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只能听见鸟叫和树叶响,也实在教人失望。
“懦弱无能!”张剑亭也不再等了,径自走到河边,来到有瀑布的那一头,“噗通”的跳了下去。一边踩着水,一边向白明玉喊:“把那石头弄好了给我!”他奋力游水,小心的不教自己被冲走,维持着与山石不远不近的距离。
白明玉也不多说,将装着石块的麻袋口绑好系紧,长长的绳子拖拽出来,被她丢给水里的张剑亭。张剑亭也接了绳子,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水面就再也见不到人了。
小飞爹紧紧的盯着水面,怕得不行。那县令公子就这么下去了?他是要干嘛?究竟得怎么做?
“齐大哥,像明玉那样,把绳子抛给我!”关海沧拍了下小飞爹的肩膀,也下了水。
小飞爹忙答应着,学着白明玉的样子如法炮制,将绳子甩给水里的关海沧,也见着关海沧沉入了水底。
是过了多久?也许并不久,毕竟人在水下闭气总是有限的,只是在小飞爹的感觉中,却实在漫长得怕人。他见着关海沧与张剑亭终于一起自水里出来,才不由松了口气。
张剑亭大口的喘息着,颇为不忿的瞪了关海沧一眼,接过白明玉丢来的另一条绳子,又潜下去了。关海沧也就笑笑,什么也没说,跟小飞爹要了新的,同样潜水。
白明玉转头对着农人和差役们,冷冷的:“怎么,不敢下水,连绑麻袋丢绳子这点小事都办不得?手脚是都被别人绑上了?还是人都被装麻袋里了?”双目一挑,夏日的空气到了她身边都变了清秋的寒凉,“还不动手!”她那一声叱呵,吓得众人一起哆嗦,慌七手八脚的听命办事。白明玉也就微微颔首,算是没大失望,也准备下水。
关海沧已经又上来了,见着白明玉也来到河边,忙止住她:“明玉,这粗活你就别做了。我与张公子也够了。”
“够?”白明玉不满反问,“哪里够了?就凭你们两个,做到太阳落山也未必做得完?这边的石头弄完了,另外一边还得弄那树呢!你们想连夜摸着黑干么?”这事情是要尽快的,尤其是弄那树的时候,久了树浸湿了,就重了,用处就不大了。却不是可以拖到第二天第三天的。
“你也忒护着她!”张剑亭把自己趴在岸边,略歇口气。他才潜下去两次,就累得不行。那水太急太冲,与水较劲都是费力费神的,何况还得将绳子绑在水底下的山石上,系牢了。不说别的,水性不好憋气不足的,全做不得。他倒是庆幸,当年江湖游历的时候好歹学过水,竟也是有模有样的。然而偏头去看关海沧,脸不红气不喘的,似乎并没把这些当回事。张剑亭又急了,较了劲想和关海沧拼,“就教她来做怎样?她那本事还小了?”一口气说完,又钻水里去了,也不管别人听没听的。
白明玉见张剑亭拼命的样子倒觉得好笑,这位公子心气太高,尤其喜欢与关海沧比,似乎总想着能把关海沧比下去。其实真遇到事情解不得的,张剑亭也是喜欢去找关海沧拿主意的,极其信重他:“瞧呢,张公子都这般说了。以往也不是没干过,身先士卒,还是你教给我的呢。”
“现在总不一样了。”关海沧正与白明玉说着,身旁突然多了个人入水。仔细一看,竟是小飞爹,“齐大哥?”
“海沧,我也来!”小飞爹咬着牙使劲,拽着绳子潜了。
白明玉趁着关海沧一分神的功夫,也不顾他阻止的下了水。如此在水里忙活的就有四个人了。
连女人都下了水,就有人脸红了,到了岸边琢磨着,就见着水里四个人起起伏伏的,都一副不知道疲累的样子。暗自狠了心,又有人下去了。
顿时山上忙碌起来,绑麻袋的,递绳子的,在水里的,一个个都埋着头干活。有人在水里待不久,不时上去歇歇,小飞爹、白明玉都上过岸,就只有关海沧和张剑亭两个从来不曾缓过气。
白明玉拖着脱力的小飞爹站在岸边:“张公子,上来歇歇吧。”她早看见张剑亭脸色煞白嘴唇泛青,知道他其实全凭一股劲撑着了,早该没了力,尤其接着绳子的时候手直抖,骨节青白的狠拽着,是已经不太能掌控力道了。
张剑亭却不理睬白明玉,他只瞥着关海沧,正见那人刚从水里冒出来,甩了甩头,有力的胳膊一把抓住个抛来的绳子,又不见了人。于是张剑亭也铁了心,仍是在水中继续。
白明玉却担心了,张剑亭这样,不是拿自己较劲呢么?水流急得什么似的,一个不小心会出事的:“张剑亭!别逞强!”
