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因为赵北的组合拳而形成两个立场鲜明的阵营,国会本身的力量已遭到严重削弱,而同时,由于支持总统颁布戒严命令的行为,国会也基本上失去了底层国民的支持和信任,在这种局面之下,国会能采取什么样的反击行动?
“国会几成摆设,暴民政治只怕是不远了。”
周学熙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可奈何。
“暴民政治?你太小瞧赵振华了,乾纲独断才是他的追求。”
邹廷弼苦笑,摇了摇头。
两人都去望唐绍仪,却见唐绍仪沉吟不语,片刻之后,唐绍仪看了眼两人,然后不紧不慢的说道:“两位,现在我们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用处,还是静观其变吧。赵振华既然敢抛出这个遗产税法案,那么他肯定是拿定了主意,此事只怕是更改不了的。赵振华说得不错,这个社会需要改造,不然的话,迟早会动荡起来的,那俄国革命和意大利的法西斯运动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看呐,现在赵北玩的这一套就是‘法西斯’!胁持民意,裹胁政府、国会,这不是法西斯,什么是法西斯?难道非要行法西斯礼才叫法西斯不成?”
周学熙连连摇头,不赞同唐绍仪的看法。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以前我还支持赵振华复出,收拾这个烂摊子,可是现在,我也得好好琢磨琢磨,这选票该投给谁了。”
“还投选票?瞧这架势,只怕是马上就要政变了。”周学熙嘀咕道。
“难说。”
邹廷弼叹了口气,望了眼若有所思的唐绍仪,然后又向国会大厦前望去,那里依旧站满了退伍军人和现役军人,他们正因为从广播喇叭里得到的消息而欢欣鼓舞,确实,一边是退伍军人的选举权问题,一边是社会经济层面的公平问题,这两个问题恰恰都是社会底层国民最关心的问题,虽然这些退伍军人或许仍然在挨饿,但是至少,赵北给他们画了一张饼,看着这张饼,他们心情愉悦也是可以理解的。
“此事不能善罢甘休,还是要抗争。这样吧,今晚我请些人去我那里,咱们一边喝酒,一边讨论,二位来不来?”
周学熙的这个提议颇合邹廷弼心思,不过唐绍仪却不打算搀和这事。
“戒严不解除,还是不要乱跑为好。而且今晚黎大总统未必有心情关心国事,这么看来,我又得彻夜值班了。”唐绍仪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兴趣。
邹廷弼迟疑片刻,说道:“若是拿到通行证,我便去,顺便我也请几个人一起过去,就怕周兄那里坐不下那么多人。”
周学熙笑道:“大不了在花园里摆些桌子,我那周府偌大一个地方,还怕装不下这些客人么?不若将徐菊人也请过来,咱们好好聚聚。”
“徐菊人 ?[-3uww]他连国会都不肯来,怎么可能去你那里?他呀,现在已是远离政治了。再说,明年他就整八十岁了,用他自己的话说,已是‘朽木一根’,怎么可能大老远从天津跑到北京来?何况还是在这个时候。”
见周学熙想把徐世昌也请过去,唐绍仪提醒了一声。
“张季直如今多大年纪?”邹廷弼突然问道。
“比徐菊人大一岁,整八十了。本来是准备风风光光做场大寿的,谁知道弄成这个样子。”周学熙叹道。
“后天,就是赵振华老丈人七十大寿。”
听到这里,邹廷弼突然想起一事。
“你要不提,我还差点忘了,赵北也是给我下了帖子的,到时候我去还是不去呢?”周学熙问道。
“去,当然要去,他给你下帖子,这是看重你,怎么能不去呢?何况,不看他的面子,你也要看他那位大舅子的面子么,人家现在那也是财阀,财大气粗,就是不知道他是否清楚他妹夫也在打他遗产的主意?”邹廷弼抄着手说道。
“看重我?只怕是看上了我的钱吧?对呀,不如今晚把那位大舅子也请来喝酒?让大舅子去给小妹说说,给赵参议员吹吹枕头风?”周学熙苦笑。
“二位,你们可是越说越不象话了。我呀,什么都没听见。”
唐绍仪捂了捂耳朵,向两人告了个罪,然后快步走上台阶,转进国会大厦,刚走到走廊入口,就瞧见一群记者正围着一人七嘴八舌的提问题,那被记者们包围在中间的正是赵北,还有他的几名警卫,而警卫队长秦四虎就站在记者们中间,左瞅瞅,右瞄瞄,那高大魁梧的身形鹤立鸡群一般,格外惹眼。
“请问赵参议员,您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个遗产税的提案呢?是不是为了讨好社会底层选民?您是不是打算参加下届总统大选?”
