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啸一下子看出他的难处,眼里露出深意,安慰似地道,“其实……身世一点也不重要……关键是……你自己。”
他刚醒来,气息微弱,刚说了几句话就觉得胸口刺痛。龙朔忙道:“前辈,等养好伤再说吧。你饿了么?我烤了羊腿……抱歉,你受那么重的伤,应该吃些清淡的东西,可我怕从家里拿粥过来,一会儿就冷了。”
龙清啸微微摇头:“没事,我……百无禁忌,我早说了……我死不了,阎王爷怕我……有皇上罩着我呢……”
这次龙朔听清了,他在说“皇上”,他心里暗想,这个人一定是皇家派出来的,可能是京城出来的捕头吧
龙朔喂他喝了水、吃了羊腿,又拿出一袋伤药、纱布,再次扶他起来,为他输送真气。这次他发现龙清啸体内那股真气减弱了许多,而龙清啸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说话也利索些了,一边感受他的内息,一边道:“江湖皆知,你们唐门以毒药暗器著称,可防护能力极差。我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内力竟是不弱,看来外界不知,唐门后起之秀已经打破了过去的局限性。”
“其实没有,是我……是我不愿学唐门的毒药暗器,所以专著于内功剑法。”
“哦?”龙清啸回头看他一眼,仿佛深知他的心意,又带着嘉许之色,“你是个要强的孩子,我猜得到你的身世与用意。你都不肯姓唐,看来在你们唐家,你是个不受欢迎的逆子。”
龙朔心头一震,这个萍水相逢的人,竟让他有一种熟知的感觉。
“我们是同一类人。”龙清啸喃喃道,声音里有种莫名的惆怅。
半晌,他又回头看他一眼,瞳仁深处有一点微光闪动,缓缓道,“你救了我,作为回报,也为了我们一见如故的缘份,我想收你为徒,你——愿意么?”
龙朔愣住,这要求太突然了,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这个人,自己对他的身份来历一点也不了解,何况,唐家子弟就是学习别派武功都要受罚,更遑论拜别人为师了。父亲若是知道,岂非要活活打死他?
龙清啸又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轻轻一笑:“我的身份从不公开,可对你是例外,也许,因为我跟你投缘吧,而且,我们都姓龙,这是不是冥冥中的安排?我告诉你,我是龙翼魁首。”
龙朔想到他令牌上那个“翼”字
“龙翼是皇家组织,为皇宫培训侍卫、影卫,铲奸除恶、保驾护航。当今皇上穆桓帝萧衍是位明君,虽然有一些小毛病,比如护短偏私、重用国舅窦惠卿为相,可总体上来说,他爱民如子,革新除弊……”龙清啸调整了一下呼吸,“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或者根本不会在意。我只是想让你清楚我的身份,然后决定是否拜我为师……”
“龙前辈,我……”龙朔已经心动了,从见龙清啸的第一面起,他就觉得这个人让自己折服。他身上那种铁一般的意志,那种冷峻坚毅的气魄,以及他目光如炬、洞察一切的威仪,都令他不由自主地倾倒。
他想,人与人之间是否真有那样一种缘份,有白头如新,便有倾盖如故?
“我知道,你担当你们唐门的规矩。”龙清啸又一下子将他看透了,“我只收你为徒,教你武功,但不要求你跟我走。我此番出京,皇上交待的任务已经完成,只是九死一生,我的手下都死了……多亏你相救,否则说不定我已命丧于此。我在这里养伤一日,便有一日教你武功。等我回京,你还做你的唐家少爷。只是,将来有朝一日,你若想要独自闯荡天下,不妨到京城来找我。”
龙清啸的声音还很微弱无力,可他说出来的话却令人由衷地信服。
龙朔象受了蛊惑一般,撩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龙清啸欣慰地微笑,从身边拿出那块银牌:“这是我们龙翼的令牌,见牌如见我。将来你来找我,这就是凭证。”
龙朔在山洞中呆到夕阳西下,服侍龙清啸吃了东西,给他换过药,扶他躺下,才离开了山洞。等他回到西园时才想到,今天是父亲给的三日之期最后一天,而自己的悔过书一个字也没写。
“朔少爷,你可回来了,老爷在书房等你。”子苓迎上他,紧张地道,“老爷脸黑得象包公一样,朔少爷,你小心些。”
第四十三章 雪融冰消
龙朔一怔,脱口问道:“玦儿呢?”
