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又笑了。这个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份解脱，一份坦然。“小燕子，我有没有……对你说过，其实……洞房花烛夜那天……我也……也好紧张？”永琪带着一丝像玩笑似的笑容问道.
  
  “没有啊。”小燕子也不再为随时可能会失去永琪而感到悲伤了，她也感觉到了那份解脱，所以只是满脸兴趣地看着永琪。“你也紧张吗？ 可我听晴儿说过，皇子们都是有人专门教过你们的啊！”
  
  “我啊……那时候经常……找借口逃课……或者……走神儿……所以，哪儿记得啊？！”永琪说着露出一脸淘气的神情，似乎在追忆他过去一生的时间。“皇阿玛也曾经……曾经提出要……赐给我……宫女……可是……可是都被我……拒绝了。”
  
  “真的吗？！ 怎么你以前都没告诉过我？！”小燕子笑着撅起嘴好像撒娇似地问。“皇阿玛也和你一起瞒着我！”
  
  “以前？ 以前我不敢啊……”永琪说完，本来想笑，却又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因为剧痛，永琪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却又毫无力气。
  
  小燕子看到永琪越咳越厉害，连忙把永琪抱着坐了起来，一只手用力搂住因为痛苦而抖动不已的永琪，而另一只手则帮他轻抚着后背顺气。虽然说要去坦然面对，但是，当小燕子感觉到怀中的永琪因为无法忍耐的痛苦而不停地颤抖的时候，眼泪还是不自觉地流了下来。她的心好痛，她多希望自己可以代替永琪去痛，代替永琪去受这些年的痛苦挣扎。“永琪！ 永琪！”小燕子不停地呼唤着永琪的名字，希望能给他力量。终于，她听到了一声撕心揪肺的咳声，然后永琪便不再咳了。她紧张地推开永琪一点点，想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却发现永琪并没有昏过去，但是唇边全都是血迹。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永琪惨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愧疚的笑容。
  
  小燕子看看永琪，又转头看了看被子和墙壁上那怵目惊心的血迹，只能心酸地轻轻摇了摇头。“好痛吗？”
  
  永琪无奈地笑着点了点头，他记得，早上他答应过她，不再欺瞒他的感受。
  
  “我帮你揉揉吧……”小燕子说着，忍着泪用一只手在永琪的胸口轻揉了起来。“永琪，我不是怕，我只是好想……好想可以替你痛……”
  
  “傻瓜……我怎么……忍心让你……痛呢？”永琪歇了一会儿才又说。“小燕子……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小燕子一听，不解地点了点头。
  
  方府
  
  “紫薇，睡不着吗？ 在想什么？”尔康走到方府的回廊中，帮站在廊中发呆的紫薇披上了一件披风。“这么多年了，虽然你总是在阿玛、额娘，在我面前保持着笑容，可是，你心里的愁，眉间的忧，我都看到了。还在担心小燕子和永琪吗？”
  
  紫薇将头贴进了尔康的怀中，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一定又会觉得是我想太多了，但是，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看到了星儿嫁给东儿，看到辰儿也长的玉树临风的，看到永琪醒了，看到了小燕子对他的一往情深……我本来应该很高兴的，可是心里却总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我觉得我就要永远地离开他们、失去他们了……尔康，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尤其是今天，今天一天我都觉得自己的眼皮一直在跳似的！不会有什么事吧？”紫薇极为担忧地说。
  
  “你呀！”尔康说着把怀中的紫薇又抱紧了一些。“你看，你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是这么瘦啊？就是因为你这个小脑呆瓜里面，想太多东西了！且不说，人生死有命，就说他们真的有事，你这样想着他们就不会有事了吗？紫薇，如果你不照顾好自己，病倒了，他们岂不是还要为你担心？！”
  
  “尔康，我知道你这么说并不代表你不担心他们，你只是不想让我太过劳心。但是，小燕子和我情同姊妹，永琪又是我的亲哥哥，我怎么可能不去想呢？”紫薇说着又从尔康的怀抱中走了出来。“对了，关于辰儿……我听说，乐儿好像十分喜欢他，成天跟前跟后的。你觉得如何？”
  
