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世界真是小啊。”李思明也很吃惊。这位医生不是别人，正是李思明曾经在劳改农场见到的第一位“难友”，曾经是北京某医院的医生的沈立。

“你真不够意思，你从北大荒回京，也不去我们医院看我。前些年我听说你回北京了，特意到你们学校去找，人家说你来深圳了。今年我来深圳工作，一打听你去了美国，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老沈感叹道，再一次打量着李思明道，“你小子，不简单啊，你的事情我听说过不少，不愧咱农场里出来的。”

“废话，我没病没灾的，打死我也不去看你！”李思明开玩笑道，“再说我一看你，就想到那又冷又硬的窝窝头！”

“行。那你今天怎么来我的医院了？”老沈反问道，眼角瞅着站在一边，挺着大肚子的杨月。

“老沈，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爱人，杨月。”李思明介绍道，却被老沈打断了：

“不用介绍了，我知道，杨月同志是特区报的记者，这我是知道的，只是杨大记者不认识我而已。”

“我们夫妻正在商量一下，是不是要曝光一下贵医院的医德问题，要不人家说这医院的门最难进，医生的脸最难看，还有这捉襟见肘的医疗条件。”李思明笑着道，忽然一拍掌惊呼道，“对了，我忘了，你们医院的医疗救护车好像还是我们公司捐助的，真是令人心寒啊！”

“小李，有事咱商量一下。别的我不敢说，在咱们医院，我说话还是算话的！”老沈的口气有些巴结。

“听你这意思，这一院之长就是你了？”李思明道。

“不才正是在下。”老沈笑着道，“咱们人民医院前身也就是79年之前宝安县人民医院，条件有限，为了提高医疗水平，还有管理。我一把年纪了，今年被抽调到了这里，也算是支援特区建设吧！反正没几年我就退休了！”

“这么说，我有个小小的要求，在你这里没问题了？”李思明笑着道。

“什么问题？不是要提前住院吧？”

“有难处吗？”

“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你爱人能住在咱们医院，也是给我面子。我保证你能顺顺当当的当上爸爸！”老沈保证道。

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有关系好办事，有了老沈这个一院之长的帮忙，杨月顺利住进了高级病房，那些医生和护士们见院长大人亲自陪同，自然不敢怠慢。

“有关系总比有钱要重要啊！”李思明感叹道，李思明本来是准备找关系走后门的，县官不如现管，既然现管的是自己的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了，李思明也不会矫情。

李思明花了大半天，安顿好她，才放下心来，被老沈拉进办公室叙旧，一个老男人和一个年轻小伙相互之间表达一下“相思之情”。

“老焦80年就去世了？”李思明吃惊地问道。这位老焦正是当年李思明的“牢友”，从年龄上讲比李思明父亲还要大，只是当年李思明随着别人称呼，叫顺口了。就跟眼前的这位老沈一样，他也是左一句老沈，右一句老沈，让那些医生护士们在心里直嘀咕。

“是啊，他本来身体就不好，回清华之后，拼命工作又不注意保养，年纪大了这什么病都会找上门。手术还是我做的，可惜还是走了！”老沈叹息道，这一声叹息让人黯然神伤。

李思明脑海里出现了一个戴着厚厚眼镜趴在被窝里写申诉材料的知识分子形象，记得“四人帮”被打倒的那天半夜里，这位老焦从被窝里爬出来跑到院中，疯狂的叫喊：“天亮了！天亮了！”记得78年的时候，老焦还特意从清华园来燕园，看过自己两次，只是当时自己正“意气风发”，没有时间和他好好聊一聊，再后来李思明除了结婚那会儿，就没在北京停留超过两个月以上的。这些高级知识分子失去了从事本职工作最黄金的时间，等有机会回归正途时，才发现自己失去的不仅是时间，还有精力、身体，更可怕的是，世界发展的太快，这些人感觉自己的思维和知识结构已经跟不上了。老焦也属于此类人中的一个，在清华园里，他拼命地学习，想找回逝去的年华，只不过天不从愿，终于累倒。

“要我说，是你的医术不精，误人性命啊！”李思明叹息道。

“嘿，我不跟你这外行一般见识！”老沈毫不在意，虽然两人相处也只不过两年多，但是对各自的性格是十分地了解。

“刀疤脸呢，他应该出来了吧，有五十岁了吧？”李思明问道。

“今年好像五十二。他是前年的时候刑满释放出来的，他跟我们不一样，是刑事犯。”

