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王这案子全京城人都知道王妃娘娘是华国细作,三叔在这佛门清净之地与世隔绝,又怎知道慕容执才是此案关键?”叶长流眸色深如墨,偏又隐着万千色,“或者我应该这样问,慕容执不是您的人,那您的人是谁呢?”
“你……”孟熙烨扶着圈椅的手将檀木刮出痕,“原来你就是叶闲。”
叶长流调皮般的吐吐舌,“看来三叔注意叶闲很久了,所以当年你说得很准,像陵儿这种人到哪儿都那么瞩目耀眼——呵,玩笑话……”懒懒的靠在墙上,“我知道这案子未必是三叔挑起,可您洞悉真相仍坐视不理,若非我这个意外,最后的局面糟糕不堪,三叔是否就可以从中获得一些益处,为夺回皇上手中您的筹码赢取更多机会呢?”
孟熙烨默然一瞬,安寂的抬起头,道:“是。”
叶长流见他坦然承认,眼底闪过极深的悲哀,尽管嘴角仍是上翘,“昔日的三叔,决计不会为了私人恩怨,任由华国狼子野心毁我大雍的。”
随着他不紧不慢的话语,孟熙烨坐着的紫檀圈椅微微一晃,“原来你今夜来,却是对付三叔来着。”
“三叔言重了,侄儿本还有些事想告知三叔,此刻说了,只怕反成了您的负累——”叶长流整了整衣袖,“侄儿还想说一句,今后……若然三叔所为有损国劳民之嫌,叶闲不会手下留情。三叔,你说你没什么好失去的,可他,还有许多想得到的。”
孟熙烨听出了他话中之意,赵永陵也许会顾及情面,可叶闲不会,但至少在这一刻,侄儿是“我”,叶闲是“他”,站在孟熙烨面前的人是赵永陵而非叶闲。
孟熙烨微微闭目,强忍下眶间的湿意,说道:“三叔永远不会害你,陵儿……就算当真走到最后一步,我也会留你一命。”
叶长流胸口闷闷地一痛,他忽然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自己今夜之行的目的究竟是获悉昔日真相还是追究皇族内幕?或许……都是吧。
最初的确是简单的怀着重见故人的心情,却在与三叔的每一句对话中飞快的转换着思路——事态究竟如何,而自己又当如何从中获取最大的利益。
故意用少年的口气、故意以缅怀的过去、故意从关切的角度、故意晓明所谓大义,这一切下意识的故意,一步步布成语言陷阱,让孟熙烨越踩越深。
直到对方说出这么一句:“三叔永远也不会害你”。
如此有情有义的话,在叶长流的第一反应听来,竟是一喜——三叔一旦对自己留有余地,就算他日对立,也绝无胜机。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人。
只为达到自己的目的,便会在任何时候对着任何人试探、深究——仿佛,算计人心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而自己这么做,依稀也不是为了什么大局,什么家国。
或者,今日可以算计,明日便可以背叛。
叶长流咽下喉间的苦涩,话语出口噙满笑意:“如此多谢三叔了。夜凉风微,您还是早些歇息吧,侄儿就先回去了,下回再找机会来探望三叔。”言毕举袖为礼,却在转身双手搭上门闩的那一刻听孟熙烨道,“永陵,有件事不知你知不知情……”
“云水他,或许没有死。”
第十九局:廉王三叔(下)(叶闲图)
灵隐寺门院前,盘亘古榕之下。
白衣男子英气逼人,坐在秋千上一晃一晃,青衣和尚一派安详的看着他——两人大眼小眼。
过了一会,少年和尚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木施主,这秋千是给孩童戏耍的。”
木揽风嗯了一声,诚挚的抬头,“我知道,所以小和尚的意思是——你要坐?”
少年和尚闲淡的面孔微微抽搐了一下,“小僧是说,这秋千,也许负荷不了木施主的重量。”
“没关系,我很轻。”木揽风无视他,少年和尚只得看着这人高马大却“很轻”的木施主,继续一荡一荡的晃着脆弱的秋千。
“砰”的一声,寺门叫人一把推开,两人均是一怔,但见来人衣袍蒙满浮尘,头发上、颈脖上甚至连眼睫毛上也都是,往日的清朗被月光照出苍白病容,木揽风站起身,恰好身后的秋千绳啪的一断,秋千架子摔在榕树上,“容大人?”
容辞颇有踉跄的往前一步,一把捉住木揽风的肩,冷声道:“叶闲在里面?”
木揽风微微一怔,总是一副风轻儒雅的容正卿,何曾有这般失魂落魄的神色?
