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了。
两人对看一眼,默然片刻,唐劲关了机子,孙头却给开了自己的:“年轻好哇唉,老了”
唐劲:“……”
而后一路只有几句闲话,直到进了包厢。
服务员斟茶,孙头看着茶满,一点头挥挥手让她们下去了。服务员退去了包厢的茶水房。司机年轻,但能给首长开车的士官,哪个不是人精,见状当即说了一声“出去抽根烟”,也随之不见了。
偌大一个包厢,只剩空荡荡两个人。
孙头招呼唐劲在装饰画下的沙发里坐了。
唐劲老老实实坐下。
“唐劲。”
“哎”
孙头却不知怎么说,顿了一会儿才道:“咱们自己家组了几个队,青扬他们——要去米隆打比赛。”
唐劲瞧孙头。
“鼎兴文化公司的成老板牵的线。”
老四?唐劲“噢”了一声,咀嚼不出门道来。
“上头的意思,要处处开花,所以也不是只有米隆。但目标一多,筹码不过那么几个,下注就散了。这事儿——”孙头眉头一皱啧了下嘴,没细说,“能成当然是好的。”
唐劲还是不明白,静待下文。
“万一不能成……”孙头眉头更紧,“你要是得空儿,去看看青扬。”
206、残酷
“这还用您说吗?”唐劲失笑,旋即意识到不对了——孙头当然不会无的放矢“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
孙头点了根烟。
唐劲趋近孙头:“有……问题?队伍有问题?”
孙头眯起眼狠抽了一口,没说话。
这是默认
枪林弹雨之间,身边的战友不能信任,那太可怕了唐劲深感不安,还不解,忙忙凑近去:“既然去打了,就全力打出成绩啊”
“成绩?”孙头一嗤,“成绩他们当然要可他们要的不止这个——他们最看重的,不是这个”孙头长吐了一口青雾,看唐劲,嗓音有点干涩,“人民利益、政客利益,这两者不一样,知道吧?比赛到底不是打仗。”
唐劲明白一点,可也只明白一点:“那就……没办法吗?”
孙头无声苦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是闷闷抽烟。
唐劲望着孙头没吭声了;他头一次发现,孙头已经上了年纪了。
曾经罩着他们,让他们好吃好喝、好枪好弹,还次次都有好苗子选的孙头,如今却也挡不住暗箭了……
“金芽”的人顺利开始工作,唐劲抓紧时间回家当了几天乖儿子,正好也算过了个年;而后唐劲匆匆赶回朗明,开始上下一阶段的语言课。
树上的花儿开完了,留下嫩绿的小果串藏在叶丛间。
枝叶一日日愈发茂盛,树荫浓郁得滴出水来。
初秋的一天傍晚,唐劲又一次热身跑过简丹家门口,习惯性扫了一眼,突然发现不止院门开着,客厅的门也开着。
前院大半的花丛已经开过了,正长叶子,碧翠满目。不过院墙上爬的五爪藤,却开得正好。米粒大小、四瓣白色的花儿,藏在叶子下,静静散发微微的清香。香气让这个季节的风一卷,轻柔沁人。
唐劲一步一步走过院子,然后他看到客厅里,简丹半躺在沙发里,赤脚跷着腿吃自制的碎果冰棍;夏晓雪正埋头从茶几上的盒子里挑拣什么,欢快自在、毫不客气。
夏晓雪先看到了唐劲,笑了,一脸鬼鬼的:“嗨~”
唐劲胸膛里难得饱胀酸楚,就这么被搅了一个七零八落。简丹随之回头,看见了唐劲:“嘿。”
唐劲望了简丹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突然转身跑了:“等一会儿,我有东西给你马上”
……
唐劲回去拿了东西,卡德恩的与他自己的;然后唐劲刚要出门,突然又顿住了,低头嗅嗅身上汗味,东西一搁冲进盥洗室半分钟冲了个战斗澡,出来又挑了一身好样子的衣服换了。
唐劲再次到简丹家里时,两个女人都发现了他的变化。
夏晓雪波澜不惊,拎着个小袋子起身跟简丹告别、与唐劲如常一点头,擦过唐劲身边走出客厅——只是在交错而过那一瞬,突然发现新大陆似地丢下一句:“哟,这身打扮不错呀”而后她走过院子,“噗嗤”失笑,继而哈哈大乐,头也不回、快快活活出去了。
唐劲恼羞成怒,冲着夏晓雪的背影恶狠狠地瞪;可等到唐劲一转头看到简丹也在笑,他就泄气了。
简丹意识到自己乐过头了,敛了笑容坐起身:“坐。”
这么客气……
唐劲把浅绿的礼品盒抛给简丹:“卡德恩进修去了,他让我转交这个。”他把自己的文件袋搁在茶几上,推过去,“我说,你帮了他大忙?”