偏水中的人不理她,只顾着忙活。
“海沧,你把张公子拽上来吧!”不得已,白明玉只有求助于关海沧了。
第一卷 当垆沽酒 第二十七章 疏浚(下)
“好。”关海沧颔首,趁着张剑亭一露头的功夫,一把将人抓住,拎着衣裳,就势给弄到了岸上去。他手上力气明显不足,与其说是丢,不如说是放。
张剑亭倒是想要挣扎,可惜早是虚脱了,哪里挣得过关海沧?也只得被像只麻袋一样被送上了岸。正在白明玉的脚下,抬头就见着那女人清清冷冷的笑,带着淡淡的嘲。就地一滚爬起来,张剑亭憋着股气,仍是要回去水里,却被人拽住了,一时却没力挣不得:“放手!”
白明玉都能听出来张剑亭话里的愤愤不平:“逞强也要有个限度,你这般是拿命来跟谁赌气呢?要是你父亲知道了,还不骂你呢!他就你一个独子,护得跟什么似的,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这话说完,自己心里却酸涩。别人家的父亲护孩子得紧,她家的父亲却是把孩子乱丢的。要没有关海沧,她家父亲的儿子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如何活得到现在还欢蹦乱跳的?
“我又没教他护着我!”张剑亭可不领情,他只觉得父亲拘束他得紧,要不是父亲,他早就是名满天下的大侠了,哪至于到现在还只是个薄有小名的少侠?何况,就说逞强,那一同与他下水的人不是还干着呢?怎么独独要拽他不肯拽那个,“再者,你怎么不去管关海沧?他才是你丈夫呢?你倒来管我!”
白明玉被张剑亭说得一怔,却是黯然:“他与你不同。”他是关海沧,是虎威将军,他是铁打的铜浇的,他不会痛不会累不怕苦不怕难。所有人都做不得的,他做得;所有人都没法做的,他能做。累极了困狠了,倒头睡一觉,第二天仍是比谁都卖力都威风。要是不知他对林泠风的深情,几乎要错觉那个人从里到外从心到身都是钢铁铸就的,打不烂磨不穿扎不透。他自己不肯停的时候,谁也没法教他停,唯一能够命令得动他的,只有白明玉的父亲,他的主公,他誓要一生效忠的人。这些被白明玉看在眼里,却痛在心上,又能如何?她,根本没法说动他。
“有什么不同?”张剑亭甩了白明玉的手,气哼哼的,“难道他不是爹妈生的?难道他不会流血?就算他是头蛮牛,他也有力气用尽的时候。我还不信,他是没知觉的?”关海沧潜水次数比他还多,他也眼见着关海沧在水底下给绳子打结的时候手指头不利落,绳子滑脱了手,若不是及时抓回来,都不知道那绳子会被冲到哪里去。其实中间张剑亭还扒在岸边略歇了歇,唯独关海沧一刻不停的没闲着。要说脱力,要说该歇着,那也该是关海沧先。可是只要浮出水面到了人前,关海沧就一副什么事也没有的自如样子,连那张脸都因为颜色深跟着骗人。
白明玉被张剑亭说得垂首。说逞强,说心气高,其实关海沧比谁都甚,只是他别的事情上都淡,根本毫不在意,加上总是温和的笑着,反而教人忽略了。这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十年来看着他,唯一能做的事却只有由着他,默默的在他旁边支持,默默的为他分担。
“关海沧,上来!”张剑亭傲气的叫着,“别趁我歇着抢着干活!你想在白明玉面前逞英雄,那是你自己的事!用我来衬你能,算什么好汉?上来!要干一起干,要歇着一起歇着!一会咱们再比!输了别说自己没停过累了,埋怨不公平!”