“大公子今天一天没回园子,刚跟老爷一起回来的,这会儿和老爷在书房呢。”子苓苦着脸,瞅一眼站在走廊尽头的两名侍卫,小声道,“老爷不让任何人靠近,不知道大公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龙朔就象旋风般刮了出去,奔到书房门外,正要举手敲门,就听门内传出一阵清脆的击打声,分明是手掌着肉的声音
“爹,玦儿知错了,玦儿不该轻易许诺……”唐玦低低的、求恕的声音从巴掌的间隙中传来。迫于父亲的积威,他在唐傲面前轻易不敢放肆。像三天前那样,为救大哥试图从父亲腋下钻过去,这种事从小到大他就做过这么一回。
“为父跟你说过,做不到就两罪并罚,既然你做不到,就老老实实接受惩罚。规矩不要为父再教了吧?要是敢求饶,责罚加倍。”唐傲的声音不见起伏,口气平淡得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是……玦儿任凭……爹爹责罚……唔……”唐玦的话被父亲的巴掌打得七零八落,尾音在喉咙里转为呻吟,却不敢喊出来,只是小声哼哼
“在爹面前不守规矩,二十下;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二十下,一共四十下。”
“可是,爹刚才已经打了好多下了啊。”唐玦低声抗议
“打了多少?”唐傲似乎刚刚才回过神来
“啊?”唐玦差点哭出来,“打之前爹没让玦儿数数,玦儿哪里记得?刚才那些巴掌岂不是白挨了?爹怎么可以这样……”最后一句只是小声嘀咕,可是分明含着不甘。
唐傲愣了愣,有些懊恼:“为父今天气晕了,好吧,刚才打过的不算,为父再打你三十下,自己数着,记住教训。若是以后再敢在爹面前横冲直撞、肆无忌惮,爹让你把唐门家法嚼烂了吞下去,看你记不记得住!”
“是,爹……”唐玦弱弱地应了声,无比乖巧地道,“玦儿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当时是看大哥受罚,情急之下才打扰爹爹的。是玦儿没规矩,请爹原谅……”
“啪啪”两记响亮的巴掌砸在唐玦臀上。“只是这样么?”唐傲质问的声音。
“啊,爹你偷袭,玦儿还没数呢。刚才是两下,爹你不能不承认。”
“啪!”重重的一巴掌,“臭小子,敢跟为父胡绞蛮缠?越发放肆了,看来三十下太少了。”
“不,不,够了,够了,多打了爹会手疼。爹手疼了,玦儿就会心疼……”
“啪!”唐傲又是一巴掌,听唐玦报了声“四”,才沉声喝道:“少贫嘴!为父问你话呢,回话!”
“什么?”唐玦懵懵懂懂的声音,“玦儿不知,请爹示下。”
“为父刚刚问你话,你跟我顾左右而言它,谁惯得你这样?”
“哪有啊?”唐玦茫然地道
“刚问你你大哥去哪儿了,你怎么不回答?”唐傲怒气更盛。
“我……我不知道嘛……”
“啪啪!”又是两掌,“你们俩好得合穿一条裤子,你会不知?”
“冤枉……”唐玦委屈的,“玦儿今天放学后就被爹召去了,一直跟爹在一起,玦儿又不是神仙,怎会知道大哥去了哪里?”
龙朔再也听不下去,举手敲门:“爹,朔儿回来了,可以进来么?”
“进来!”冰冷冰的声音
龙朔推门进去,一眼看到弟弟被父亲摁在腿上,而父亲正怒目瞪着他。表情并不意外,显然已经知道他在外面偷听。书房里笼着炭盆,空气已经变得温暖。可龙朔一看到父亲威严冷厉的模样,只觉得背后吹来一股阴风,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噤。
他走到唐傲面前跪下:“爹,是朔儿的错,与玦儿无关。爹打朔儿吧,饶了玦儿。”
他看到唐玦露在外面的臀峰上印满鲜红的掌印,心一阵抽痛,暗暗自责:我怎么忘了三天的期限,为了师父耽搁到现在,没想到玦儿会为我受苦?今日急匆匆回府拿了东西就去救师父,什么也没跟子苓讲。玦儿不知道我的去向,又是我害他挨打。
唐傲放下唐玦,喝了声“待一边去!”两步跨过来,扬手就是一巴掌:“身上好了?爹打得轻了?叫你在家养着,你偏要到处乱跑。爹的吩咐你什么时候放在心上?什么时候照做了?”
