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都不拘身份，晚上坐在一处乐一乐。

    此时在国公府服侍的奴仆并护院，不复当年赵奚在时那么复杂。那时的侯府。无论是宫里赏下的人，还是关系好的府第送来的人，赵奚来者不拒，一概收下。

    发生三月三赵婠被袭事件后，那三名逛青楼的护院当众杖死，然后由赵德将阖府下人过滤了一番，遣散发卖了许多人，再不看各方情面，就连皇帝送的人也有赶出去的。

    赵奚死后，赵德又以小姐不在府里为由，将剩下的人又弄走一大批，最后留下的几人是以不同方式进府的车马行中人。这两年间，赵德陆陆续续买了一些人，其实都是百分百忠心的车马行里的人手。这些人或者单身，有家室的也大多不在恒京，因而聚在一起过节是常事。

    于是晚上，国公府里格外热闹。赵婠在赵伯和四员护卫、两个丫环的陪同下一桌一桌与众人问好。不知何故，暗红自八月十三那日去了镇国公主府至今未归，赵婠面色平静，赵伯等七人却都极为不满。暗红那六个侍婢坐如针毡，不由也在心里埋怨起了少爷。

    一晚宴席尽欢，赵婠极有兴致地喝了几杯酒，等净了面在房里歇了一会，便让包子去请赵德和四员护卫前来。几人来后，包子与馒头按惯例在门外看着。

    赵婠请几个人坐了，却只赵伯安然坐下，赵忠等四人全无平时众人面前放松态度，很是恭谨地垂手肃立。

    赵婠见状，摇摇头道：“见到赵伯就像老鼠见了猫，真是的！坐罢坐罢，难道我这少主说话不管用？”赵忠四人这才赶紧坐下。

    赵婠将要说的话在心里捋了一遍，道：“此次去东鲁，我只带赵伯一人。并且，机关大比之后，我会设法脱身，到外面随便走走看看。明年八月，我十五岁及笄之时，一定会回断魂山里去。我爷爷交待过，要在他的坟前行笄礼，我心里一些疑问也许会有答案。你们若无事，便在断魂关附近等我，到那时回西秦还是去别的地方再做打算。”

    赵忠四人虽惊愕，却仍静静坐着，赵德摸了摸胡须没说什么，看他的神情显然是知道的。

    “赵伯的本事你们清楚，有他在身边，万事无虑。我虽然年纪小，身边却装备着好些机关利器，并且春卷也不是吃素的。”看了赵忠与赵信一眼，她又道，“忠叔与信叔今年回家过年罢。”

    赵忠和赵信脸色大变，齐刷刷站起身。赵婠赶紧安抚道：“两位大叔休急，快坐快坐。”见二人忐忑不安重新坐了，她这才笑道，“这几年来，你们一直在清凉山照顾我，过年也不曾回家，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今年你们二位回家过年，明年就换义叔与勇叔。府里其他不曾回家的人，也让他们回去探望家人，具体安排你们作主。在我与赵伯未回府之前，一应事务都由你们商量着办。”

    四个人都长长出了口气，赵义忍不住道：“差点吓死咱们了，还以为咱们做事不合您的意，少主您要赶咱们走呢。”

    赵婠白了他一眼道：“我是一片好心。”又肃容道，“不过忠叔和信叔也并非单纯回家过年，我另有要事相托。”

    赵忠与赵信再次站起身，施礼应道：“请少主吩咐。”

    赵婠道：“日前，北燕顺平车马行赵礼大叔终于传来密信，已经分别查找到北燕存放裂空弩和图纸的地方，你们在家过了年，便去北燕给礼叔帮忙，将那些裂空弩和图纸尽数毁去，务必要让北燕再也做不出裂空弩！”

    赵忠问道：“少主可限时间？”

    赵婠沉吟道：“不限，以你们方便为准，切记莫将自己置于险地。若事不可为，只毁掉一部分也行。”又笑道，“只是最好在明年年底之前办完事情，好回府里换勇叔和义叔回家去。”赵忠四人相视而笑。

    赵婠又对赵义道：“那个方由……你们看着办吧。既然已查到当年真是嬴晔捣鬼，”她冷哼一声，“不拘什么手段，定要让他吃到苦头。他不是想当皇帝么，慢慢的，一点一点毁了他！这人也不是好东西，连自己的爹也不顾，皇帝那里估计够他喝一壶的了。只是苦恼小师兄与他关系颇近，得想法子让小师兄离了他才好。”

