出任何消息。穆宛冰以为是谭亦淳要突然处死自己,不让这侍卫实现说出来,就鼓起勇气问道:“你没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吗?没关系的,你尽管说吧,无论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坏到什么程度,我都能接受。”
侍卫还是一言不发,只是有些忧郁地看着穆宛冰。
穆宛冰不知他看着自己干什么,可能是因为自己形象不佳吧。因为没有镜子,没有足够的水来梳洗,穆宛冰心想自己现在一定是蓬头垢面的。可是,也用不着这样盯着自己看呀!
穆宛冰十分忍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就嚷嚷着打破这令人压抑的沉寂:“你给我的书我已经看了两遍了。”
侍卫终于开口:“好看吗?”
“嗯,挺好看的。”
“那我再去买几本?”
“那多不好意思,花你的钱。”穆宛冰在身上找了找,除了怀里藏着的那柄拦水竟如意,就只有腕上的一只副翡翠镯子了,就摘下来递给侍卫,“喏,这个给你,拜托你多替我买一些书回来。”
那侍卫连连后退,双手直摇:“万万不可啊王妃,我怎么能要你的东西?”
穆宛冰又进前一步把镯子递过去:“那我也不能让你花钱给我买书呀!拿着吧,就当是买书的钱和你的路费。”
侍卫不再推辞,把镯子接过来,对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了看,然后藏在身上。
正文 第七十三章 孟侍卫
那个侍卫很厚道,不是那种拿了钱不办事的人,没过几天,就又给穆宛冰拿来了簇新的一摞书。
尽管不断有新书可看,穆宛冰还是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几天之后,她已经开始目光呆滞、而且患了厌食症,那个侍卫拿来的饭菜几乎一连几天都没有怎么动。
穆宛冰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她很想以正常的心态等待秦鹤翀来营救自己,可是她一会儿觉得这个愿望第二天就会实现,一会儿又觉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为了理清楚这两种矛盾的思路,她痛苦地几乎揪光了自己的头发。
这一天,侍卫准时来送饭,一进石室,首先看到的就是满地散落的青丝。再一看穆宛冰,两眼发直,嘴唇苍白,头发散乱,蜷缩在墙角不停地发抖。
侍卫急忙放下食盒奔过去:“王妃,王妃你怎么啦?”
穆宛冰苦笑着使劲摇头:“我哪里是什么王妃?我只是你们抓来的一个囚徒。不不不,我甚至比一个正常的囚徒还要糟糕。一个正常的囚徒,他的监牢里至少还有一扇能投进阳光和雨水的小窗,哪怕小得像一个巴掌。他还可以放风,也许还可以跟其他的囚徒聊天、打架、争夺不在风口的铺位和较好的饭食,可是,我连这些都没有。我有的,只是一座没有出口的石室,只有无边无际的静寂和昏暗。你们在建造这座池塘底下的石室的时候,恐怕早就想到了,这样一个地方,迟早会让一个很健康很正常的人发疯的。”
侍卫面露忧戚之色。
穆宛冰环绕着四壁飞快地行走,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你们的人有没有试过一直呆在这里的感觉?这里真的是密不透风啊,无论白天黑夜,无论刮风下雨,你看到的,永远都只有这光秃秃的四面墙壁。那谭亦淳一定是个心理学家,懂得人类最脆弱的是什么。你不知道吧。那我告诉你,人类最脆弱的不是生老病死,不是伤痛饥渴,而是孤独。”
侍卫有些懵懵懂懂,思虑了半晌,才小心地问:“王妃,心理学家是什么?”
穆宛冰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庞:“就是你那个心比蛇蝎、一肚子坏水、良心让狗吃了——不,他的心狗都一定不要愿意吃,因为它太黑太腐烂了——应该天生就没有长出人心的——谭!亦!淳!”
“可是主人他……”侍卫迟疑着又说道。
穆宛冰随即打断了他:“什么主人?你这句话语法有错误。首先,谭亦淳不是人,所以,他不可能是什么主人!”
穆宛冰感到自己有些歇斯底里,而且情绪有些失控,就极力想冷静下来,可是不管怎样努力都不凑效。
侍卫看着有些疯癫的穆宛冰不知如何是好,半晌,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王妃想出去吗?”
“什么?”穆宛冰好像一个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稻草,“你是问我想出去吗?我当然想出去。没有人愿意呆在这个鬼地方。”
“我可以帮助王妃实现这个愿望。”侍卫静静地说。
穆宛冰仔细端详着侍卫:“你,说的是真的?不会是拿我穷开心吧?”