龙朔一愣,爹一开口竟是责备自己不知道照顾自己?他是为这个生气么?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疼,可父亲的声音里好像疼惜多过愤怒?他心里隐隐泛起一丝暖意,低声嗫嚅道:“朔儿在家闲得发慌……”
“去哪儿了?”唐傲不耐烦地喝问
“我……只是随便上街走走。”唯恐父亲追问出龙清啸的事,龙朔连忙撒谎。
“随便走走?”唐傲笑了,“你也准备跟爹扯谎么?”
唐玦已经提好裤子,乖乖垂手站在旁边,闻言睫毛颤了颤。父亲的言下之意,分明是说自己先跟他扯谎了。这下可好,兄弟俩一起撒谎、一对忤逆,爹恐怕要气死了。
“朔儿不敢。”龙朔挺直背部,好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些,“朔儿的确是上街去玩了。”
“带了被褥、食物上街?”唐傲唇边勾起玩味的笑容,龙朔呆了。怎么忘了父亲肯定先审问过子苓,而子苓没有事先跟自己串供,肯定会讲实话
他迅速瞥了唐玦一眼,见唐玦白皙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显然也在为他紧张。
他觉得背上的肌肉有些僵硬,脑子飞快地转起来。可一向不善于撒谎的他,如何能在瞬间编出谎言?他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握紧,掌心已经沁出冷汗。师父严令自己不得泄露他的行藏,他绝不能第一天就违背师命。可是父亲目光如炬……
就在这时——
“大哥,原来你到旮旯胡同的大杂院里去看那些孩子了?你给他们带被褥和吃的东西去了?”唐玦黑宝石般的眼睛亮起来,刚才耷拉的小脸也有了光彩,扬起声音,笑逐颜开,“大哥你想得真周到。天寒地冻,他们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可你怎么也不等等我,等我放了学,我们一起去?我也想小葫芦、小冬瓜他们了。”
唐傲听得直皱眉:“什么小葫芦、小冬瓜?什么旮旯胡同?什么乱七八糟的?”
唐玦好像忘了屁股上的疼痛,嘻嘻笑道:“爹你整天不是忙着在书房里处理公务,就是巡视六大房(注:唐门对外号称三十六房,对内则分为六大房。内三房:暗器房、火器房、机关房,外三房:夺魂房(追杀以及和各大门派的调协)、家业房(掌管唐门所有的物业资产)、凤稚房(掌管所有外性人的管理),你都不知道成都府有多少小旮旯、小犄角胡同,那里全是住着穷苦人。我和大哥认识一个大杂院,里面住着三家人家。当父亲的到处打杂,可还是养不活家人。孩子们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我和大哥同情他们,就时不时给他们送点吃的去……爹,这是做好事,爹你总不会怪我们吧?”
龙朔松了一口气,心里露出微笑:这死小子,骗死人不偿命。看爹的样子……好像相信了?
唐傲点头,眼里也露出笑容,刚才的怒气似乎悄悄化解了:“原来是这样,这是行善积德的好事,朔儿,你有什么不好说的?难不成还怕爹怪你拿了家里的东西?”
龙朔清瘦的脸上微泛红色,垂首道:“我们瞒着爹做这些事,朔儿怕爹责怪。还有,爹命朔儿反省,朔儿却私自出门,朔儿自知有错,不敢为自己辩解。”
一句话提醒了唐傲,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三日前爹吩咐过你什么?”
“爹命朔儿好好反省,三日后给爹一份悔过书。”龙朔暗暗闭了闭眼睛,在心里叹口气。爹,我什么也没写,也不改初衷,爹,你要如何惩罚我?我的命是你给的,你打死我罢了。
可是眼前似乎浮现出龙清啸那张冷峻刚毅的脸,耳边听到他的声音:“身世一点也不重要……关键是……你自己。”
他蓦然觉得心中升起了勇气,暗暗握拳,跪着的身子再次挺直起来
“悔过书呢?”唐傲追问
“爹。”龙朔抬起头,漆黑的眸子坦然无畏地看着父亲,清清楚楚地道,“爹刚刚就是为了此事教训玦儿,爹已经知道了,朔儿没有听从玦儿的劝说,朔儿还是坚持不学唐门的毒术。”
“你!”唐傲气得反手一巴掌抽过去,把龙朔打得一个趔趄,“该死的畜生!为父这样费尽心机,软的硬的都用了,劝你、求你、打你、骂你,可就是改变不了你。你是铁了心跟爹作对,是不是?若是换了旁人,按门规该如何处置,你知道么?”
“违抗门主命令,轻者杖责五十到一百,重者废掉武功、挑断手筋脚筋,直至……逐出唐门……”
“那你还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违抗命令?”唐傲简直是咆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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