  “我还能觉得如何？！”尔康一脸无可奈何地说。“虽然在家里，乐儿最怕的就是我，你难道还不清楚，我其实最怕的也是她啊！至于辰儿这孩子，我倒是挺喜欢的。不过……当初东儿和星儿的婚约是皇阿玛和太后都清楚的，现在乐儿的婚事，我恐怕皇阿玛和太后会要给她指婚吧！”
  
  “我倒是把这层给忘了。”紫薇经尔康这么一提才想了起来。“还有，当初小燕子曾许诺知画，如果有朝一日永琪醒来，她一定带着永琪回去看知画和绵亿。现在永琪确实醒了，你看……他们会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不知道。但我觉得，如果没打算真的接受知画的话，还是不要回去的好。难道，还要三个人，两个房间不相往来吗？小燕子那时候接受了知画，那是因为知画已经退出了作为永琪的福晋这样一个角色。可是现在呢？就算知画无欲无求，那绵亿怎么办？他会不会怪永琪？会不会怪小燕子？我们都不知道啊！”尔康慢慢分析着自己的想法。“所以，如果永琪和小燕子还没决定要永远地回去的话，那还是不要回去看知画他们的好！至于永琪醒了这个的实情，我觉得，也只偷偷告诉皇阿玛一个人就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就怕到时候小燕子不肯这样。”紫薇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她这人一定会坚持言出必行的，到时候……”紫薇正说着，腰件却有一物，啷当落地。紫薇低头一看，心里却是一惊。“糟了！”说完，赶紧弯下身去捡。
  
  “是什么啊？”尔康见紫薇如此紧张，已经大概猜到了，但还是问了一声。
  
  “是当年小燕子送给我的玉佩！ 我随身带了快二十年了都没事，怎么偏偏现在却……”紫薇立时就哽咽起来，心中也越发不安了。
  
  “别胡思乱想了，这只是个意外罢了！ 天真的晚了，还是先进去休息吧！明儿一早我就陪你去趟燕居还不成吗？”尔康说着，轻拥着紫薇走回了房间。
  
  燕居
  
  “小燕子，我没有力……我握住……你的手，你帮我……写封信……好吗？”永琪越发显得虚弱地说道。
  
  “你要写信？！”小燕子一听心下就有几分明白了，声音还是免不了微微一颤。“好……你等一下，我去把笔墨纸砚拿过来。”没一会儿，小燕子就把东西准备好了，但是却不马上开始帮永琪写，而是郑重其事地对永琪说。“我知道你要写什么。你要写遗书，对不对？”
  
  永琪迟疑了一下，才轻轻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迟疑，他明白小燕子已经知道他的时间所剩无多了。但是，他还是觉得，要这样直接对小燕子说，是件很残忍的事。
  
  “我只想再跟你说一遍，这一次不要再把我推开了。不管是生……是死……天上……还是人间……我们都要在一起。如果你要写遗书，就也替我写吧！”小燕子这次没有哭，她只是一个字一个字的清楚地对永琪说道。
  
  “你……”永琪听了，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只是苦笑着对小燕子又点了点头。
  
  就这样两个人开始写了这一封属于两个人的遗书。
  
  “小燕子……你把信……和我的剑……一起放到……桌子上去吧。”永琪说话间，喘息地越来越厉害了。“我有点……累。闭上眼睛……休息一下……”
  
  “嗯。”小燕子应了一声便按照永琪的吩咐去把信封好，再和剑一起放到桌子上，正打算再回到床边，房间里的蜡烛却一下子全都灭了。
  
  小燕子只觉得心里突然一沉，一种心痛的感觉让她的反应变得有些迟缓。屋子里漆黑一片，小燕子凭借刚才走过来时的方向感，向床上看去，却什么也看不见。她伸手拿起了刚才最靠近身边的一根蜡烛，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半天才点亮了那根蜡烛向床边缓慢地走去。
  
                  第 118 章
  燕居
  
  终于，小燕子走到了床边，借着微弱的烛光，她看到了永琪……那带着微笑，终于可以没有痛苦，好好休息休息的永琪……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却比睡着时还要安详。永琪的手平静地放在两侧，靠外侧的手还微微有些张开，似乎在等待着去握住小燕子的手。终于，小燕子忍不住把手指放到了永琪的唇上试了试，然后又把耳朵贴到永琪的胸口……静了，一切都静了……没有鼻息，没有心跳……
  