“是真的。我从来不开玩笑。”
侍卫一脸严肃,的确不像是在开玩笑。
可是,他为什么要帮助自己?穆宛冰的大脑飞速转动,搜索着各种可能。要知道,这样做,他是很危险的,如果被谭亦淳发现,那他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想来想去,还是决定直接问个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不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侍卫看上去有些伤感:“因为我想请王妃帮我一个忙。”
“帮什么忙?你看我现在的处境,是像可以给别人帮忙的样子吗?”
“你能的。只要我帮助你出去。”侍卫坐在台阶上,“不过现在我想知道,王妃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你那天说你自己叫何冰冰?”
穆宛冰想起来了,自己前日在大意之下说自己叫何冰冰。那么这个侍卫为什么会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知道了答案,也对他毫无用处。要么就是他也是穿越来的,可是不像啊!21世纪的人,哪有他这样刻板的?
穆宛冰不打算说出自己为什么叫何冰冰,以免吓坏了这个看上去很正统的侍卫,就试探着问:“你真的愿意帮我出去吗?”
“请王妃先回答我的问题。”
怎么又绕回来了?穆宛冰挠头不已。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不过,你坐稳当了,别被我吓着。”
侍卫微笑:“王妃只管请讲好了,我还从来没被什么吓倒过呢。”
“那好,我开始讲了。”看了一眼仍旧面无表情的侍卫,“我真的开始讲了。”
“讲吧。”侍卫简短地催促。
“现在,你看到的这具身体名叫穆宛冰,可是附在这具身体上的灵魂,不是穆宛冰的。”
“借尸还魂?”
“哎呀,你不要说得这么瘆人好不好?不是借尸还魂,是穿越,懂不懂,穿越?”
“穿越?”
“是的。穿越。就是说,一个未来的灵魂,与现在的身体融为一体,从而使这个身体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人。”
“那还不是借尸还魂?”
“!”穆宛冰只好妥协,“那好吧,也算是借尸还魂吧。只不过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是被动来到这个身体的。”
“王妃是说,你现在身体上的灵魂原来在另一个身体上,而那个身体叫作何冰冰?”
“对!”穆宛冰觉得这个刻板侍卫的理解力还不错。
“那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游泳的时候。我正在游泳,突然觉得腿肚子抽筋,要知道,我游泳游得很棒,从来没发生过意外,可是那次,我居然抽筋了。然后,我就一直往下沉,嘴里灌进了大量的水,就这样,我的灵魂出窍,来到了穆宛冰的身体里头。”
“哦。是这样。”
“那么,你现在可以让我出去了吧。”
“出去?”一个刺耳而猖狂的声音突然在铁门后面的石阶上响起,“王妃是说想出去吗?”
穆宛冰和侍卫同时扭头,看见了杀气腾腾的谭亦淳以及他身后面色阴冷的几名侍卫。
谭亦淳指着侍卫说:“我早就觉察到你有二心了。”
回头示意身后的几名侍卫进入石室。那些侍卫立刻就找到了那一摞书。
谭亦淳随即走了进来,扫了那摞书一眼,随手拿起一本在手里晃着:“孟侍卫好雅兴啊,平日里只知舞枪弄棒的人居然也附庸风雅起来了?哼,本官素日待你不薄,你竟然在本官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背叛之事?”
孟侍卫凄然笑了:“谭大人,你是对我恩重如山。你给我吃穿,找人教我一流的武功,把我培养成了一个绝世杀手。可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你杀害了我父亲的基础之上的。”
谭亦淳狡诈地笑了笑:“你这是说什么话?你父亲因贪污治理豫州水患的巨款而被处决,依照圣旨,你们全家都该被抄斩。可是,本官可怜你尚在襁褓之中,以一个婴孩完全不知人事为由,向圣上请旨,饶恕了你的性命,并向圣上承诺,永远都不让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圣上这才让你活到了现在。可是,你不知从哪里听来些谣言,说什么你父亲是被本官害死的。你可以随便去打听,你父亲究竟是怎样贪污巨款的!”
孟侍卫哈哈大笑,以至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够了谭大人,你不要再颠倒是非了。我的父亲为官二十余年,清清白白,连为我的母亲过生日时送一件稍微贵重的礼物都不能够,以至于我的舅舅对他很是不满,这样的人会贪污治水患的钱吗?我父亲当过两任户部尚书和三任知府,难道没有机会私吞国库的银子吗?为什么非要等到他当了钦差去豫州治理水患时才贪污?分明是你,还有你们谭家所有的人,挪用了那笔巨款,还假造帐簿,把这天大的罪名栽赃到我父亲身上,以至于我孟家一百多口血溅刑场,死不瞑目。”
“哎呀,你这故事编得不错嘛!”谭亦淳面如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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