“公子奉旨在禅房审人,容大人病体有恙,不如先行回府歇息,待我家公子查明真相,定会向容大人禀明……”
“他在审孟熙烨?”容辞直接打断他的话,“既是嫌犯,何必私审?他是不是……”
“喂,和尚!”这回轮到木揽风截断话头,他转头看向少年和尚,“你去问问我家公子这私审审得如何,既然容大人亲自赶来一悉案情,不该让大人久等。”
少年和尚心疼的看着秋千,又狐疑的掠了他们一眼,随即缓步穿过回廊,直至察觉不到附近有第三个人的气息,木揽风才扭过头,“容大人,都说隔墙有耳,方才那耳连块屏风都没挡,言多必失。”
容辞指节几乎白得透明,脸色更是苍白得可以,咳嗽了几声,方道:“叶大人既是奉旨查案,又有什么不能叫人听得的?”
“向来欲加之罪不得辞,容大人可别和我说什么清者自清。”木揽风冷笑道,“倒是大人,我家公子在此秘审,您又是从何处得来消息?三更半夜冒病急着跑来找我家公子,不知有何要事?”
有何要事?容辞脑海中几股影子刹那闪过,悲喜之情蓦然而来,他眉睫微微一动,“木揽风,你是从何时起跟随叶大人的?这些年他……他除了经商,有否做过其他什么事?你可知他从商前,是做什么的?”
木揽风将容辞的手挪开,皱眉道:“容大人……你风尘仆仆的跑来就是为了问这些?”
“不错。”
“那我只能回容大人四个字——无可奉告。”木揽风道,“我不过是公子的近身护卫,有许多事确是不知,容大人的后两个问题,您可以亲自去问公子,至于我是何时跟随公子——容大人您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容辞眸色清锐,“木字揽风成枫,你果真是当年的……”
“容大人,”木揽风声色无波,“您之前看中我的易容术,不正是认出我么?难为容大人还记得我这么个小小书童,可这与我家公子又有什么相干呢?”
“你既换了主子,之前的那位公子呢?”
容辞注视着木揽风,尽管他的神情没有丝毫晃动,可凭着微弱的月光,他能够清楚的看到对方微微收缩的瞳孔,曾有个少年玩伴对自己戏言,这世上最不会说谎的是人的眼瞳,就像从没有人能够掌握自己的心率是快是慢一般。
不待木揽风做出回答,身后传来一声朗笑,“哎呀呀,谁说我们家那根大木头换主子了?”
容辞听到这熟悉的语气,身形不禁震了一震,转眸间但见来人广袖随风一掠,飘逸舒雅的蓝绸衫让月光衬出一种奇异的色彩,仿佛整个星空的辰光都被他吸了去,只是两手插腰的姿势颇有几分玩世不恭,“容大人这话说得怪,我们家这笨木头由始至终都是跟着本公子,何来换主子一说?”
“再说了,”叶长流唇角逸出丝悠长的浅笑,“状元爷当年不是没有见过我的真实容貌么?您又是凭什么认定——我不是白染呢?”
第二十局:对面不识(白染图)
长藤缠绕,枝叶扶疏,高大的榕树俯视着灵隐寺的沉睡悠悠。
叶长流的这声似笑非笑让气氛陷入一片死寂,寒风将衣袖吹的猎猎作响,乌云遮住了大半月光,叶长流看不清容辞的神情,正待开口再说些什么,突然间身形一倾,竟让他一把拽住右腕。
“喂——”叶长流被这举措弄得有些发懵,“容大人,那个……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容辞秀雅的面庞没什么异样的神情,手下力气却大得惊人,“叶大人若不嫌弃,可否借一步说话?”
叶长流很想吐槽,你这哪是商量的语气啊,我还敢说不嘛,嘴边却是笑哈哈,“可以的,那个……”已经被拽到门口时不忘转头对着木揽风唠叨,“木头,小和尚说你把他宝贝秋千坐坏了,留下来修好,完了在宫门前等我啊,别自己驾着马车走了……天气很冷我怕冷……”
木揽风无语的看着自家公子被一个病恹恹的人拉的越来越远,叹息了一声,回头看见少年和尚虔诚的盯着断了绳的秋千,余光时不时瞥向自己,只得无奈再叹,“这秋千断了绳,没绳怎么修?”
少年和尚下一刻从身后神奇的拿出粗绳,递给他。
木揽风不禁远目,公子啊公子,这小和尚当真是皇帝派来监视孟熙烨的?