这个记者问得好,唐绍仪顿时留了心,于是急忙赶上几步,侧耳倾听。
“我确实有意参加下届总统竞选。现在国家危难,民众困苦,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作为这个国家的一员,我坚持认为,越是在困难的时候,就越是需要国民的奉献精神。四年之前,我为了国家前途着想,主动提前结束训政,并退出国人视野,虽然一直在政府中兼任一些闲差,但是确实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提出过什么有建设性的政策,但是现在,国家需要一位能够团结全体国民的领袖,赵某虽然不才,可是自问于团结国民一事颇有心得,因此,便决意参加下届总统大选。至于你所问的这个遗产税法案与讨好选民的问题,这个完全是可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我说了不算,还是让国民和选民自己判断为好。”
赵北几句话,将他的打算说了个清楚,记者们顿时像发现金矿一样,于是,更多的问题提了出来,一时让赵北有些目不暇接。
“他真要堂堂正正的参加总统竞选?这不太合他的性格啊。”
唐绍仪有些奇怪,不过也仅仅只是奇怪而已,他可没信心去琢磨“远东狂人”的真正计划,因为他很清楚,没人能够真正把握住狂人的心思,就连他身边的人也未必能够猜到他想干什么,包括那位就站在记者身后的参议员杨度。
第1008章 收买人心(下)
与唐绍仪一样,杨度也对赵北的表态非常奇怪,跟着赵北鞍前马后这么多年,对于赵北的性格和做事风格,杨度也是自问比较熟悉的,本来,按照杨度的揣测,此次赵北利用请愿事件如此光明正大的跳到了前台,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赵北已经做好了重新掌握中枢权力的准备,不然的话,“狂人”这个称呼恐怕可以扔掉了。
但是让杨度感到非常惊讶的是,现在,就在国会陷入一片混乱与恐慌之中的时候,就在请愿的军人们群情汹汹的时候,赵北居然当着记者的面大大咧咧的说他打算参加下届总统大选,用堂堂正正的手段取得中枢权力的控制权。
居然不利用这个大好机会发动军事政变?现在军心、民心可都在赵北一边啊。
这还是当年那位胆敢挑战国际旧秩序的“远东狂人”么?这还是当年那个视北洋如草芥、视满清如无物的“远东狂人”么?
太奇怪了,这可不符合赵北一贯的做事风格啊。
赵北做事,最突出的特点就是一个“狂”字,当年革命初起,他没有按照熊成基等人制订的计划行动,而是千里挺进武汉,并一举拿下了这座华中地区最为关键的战略城市,这就可以看出他的“狂”,也正是这个“狂”劲,赵北才会毅然决然的主动挑起一场针对日本东北亚利益的战争,虽然他的做事风格看上去非常的冒险,但是每一次的冒险都以成功告终,所以,人们才送他一个绰号“远东狂人”。
现在,“狂人”居然不狂了,居然要跟那帮西装革履、舌灿莲花的职业政客们一同使用选票这种武器进行总统权力的角逐了,此事岂非怪哉?
杨度可不像其他人那么天真,实际上,从一开始,从他在宅庐接受赵北交给他的那件任务的时候起,杨度就坚持认为赵北肯定会以一种狂放不羁的姿势抓回权力。
当时,赵北交给杨度的那件秘密任务就是在国会里挑起一场风波,利用国会辩论的手段将戒严命令的颁布方式来一个彻底的变动,将原本掌握在总统手里的这个权力暂时转到国会手上,这种方式是有违宪嫌疑的,但是赵北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单纯,这一点,杨度当时就看到了,不过他当时以为这一手段是用来构陷黎元洪这个民国大总统的,但是后来,杨度才回过味来,原来这个陷阱并不是给黎元洪挖的,而是用来陷住国会的。
事实也证明了赵北这个迷局布置得非常巧妙,原本可以置身事外的国会硬生生被这个阴谋给拖进了旋涡中,使国会这个民意机关违背了“民意”,并最终将自己置于国民的对立面,千夫所指之下,国会完全失去了威信,那么剩下的就看赵北的了。
接下去发生的事情倒是没有出乎杨度预料,赵北果然扛着“为民请命”的旗帜跳了出来,率领请愿队伍进军国会,为国民讨回公道,而当这支请愿队伍迅速由退伍军人扩充到现役军人之后,杨度一度一相情愿的以为赵北会立刻在国会发动一场不流血的政变,然后光明正大的将不能代表民意的国会再次解散,并将万夫所指的黎元洪大总统赶下台去,之后,一个新的训政时代将立即开始,而杨度作为赵大总统复辟的急先锋,理应成为新政府的核心人物,甚至是内阁总理。
但是事实证明,杨度的想法是错误的,事情发展到这里之后,突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折,政变没有发生,国会也没有解散,甚至连黎元洪也依旧是这民国的大总统,而赵北更是当着记者的面,说他即将参加下届总统选举,用堂堂正正的手段重回总统府。
那么问题来了,赵北到底想干什么?