这话说得关海沧哑口无言,倒是再去水里倒显得他不对了。然而其实从来没人说过要比的,都是张剑亭自己一头热张口来而已。只是那话周围不少人都听了去,倒是惹来一阵哄笑,也不知道是笑张剑亭还是笑关海沧的,反正是眼睛都在那两个人身上瞄,连带着白明玉也落着不少。
“海沧,上来吧。”白明玉被张剑亭说得脸通红,却来到河边,向着关海沧伸手,“左右也差不多了,歇一会,就可以把筏子推下去了。”
关海沧回头瞅了瞅,水面上漂着不少绳子,那绳子都是一端连着水底,一端连着岸上的麻袋的。一个个麻袋被堆叠在筏子上,等着被安排。他在心里估量了一下,确是差不多了,也就不再推拒,准备上岸。来到岸边的时候,却见着白明玉的手在他面前。他不想去拉她,可是那么多人都在看着,那些人都知道他们是夫妻,若他不去拉明玉,会教人乱想,会被人议论。他自己没什么,可是明玉怎么办?他不能。犹豫了一下,还是抓住了白明玉的手。
白明玉心里有些热,有些痛,却只能紧紧抓住他粗粝的大手,使劲的拽着他上岸。他的胳膊在轻微的颤抖,他的手冷如冰。他从水里走出来的第一步有些踉跄,急忙站稳了,才又开始迈步,稳稳的大步。这些白明玉都看在眼里,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只能趁着他不会在人前躲,将一条手巾替他擦水。
大家都歇了一回,回了劲。一身的水在太阳的照射下都被蒸干了,懒洋洋的暖着。尤其之前卖力干活的人,都在太阳底下摊着手脚躺着,闭着眼,谁也不想起来。到头来还是张剑亭挨个踢的:“行了,起来了,该干活了!今天干完,明儿就什么都好了!”
大约是这话起了作用,想着明儿开始啥都不用管了,只要忙活自家的地就行,不少人也起了劲,一骨碌的爬起来问:“接着干什么?”
“把筏子都推下水。”白明玉正和小飞爹一起推个筏子,上面是堆叠得高高的装着石头的麻袋,沉得很。
关海沧已经把一个筏子推下去了。筏子顺着水流唰的就漂走了,一直被冲到瀑布边缘,跌了下去,那些麻袋就被绳子拉着,在瀑布那里坠着。水底的山石似乎稍微动摇了一下,被麻袋里的石头给坠的。
农人们开始有些明白,之前做的那些事情的原因了。他们的眼睛都亮了,原来,这样的办法也是可以的。只是,除了这些筏子麻袋,那些树又是做什么的?
眼瞅着筏子都推了下去,水底的山石也确实的跟着动摇了一下,可是仍是没散,还堆叠着,继续堵着水。农人们面面相觑,这就完了?然后呢?
关海沧又是带头跳了水里,扛着一棵被削成楔子的树,抱着楔子的一头潜入水底,将楔子嵌进山石底下去。一棵,两棵,三棵。那山石当真松动摇晃着了,连水面上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湍急的流水不停的冲着树冠,将树冠摧得摇摆不定。四棵,五棵,六棵。有声音在水底响,山石打着颤,被撬得松了口。
“别下水了!”关海沧喝止了农人和差役,“后面的危险。”止住了白明玉,这一次,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教白明玉再去做的。但他自己却还是抱着树在水里折腾。而且,他也阻止不了张剑亭。
那些树被他们两个楔进了山石底下,借着水的冲击和浮力,松动了山石。加上之前那些坠着山石的麻袋,两边的力道叠加着,终于轰然一声,山石倒塌,被流水冲走了。那些树,那些石,全跟着瀑布沉到了潭底,再也出不来。河水,真的彻底开通了。
山石松动轰塌的时候关海沧和张剑亭还在水里没出来,差点一起被水流给卷走。张剑亭忙甩出飞爪抓住了岸边的树,另一手则是牢牢钳住关海沧的胳膊。两个人差点也跟着坠到瀑布底下去,幸好张剑亭的绳子没那么长,才算是在瀑布边沿停住了。幸而没被那乱流的山石给撞到,只是被那绳子抻着,两个人重重的撞在了岸边而已。
白明玉和小飞爹忙奔过去将那两个水里的捞出来,关切的探问,仔细的查检。
那两个却没人应。张剑亭只是喘着粗气,捂着腰肋。关海沧背上一片青,却浑然不觉似的,只是望着张剑亭的目光全是赞许,心里对这年轻人评价颇高。
第一卷 当垆沽酒 第二十八章 赶集就要趁热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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