“你见过？”李思明奇道。

“是的，他出来的时候，背着坏名声，年轻时做过坏事，在别人的眼里就一辈子也别想洗刷干净，他在老家混不下去，就来到了京城谋生活。你知道的，他没文化没手艺，就一身力气，现在年纪也大了，这打零工也不容易。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说要来深圳碰碰运气，没想到我倒是来了，却没在这见着他。”老沈又一次叹息道。

“你如果看到他，就让他来找我。”李思明道，“再怎么说当年也是牢友嘛！”

李思明这才想起当年他和刀疤脸刚见面时的情景。对于李思明来说，刀疤脸只不过是他人生中的过客，是个“小人物”罢了，要不是遇到老沈，聊到过去的日子，他早就将此人忘得一干二尽。所以说，人都是比较容易忘记过去，尤其是跟他并没有多少利害关系的人和事。

“别光说别人，你这些年都做些什么？”

“你不是都了解吗？”

“我了解得不细啊，当年听说你在北大当教授，我还以为是同名同姓的，直到碰到老焦，才知道真有这么回事。你怎么不当了？那多体面！”

“光体面有什么用，当年还不是被人骂成臭老九？现在虽说国家重视教育，但甘于清贫甘于奉献的事并不是人人都愿意做的，至少我就不是。再说人人都有自己的理想，在这里有我的事业，也许将来会有远比在大学更重要成果，人生难得几回搏？嗯，这话我不知道重复多少次了。”李思明解释道，“我一香港朋友开了家公司，正好也挺符合我的专业，所以我和他一起干。”

“可我听说你在美国拍电影，国内还有的放，我都看过，相当不错。一定很赚钱吧？”老沈问道。

“废话，要是不挣钱，我一个堂堂大学教授拍那玩艺干嘛，我可不是为了什么艺术！”李思明道。

“你还真够坦白的！”老沈笑着道，“跟别人就是不一样。”

今天李思明还是挺高兴的，虽然听到两个并不太好的消息，但是老婆被安顿好，还见到一位忘年交，心情还是不错的。

只不过，老焦的死讯，让李思明觉得时间更加的重要，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人生难得几回搏？至少他比老焦这样的人幸运，看起来还有不少时间可以去挥霍。

“以后常来哦！”老沈送李思明离开时这样招呼道。

“老沈，你这人真不厚道！但愿我永远也不来！”李思明笑骂道，“你这不是咒我生病吗？”

“你老婆在这，对了，还有的下一代也在这，我看你来还是不来？”老沈在身后喊道。

第一百二十七章 香港来的女秘书

李思明将老婆安顿好，这心就放下了一小半，当岳母大人火急火燎地赶来之后，李思明这心就放下一大半。

独生子女好啊，万千宠爱加一身，李思明和杨月两人都是家里的独苗，屁大点的事都有父母的关照，当然犯了个小错也往往会被放大处理，这生孩子的事情当然更是高度重视。要是一个大家庭，特别是七八个子女到处乱跑的，当父母的说不定只有在晚上睡觉前挨炕头点数，才发现原来少了一个未归，不是在外流连忘返，就是躲在草垛里数星星，甚至兄弟姐妹闹矛盾离家出走，电影电视里不是这样演的吗？打一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一位农村老太太养鸡，每天早晨放出去，只有在晚上才会认真清点一遍，是一个意思。

两位德高望重的母亲，正在细心指导一位准母亲，李思明觉得自己成了多余的人，在三个女人面前，自己好像又笨又傻。他倒是理解自己的父亲，啥事没有啥事帮不上忙，闲出心病来！

李思明决定趁这时候去公司看看，顺便安排一下父亲大人的工作。

郑英洁，这个名字乍一听起来，像是郑英杰——一个很男人的名字，绝大多数人刚一听到这一个名字，都会以为此人是个男人，这似乎可以解释大男子主义为什么如此昌盛不绝，人们本能会站在男人的角度来解读这个名字。所以郑英洁郑小姐很苦恼，来到深圳工作也是如此：如果公司某个副总裁说某某事请找郑英洁，大多数人找到她的时候，总会一错愕，大家都是新来不久，远没有到熟悉的地步。所以现在徐副总裁总会说，请找郑英洁小姐或者说请找郑英洁秘书，就解决了所有的问题。