这般语气,几乎审问。简丹缓缓抬眼看唐劲。
唐劲立马蔫了,犹自不甘,咕哝:“我就是想知道……”
简丹突然笑了:“你真想知道?”
唐劲僵了一下,硬着头皮往后坐了坐:“啊,是啊。”
简丹倚进沙发里、伸开腿:“救生舱一般会有充裕的食水与空气储备,但太空并不是个安稳的游乐场,很多情况都会造成额外的损失。跟我同一救生舱弹射的那个男人,叫姆弗。我跟他之间的账算不清楚,他一开始造成过不小的麻烦,但后来也与我互相欠过几次。”
唐劲一点头。生死攸关,“欠一次”就是欠一条命。既然欠来欠去几次,前面无论谁给谁惹的麻烦再大,也都搁开了。
“只是太空里那么小的幽闭环境,给人的压力很大。弹射一周半后,他濒临失控,意图在唯一的旅伴身上寻找发泄途径。如果只是**女爱,这对我保持情绪平稳也有利。但他喜欢玩刀子。所以我只能杀了他。而为了令有限的环境保持整洁,也为了以防万一,我把他冰冻了起来。就搁在膏体储备箱里。没想到最后真的用上了。
“卡德恩那两个小病人,情况也是类似。只不过他们本来是想把死去的同学带回给其家人,是友非敌,所以他们受的刺激更大些。”
唐劲:“……”
唐劲不知道详情。他只知道简丹干掉了那个人。因为警方固然在发布会上公开了监控记录,但他们这一动作本身就是需要简丹授权同意的,记录中简丹的容貌身形也被马赛克了,所以警方无权也不会允许记者们发布详情。
每个参加发布会的记者都是正式受邀,在业界有一定的名望与地位;又都签署了封口令——这就保证他们不会莽撞,不会做出不恰当的举动,不会给简丹造成麻烦,不会继续质疑警方。
因为违反封口令,意味着诚信记录背上可怕的大污点,以后贷款、大宗交易,都会遇到障碍,也意味着记者生涯的终结——至少是在米隆及琪雅境内的终结。而简丹的新闻虽然有值得挖掘的地方,可即使独家头条,也还没昂贵到让人那么不顾一切的地步。
……
简丹说完,看唐劲,目光审视而警惕:“现在你满意了?”
唐劲望着简丹;有四五秒那么久,他只是望着;然后唐劲喃喃:“你挺过来了。”
简丹轻轻一扬眉梢。
“你居然能挺过来……”唐劲长出了一口气,合上眼倒进了沙发里,“如果我是你,我也会那么做。可我没把握。学校里给小孩子开的应急培训,我跟着顺便上了其中几样,那模拟舱我去试过了。一个人。乌克说只有十几分钟,我却觉着有一个多小时。”
简丹默然。
唐劲有一会儿没动静,而后他调了个舒服的姿势看向简丹,眼睛明亮,讶然而欣喜:“哎,怎么做到的?”
简丹转开了目光:“我也糊涂。或许与冥想有关。冥想入定,一天也只不过一瞬间。航行手册的应急建议里有写。只是真到了那地步,没几个人做得到罢了。”
“得道高僧”唐劲嘟囔,继而探身覆上简丹的手,“至于那个……我不在乎。我只知道,你回来了。”
“轮不到你说这个”简丹收手撑起身,狠狠白了唐劲一眼,“那又不是人,那是尸体”
唐劲无语。又来了,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可是没什么不好他家丹丹幸亏有这一招,才能安然完好到今天、才没疯掉“人死万事空。火葬场还卖人骨给药厂做钙片呢你以为尸体烧完真就那么一点骨头,小小一盒子全能装得走?”简丹瞪唐劲,“又譬如二战的时候,战场之上,多少死去士兵的尸体,被还活着的士兵拉来挡子弹,也挡住死神。我只不过拿它做了一样的用途,为什么要内疚?”
唐劲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简丹微微一笑,宽和了然而嘲讽:“你面前这女人很可怕吧?冷酷、变态。这下你知道了。”
——似曾相识历史重演
他才不是卢盛
唐劲不知说什么好:“呃,卡德恩让我转告,他说他谢谢你。我说,你最后还是帮了他?”
“或许吧,但更是帮了我自己。那毕竟是人类的尸体——”两人对视。唐劲望着简丹的眼睛,没有躲。“不是牛啊羊啊猪啊什么的。”简丹缓缓说完,眉目间渐渐柔和下来,一耸肩,“其实我也恶心了好几天。”
唐劲摇摇头一笑,趁机挪过去,挪到简丹身边去了:“卡德恩那两个病人怎么治好的?”