  小燕子不由望了望窗外，原本该月圆的夜，现在却是乌云密布。
  
  “你终于睡了吗？是啊，外面天都已经黑了啊！”小燕子带着笑，滴落了她此生最后一滴眼泪。“可是你好坏，你怎么不等等我呢？”说着，她从永琪的枕下摸出了一个小瓶子。
  
  小燕子先将烛火吹灭放到一旁的地上，然后便打开瓶塞，将瓶中物一仰而尽。随后，小燕子掀开了永琪的被子，便躺到了永琪的旁边，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盖好了被子。“其实，我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了。其实，一点都不可怕。永琪，我好高兴，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永远永远都不分开了。永琪……”小燕子一边说一边用手紧紧握住永琪的手，然后说着说着却已经因为剧痛而有些说不下去了。
  
  “你知道吗？这瓶绝尘水……是我从……宫中拿的……听说，会死的……很痛苦……但是……不难看……我……我就是要……要知道……这些年……你有多痛……我还要……紧紧的……紧紧的……握住……你的手……永远……永远都……不再……松开……”小燕子虽然已经痛的脸色煞白，冷汗也犹如雨下，却是含着笑看向永琪。“永琪……等等我……等我……”昏昏沉沉中，小燕子似乎又看到了永琪的笑脸……又听到了永琪的呼喊……又感觉到了永琪也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疼痛在一点点地减少……身体变得好轻……“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贞妇贵殉夫，舍生亦如此。波澜誓不起，妾心古井水……”小燕子的心中默念着这首永琪曾经教过她的诗……
  
  尘世间的一切，终于和他、和她都没有关系了。窗外的寂静被乌鸦的一声哀啼所打破，树叶也被一阵风吹得沙沙做响，仿佛在对‘沉睡’中的一对人儿挥手说着再见。
  
  此时的辰儿其实就在门外徘徊，他还在为白天的事情感到内疚。虽然永琪和小燕子都没有怪他的意思，但是他却无法释怀。晚上因为他怎么也睡不着，所以干脆披了外衣走到他们的房间外。不过，他却以为他们已经入睡了，所以并没有敲门进去，只是坐在门外的台阶上，一个人吸着冷冷的风，却仍然无法将感觉理顺。小时候，他跟着星儿一起读书、一起习武，只认为只要做得好，阿玛就会醒来；长大了一些，他渐渐明白小时的想法其实多么不现实，但是他开始懂得他是家里唯一可以带来一些欢笑的人；后来，他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皇孙，而星儿则要嫁给一个贝勒，这相对于他们多年来的生活是一个多么大的讽刺啊！然后，阿玛突然醒来了，一切都是多么开心、幸福啊！而这一切，难道就要毁在他手上了吗？不……他不要这样的结果！他不要……
  
  “喂！喂！辰儿哥哥！”
  
  辰儿突然被一阵清脆的叫声给叫醒了。慢慢睁开眼睛，才明白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而站在眼前的正是他的冤家乐儿！
  
  “你怎么在这儿睡啊？！”乐儿一跳，坐到了辰儿的身边。“这么晚了，舅舅和姨娘还没睡醒吗？”
  
  辰儿这才一看天色，原来已经日上三竿了。他心里突然一沉，从他有记忆以来，小燕子从来没有起晚过，而今天却丝毫没有动静。难道……想到这儿，辰儿立刻站了起来，走到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阿玛、额娘，你们起身了吗？”
  
  听里面丝毫没有反应，辰儿提高了些音量说道。“阿玛！额娘！你们若不反对,辰儿就进来了！”辰儿等了一下，听里面还是没有声音就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马上退开了房门。
  
  “他们还在睡吗？”辰儿刚踏进房间便猛的一转头，原来乐儿也跟着进来了。
  
  辰儿不满意地瞪了她一眼，一是因为她跟了进来，二是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房间里不正常的气氛。“你留在这儿，别跟着我进来。”辰儿说完，便向床边走去。
  
  “阿玛……额娘……”没错，辰儿终于看到了永琪和小燕子已经冰冷，却还带着笑意，紧握着双手的遗体……辰儿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他觉得自己的眼睛酸酸热热的，可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 他不能哭。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无视于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
  
  “啊！”不知道何时，乐儿也走到了床前。面对她所看到的，她只是忍不住捂住嘴大叫一声，身体害怕地贴向了辰儿。“他们……他们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