    赵义领命称是，笑嘻嘻道：“少主放心就是，咱们会小心着，保证不把苏驸马绕进去。听说皇帝挺喜欢翌亲王，也许会立翌亲王为太子呢。”

    赵婠沉默片刻，摇头道：“嬴昭没钱也没人，心又是个软的善的，他要是卷进储君争夺只是白给。勇叔，烦请你看着他点，别让他被人当枪使或是让人害了。”

    赵勇点头道：“少主放心，宗皓那孩子不声不响，其实是个心眼多的，我会叮嘱他常带翌亲王来府里走动，且伴在翌亲王身旁给他出出主意。”

    赵婠笑道：“如此甚好。对了，还有灵敬也别让人欺了她去。”幽幽叹了口气道，“小师兄和宜王师兄都不用**心，我唯一记着的就是这两个对我真心实意好的人，希望他们平平安安、快快活活，吃得下睡得着。”

    赵德此时方开口道：“那两个孩子对少主确有真情，少主也不必太过忧心，好人自有好报。”又问道，“少主欲对大管家做何安排？”

    赵婠笑道：“咱们府里再留他不住了，等我走后，勇叔将我的意思表明。赠他银两，让他带着碧儿缃儿她们在府外买房安住吧。嗯，就说请二十三掌柜放心，来日若有用到国公府的地方，只要国公府办得到，一定尽力帮忙。”

    赵德点头，慢慢腾腾道：“是该如此。不过，大管家已然攀上了宁安公主，怎么还会有用到咱们的地方，小姐多虑了。”话中讽刺之意甚浓。

    赵婠嘻嘻一笑道：“赵伯何必生气，他本就是外人。”

    一时间，赵德与赵忠四人俱点头微笑。几人又说了一会话，都告辞出去。赵婠又把包子馒头喊进房里，通知两个小丫头，过年之时跟着赵忠赵信回家，不必留在自己身旁服侍。

    包子馒头十分纠结，一方面想念家中父母亲人，一方面又舍不得小姐一个人去东鲁。赵婠笑道，我本来就是断魂山里的苦命娃儿，从来也没有人服侍的，难道如今离了你们姐俩，我就再不懂吃饭穿衣？费了好些口舌，总算是劝住了泪水涟涟的小姐俩。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五章 相见不相识

    第十五章  相见不相识

    望林关外商队的头领打听得西秦赶往东鲁大都参加机关大比的队伍正在关中歇息。求恳了半天入了关，找到带队的老公子并胡不同，不知花费了什么代价，最终让二人点头，让商队汇入西秦的队伍中。

    等出发时，那商队里请来的镖师已经一个也没有了，只余下商人并自己家的护卫。而西秦这一干人，除了先前皇帝派来的御林精锐，关老将军另外还让人领了三百七十名彪形大汉跟着，这些人将一起陪同前往东鲁。此是惯例，参加机关大比的人除了选手，陪同的人不能超过五百。

    幸得这些奔波南荒的商人熟悉路径，再加上军士并商队护卫身手俱不弱，虽然行路的一个多月里遇上好几波兽袭，内中还有几头准妖兽、妖兽，总算是有惊无险，除了十数人缺胳膊少腿，倒没有毙命的。

    这一路的辛苦不必多说，风餐露宿倒在其次，因越往前走，气温不降反升。并且南荒多深林沼泽，毒虫蛇蚁更是随处可见，叮咬下去便是偌大个红包。队伍里有数人因之病倒，老公子与胡不同暗自庆幸，还好来时的准备做得足，商队的头领也提供了极宝贵的经验，备下的药物发挥了大用处，否则人还没到东鲁，说不定就得在路上倒下几个。

    长途跋涉，过了莽江，总算是遥遥望见了东鲁驻军镇守南荒的西江镇。到了镇外，老公子向东鲁军士出示了西秦皇帝的圣旨，言明这支队伍乃是参加机关大比的，又有望林关开出的通关令，西秦人的队伍这才被允许入内。虽然东鲁人知道今年乃机关大比之年，西秦人必定会派人参与，但检查一番却是题中应有之意。