简丹看着唐劲如此行径,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往旁边让开去了一些:“帕多容易,醉虾。卡德恩请帕多品尝了一盘醉虾。不要醉得太深,得吃到嘴里还会跳。”
唐劲有点明白了:“噢”
“帕多请求卡德恩把它们换成了烤虾。”简丹拿过礼品盒,抽开丝带,打开来——里面是一幅小小的手工画。艺术品。画的是一朵盛开的花,花瓣尖上挂着露珠,露珠上映着金红的阳光。题为《晨曦》。“那是刺激疗法,风险较大。卡德恩也是没办法了。不过,活的与死的,毕竟是不一样的。帕多从小到大又没少吃肉,有什么好矫情的。他只是没亲手杀过鸡鸭鱼虾而已。至于阿娜曼,她又麻烦一些——她是素食者。家庭传统的关系。从小就是,全家都是。”
唐劲探头瞅瞅画,又蹭过去一些:“那怎么办?”
简丹看了唐劲一眼,唐劲立马不动了,就跟小时候玩“一二三木头人”似的。简丹丢出三个字:“做算数。”
唐劲不解,去拿简丹手里的画,顺便继续找机会缩短距离:“算数?”
简丹松手给了画,盯着唐劲。唐劲屁股抬起来、又落回原处。简丹不禁莞尔:“计算一个行星上,几百年下来,有多少人回归天地的怀抱,有多少人类的排泄在这个生物圈里流通。结论就是,她从小到大,每一次呼吸,每一口饮水,都会摄入曾经属于祖先的、属于别人的分子——换而言之,也可以说是细碎的尸体。”
207、恐惧
唐劲瞅着《晨曦》,咔吧了一下眼。
“从这个角度而言,她这次遭遇事故,只是被迫摄入了一点‘浓缩品’。”简丹耸耸肩,“然后沿着这个解释,不断强调理智。再加上祷告,她就好起来了——祷告对她效果尤其明显,毕竟她从小就跟着父母信教。”
唐劲把画放到了茶几上:“什么教?”
“我也不清楚。”简丹一边思索一边道,“好像称为罗西教。反正俗称‘大树教’。崇拜大地,珍视动植物。但凡庆典必然在露天绿地里举行。有点像欧洲的德鲁伊。”
唐劲趁着简丹说话,捉了过去:“丹丹……”
简丹让开了,沉吟了片刻,缓缓道:“唐劲,我一开始申请选拔生的考试,固然考虑到你的职业风险,但也是为了我们两个人——对半分一分,这里面,至少有一半为了我自己;而在那之后,我更是发现我自己喜欢那个,因为它通向更广阔的天地。所以,你不必内疚。放下它,让它过去,好吗?”
唐劲忿然,狠拍沙发:“内疚?谁跟你说我是内疚了”
简丹有点儿头疼:“你何必把自己弄得这么辛苦——我们不是试过了吗?”
唐劲恼火了,差点从沙发里跳起来:“你还说你居然还有脸说我不就——你大爷的你也跟踪我好了”
简丹无语望着唐劲。唐劲哑了,慢慢儿泄气了、瘪了下来。简丹摇摇头:“我才没那么无聊。”
唐劲小半晌没吭声,然后他瞅住了简丹:“要是咱们换一换、换成我呢?你就真那么那么大度,一点儿也不在乎?”
“不是,是方式不同——”简丹坦然,“我相信你,一定程度内;如果我觉得不安,我会问;要是实在不行了,那就好聚好散。情份在前,就算往后陌路,又何必当仇家。”
唐劲看着简丹,突然乐了。
简丹奇怪:“笑什么?”
唐劲酒窝直冒:“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简丹有那么一瞬默然,而后她无奈了:“我一向这么想。”可却不好说“我一向如此,你不是例外”。太惊悚了。
唐劲大喜,立马凑过去:“丹丹~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这家伙认错从来这样。
简丹轻柔地嘲讽:“下次绝不再犯,嗯?”
唐劲卡了一小会儿,别开眼嘟嘟囔囔:“下次,下次谁知道呢……”
简丹气得乐了,直摇头,末了无奈:“好吧,至少你还诚实。”
唐劲一乐;继而瞧着不对,抓抓头,一努下巴:“那个你看看那个。”
简丹瞧了一眼茶几上的文件袋,没动;唐劲一把抓过来绕开线扣,掏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照片。印刷的照片。
……
是2003年“十一”期间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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