喂喂,您该不会是弄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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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没人了容大人……”
不顾身后人嘟囔,容辞依然攥着那只手朝前行走,握的紧过铁钳,叶长流不由叫苦连天:“容大人,你说借一步说话这都借了多少步了?我知道我的身份让您受了点刺激,不过我现在又没有回来和你抢什么,咱们同朝共事互相照应互惠互利和睦相处才……”
他说了一遛见容辞没有半点反应,便也讪讪收了声,一边盘算着自己一会儿的说辞,一边看着容辞的背影,忽觉得他的掌心炙热如火,一瞬间依稀有些熟悉的恍惚。
强劲的风吹麻了四肢和脸颊,容辞走得很快,加之大病未愈又情绪激动,膝盖忽地一阵颤软,咬牙撑着摇晃了几步,竟是晕倒在了地上。
叶长流本在走神,见容辞突然松开了自己的手跌倒在地,呆了一呆,急忙蹲下身,扶着他的肩,“容大人,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容辞被他摇晃了几下全无反应,叶长流连忙伸手探他的鼻息,无奈根本察觉不到,仿佛吸不进气的样子,再推几下,见他眼睫低垂,毫无反应,蓦然的惊慌起来:“容辞容辞容辞!”
回应自己的仍是死寂般的沉默。
叶长流不禁冒出一身冷汗。
怎么回事?莫非因为点檀中穴而伤奇经八脉?难道慕容执那一掌伤到了容辞的脏腑?还是容辞回府没有诊治?再不然是劳碌奔波赶来令他旧伤复发?
叶长流回想着容辞被慕容执伤的那一掌,竟是越想越心惊,手足无措的将容辞的背靠在自己肩上,竭力抑制住自己不断颤抖的双手,一手运劲在容辞身周封住几处大穴,另一只掌抵在他的背心,恨不得将全身的内力都转输过去。
然而下一瞬,却听到一个平静的声音:“你的心跳的很快。”
叶长流愣住。
容辞撑直了身子,若无其事的转头,微微一笑,“以前有个人告诉我,这世上最不会说谎的是人的眼瞳,就像从没有人能够掌握自己的心率是快是慢一般,而叶大人现在——不论是眼瞳还是心率都告诉我,你很紧张。”
叶长流张了张嘴,半天没有消化这句话的意思,他伸手戳了戳容辞的脸颊,“你刚才都是装的?”
容辞微笑站起身,叶长流一瞬间感慨,原来再儒雅的人笑的再温和奸诈起来还是那么可恶。
“容大人,”叶长流缓缓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伸了伸腰,“就算你为了试我也不该这么吓唬人,别看我平时一副泰山压不倒的样子,其实我胆子很小,受不起惊吓。”
容辞一瞬不瞬的看着叶长流,“怎地又客套了,方才我昏过去的时候,你叫我容辞的。”
叶长流抖了抖袖袍上的尘土,“容大人你该不会连这也计较吧,情急之下人容易丧失理智,要是容大人再装下去,什么容蠢材容白痴我都叫出……”
“那小容呢?”容辞突然道,“以前你们……不总这样叫我么?”
“小容”二字撞击着叶长流的耳膜,他努力平静着自己的呼吸,说道:“容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日寿宴之上,你对王妃所说的那番话,我想了许久,却有一处不明,不知叶大人能否告知?”容辞努力平静着自己的呼吸,“你说娘娘‘庐山云雾’这菜便少了分酒的烈性,无法下药,只得临时将软筋散投入‘珊瑚鱼羹’之中,为了掩去药味,倒让鱼羹增了三分醋意,失了原味,你明知这菜有问题也没有阻拦……叶闲,叶长流,你,你一个初次入京的商人,何时何地何曾吃过‘珊瑚鱼羹’,你怎知这菜原味如何,如果,不是因为你吃过,你怎么知道?”
叶长流浑身一震。
容辞继续道:“萝径萧然曲业存,闲云流水四无邻,不知叶大人的名字是否就是……取字此诗?”
叶长流眼神下垂,眼角却是轻轻飘移,若非容辞这时离他再近一些,一定会发觉他此刻心中剧烈地翻滚与绞动,容辞的面色依旧苍白,双拳却是紧紧握着,他道,“我曾有个挚友,他自小好习武好练功,最怕念书,每次先生让他背诗他准是结结巴巴,可这一句他总能读得很遛,因为他说,唯有这种懒步踏红尘的人,才能修到武学的至高境界。”
“叶大人你,面对逼供可以肆意调笑、初次面圣可以不卑不亢、就算对着天下第一高手慕容执亦可以镇定自若——恕容某愚钝,我不过与你见过数次面,不过同朝共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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