这也正是杨度现在正在思考的问题,站在记者们身后,他拧着眉头苦苦思索,可是却理不出个头绪,他本能的认为赵北的策划不会这么简单,可是如果赵北真的留有后招的话,那么会是什么呢?
扩大选民范围、对财阀征收高额遗产税,这些议案的提出,确实可以极大的提升赵北的人气,使更多的选民站在他的一边,保证他的选票远超竞争对手,可是这却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法律的修改。
修改法律,这必须通过国会,而以目前国会中多数阔佬议员的群情汹汹来看,要想通过这些法律的修改是根本不可能的,诚然,总统可以解散这届国会,重新选举议员,组成新的国会,但是先不说黎元洪肯不肯这么办,即使解散了这届国会,可是问题不仅仅在于新国会是否会站在赵北一边,而且也在于新国会的选举和产生也需要时间,如果拖那么一下的话,或许下届总统大选就开始了,而到了那时候,新的法律尚未通过,赵北又怎么可能拥有大批新选民的支持呢?
下届总统选举,就从明年春天开始,时间很紧迫,任何一个希望赢得大选胜利的候选人都不会在这个时候主动招惹国会议员和社会上层选民。
如果赵北不抛出那个遗产税法案的话,或许他还可以利用威望笼络一批看好他的财阀,但是问题在于,一旦他抛出这个遗产税法案,那么他就立刻将自己推到了财阀的对立面去了,赵北做事一向很有分寸,万万不会因为激愤而卤莽行事,他抛出遗产税法案,显然是早就预料到了可能造成的后果,但是他仍然这么干了,而且干得相当决绝,丝毫也不考虑财阀的想法。
在目前的选举规则之下,没有财阀的支持,任何人都不可能在政界立足,虽然赵北威望很高,可是如果他坚持通过选举的办法重回总统府的话,风险也是相当高的。
在杨度看来,赵北通过武力夺回中枢控制权是最为稳妥的方式,而且他也相信,赵北绝不是那种为了虚名而愿意冒不必要的风险的人,所谓“尊重法律”之类的话,赵北可以骗骗议员和选民,但是却骗不了杨度,不然的话,赵北也不会专门叫杨度去国会发表一通有违宪嫌疑的讲话了。
此事相当诡异,杨度是越想越糊涂。
所以,当记者们仍在向赵北提问的时候,杨度就站在一边琢磨,直到有人拍了拍他肩膀,他才回过神。
杨度扭头一望,拍他肩膀的人是政府总理唐绍仪。
“皙子,为何站在这里发呆?”
杨度自然不可能告诉唐绍仪真实想法,于是说道:“我在想,现在国会人心惶惶,今天只怕不能继续开会了,如果不能尽快解决这些问题的话,城里的局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缓和下来。”
“我也正为此事发愁。戒严命令虽已下达,可是军心到底如何,现在谁也说不好。赵振华振臂一呼,就有万余国防军部队跟随,这种情况之下,即使黎大总统决心采用武力镇压,只怕也是无济于事,反而可能会使局面完全失控。”
唐绍仪点了点头,他是跟着赵北一起从天坛那边过来的,这一路之上,他亲眼目睹了赵北那无人可及的号召力与人格魅力,所谓“望风影从”,这绝对不是夸张,直到现在,唐绍仪的耳朵里似乎仍然可以听见军人们高呼“总司令回来了”的声音。
“关键在于赵振华怎么想。”杨度这句话倒是实话。
“确实如此。”唐绍仪表示赞同。
两人正欲再谈几句,却见记者们蜂拥着走向走廊出口处,显然,赵北在向那边走,所以记者们也跟了过去,于是两人急忙也跟了出去。
顺着走廊一直走出国会大厦,唐绍仪和杨度就看见赵北已分开记者,站在了那汉白玉台阶顶部,正冲着国会大厦前广场上的人群挥舞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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