郑秘书四年前从香港大学毕业，学得却是理科，毕业后就在香港曾氏的电子公司上班，做的却又是行销工作，四年来她厌倦了这份抛头露面工作。所以当曾智在深圳投资需要从曾氏公司调人的时候，她报名了，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这里的薪水比她在香港高两成：她有一个住在康复院的父亲需要大笔的钱，好在她的妹妹弟弟都比较争气，眼看就要大学毕业了，她更自由了。她怀疑父亲当年是不是想要一个儿子，所以才给自己取了这个让人意外的名字，其实从字面上看也是女人的名字嘛。

到目前为止，她在深圳的工作还是轻闲无比的：她隶属于还在筹建中的微星半导体公司，这跟就要正式生产的香江电器有限公司是同等的地位，平时也只是负责接收世界各地运来的设备和精密仪器。而且这座十层的气势磅礴的大厦，楼下一层勉强被电器公司行政人员占满，中间几层空荡荡的，而顶上三层则是自己一个人的地盘，曾智曾老板开玩笑说，她是全公司地位最高的人。周末的时候，她跟来自香港的同事在大陆同事的陪同下，四处游玩，满足一下对大陆的好奇心，过得倒是挺惬意。上班时，也只有反复核对一些物资清单，顺便打扫一下卫生，连保洁员的工作都被她霸占了。

总之，除了生活上有些不便之外，一切都还满意。

李思明早知道徐大帅给自己安排了一位秘书，这确实很有必要，为了找到一个很合适的秘书，徐大帅和人力资源经理崔必成，颇花费了一番心思：这个人学历上当然不能太差，对电子学一定要略懂一二，会英语，有国际化视野和国际化公司工作经验，对大陆还要有一定的了解（这一点倒是比较难），至于个人能力那是最起码的要求。于是，郑英洁脱颖而出，这个职务的级别却是经理级的。这位郑大小姐只是想换个工作环境，顺便多挣点薪水而已，此时并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一朝一日决心做到退休。

李思明开着车到达了公司，远远的那座十层的造型别致的大厦矗立在眼前，跟身旁一溜低矮的楼房形成鲜明对比，即使不远处的那座二十层大厦在占地面积太大的这位大厦面前，也显得单薄。李思明自我感觉不错，属于自己的东西，在自己看来都是那么亲切。

车开到门口，有保安把他拦了下来，李思明的车牌是登记过的，但是李思明对这位新来的保安来说，是个可疑人物。幸好保安队长就站在身旁，立刻过来将这位保安狠批了一通。

“不怪他，要真说起来，他做得很不错，这警惕性颇高。”李思明笑着道，“你当过兵？”

“是的，李先生！”保安队长道，“他去年退伍的。”

“噢，老家政府没给你安排工作？”李思明问道。

“安排倒是安排了，我不愿意干，我把户口落在县城，就跟同乡来这里碰碰运气！”保安道。

参军入伍，大概只有在中国有着不同意义，除了套在军人身上的光环之外，对于农村兵来说有着特殊意义：当了兵就成为公家人了！这位还是比较有闯劲的。

“这里薪水还满意吗？”

“满意，当然满意！”保安道，“我在部队也经常站岗放哨，这活性质差不多。”

“好，你很知足。”李思明亲切地拍了拍他肩膀，让他受宠若惊，这种被李思明自诩为领导艺术的活李思明本人常干，“但是太知足了也不好，人就要努力去创造更好的生活。公司现在还需要大量的人手，将来如果对销售感兴趣，可以试一试？”

“谢谢李先生！”保安感动啊，就差热泪盈眶了。他不知道，李思明对军人有着特殊的好感。

公司内绿意盎然，各种移植过来的花草有规律地栽培着，井然有序，就差鸟语了。公司内禁止行车，一个醒目的告示牌立在地上，李思明老老实实地将车停在停车场，这个规矩还是他立的——他想的是未来私家车的泛滥，而这里的占地面积又太大，保不准有人把这里当作练车的理想之地，不过在此时此地，却只有公司的几辆小汽车和几辆大客车，运送物资的卡车是从靠近工厂区的西门进入，他的想法太超前了。

李思明径直坐电梯上楼。

李思明也没想到此英洁非彼英杰，徐大帅也没有告诉他这位秘书是男是女，当他见到这位在八楼百无聊耐的郑小姐的时候，明显也是一愣。当初李思明开玩笑要为徐大帅找一位女秘书，没想到自己倒是有了一位，徐大帅自己有一位秘书，不过却是男的——果然不出李思明所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