    商队自然另有通关文书，不与西秦人混在一处，也没法混。西秦人手身份令牌一枚，在上面再盖上东鲁关防印信，凭牌入镇，若牌子遗失了……等着当作奸细逮起来罢。

    赵婠与赵伯领到自己的身份牌，欲入镇时，那自称容九的少年颠颠跑了来，死说活说让赵婠收下几样东西，说是给小姐比赛练手用。赵婠实在推拒不过，只好笑着谢了。又说到了东鲁，若是能遇上，定然再请他喝酒。

    容九听得酒字，眼里便迸出十万分热切的光来。开路往东鲁行来，他便是嗅得了酒香才寻到赵婠与赵伯、公子岭吃独食之处，等死皮赖脸蹭了碗酒喝下肚，便与众人熟得像认识了十年也似。

    这人脸皮之厚简直是赵婠平生所见之最，后来三不五时便来蹭吃蹭喝，却也不空手，总是带些赵婠吃不着的东西，或是北燕路食、或是东鲁小吃，又或者是南荒蛮人寨中的特色吃食。赵婠本就嘴馋，又被鲁班与赵信熏陶成了小饕，哪里抗拒得了？再加上容九年纪虽不大，见识却广博，谈天论地，与赵伯、公子岭都能接得上话，众人也不甚抗拒。

    他虽然嘴贫了些，性情却不失洒脱，渐渐得了几人的好感。赵婠也是不拘之人，从小山里混大的。长大了又与嬴昭等男孩儿也没讲究什么男女大防，这一来二去，几人都熟悉起来。

    赵伯见容九眼巴巴瞧着赵婠向公子岭走去，目光中不舍之意十足。老头儿呵呵一笑，转身从马车上拎出个小酒坛抛给容九，道：“九哥儿，咱们就此别过，有缘当再见。”

    容九眼尖手快接住酒坛，脸忽然微红，揪住赵伯袖子，低声问道：“赵老伯，咱们处了这么久，在下却还不知她的芳名呢。”几人相处，赵伯只叫赵婠“小姐”，公子岭却呼乖徒弟，都有意不让容九听到赵婠闺名。她毕竟成了大姑娘，随便让个路人知道她的名儿，于她清誉有碍。

    并且，赵伯与赵婠私下里说过，这容九绝不是普通人，只怕是哪个门派出来修行的弟子。他小小年纪，观其行动，真气修为最少也在七品以上，若所料无误，应该是七品上无疑。这样卓越的武学天赋，在西秦的年岁相仿者里，可能唯有暗红和宁安可比。赵婠听了只是笑笑，她体内的温和气息赵奚感觉不到，赵伯自然也不会例外。

    又听容九说起此事。赵伯嘴角浮现一抹满含深意的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九哥儿，你自己去问她，瞧她与不与你说。”说罢，促狭地挤了挤眼。

    容九脸色越发红了，他哪里没问过？可惜赵婠出门在外警醒得很，她还有心中隐忧没有去除，不可能将自己的名姓随便告诉旁人。若是阴差阳错之下被有心人知道了，引来什么祸事岂不倒霉？

    更何况，容九难道就说了真名实姓？所以他或是明问或是旁敲侧击地打听，她都装聋作哑，顾左右而言它。被逼得急了，就赶容九滚蛋。别说，她若立起眉毛发怒，容九还当真不敢再多话——女王的彪悍之气不是一般人能吃得消的。

    赵伯哈哈一笑，转身而去，徒留满脸纠结的少年郁闷又恋恋不舍地眺望佳人身影消失在眼帘。他心忖，本公子好不容易溜出来一趟，如今想探听个小丫头的名字也不能，要被木头知道了岂不笑掉大牙？不行，本公子就不相信打听不出来，对了。机关大比之时都要念名儿的，到时候……哼哼。

    容九想通了此节，重又笑嘻嘻、掉儿郎当地往商队里走。路过几个眼神阴郁的大汉身旁，他在心里冷笑，本公子是不想招来麻烦，才借着那些人的势避开你们，莫非以为本公子稀罕这几万两银子？若是当真要抢，你们也得有那个本事！哼，这些长了白毛的贱狗竟以为自己就是银狼的亲戚了！？

    回到自己的小营帐里，容九眉一皱，居然有人敢跑进来。找死不成？他刚要发怒，却已经看清来人，不由苦起脸，可怜巴巴喊了一声：“炽阳君大人，好师兄唉，我跑哪儿都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你到底是怎么找来的？”

    容九的师兄炽阳君是个方脸膛的大高个中年男子，坐在矮榻上甚为挤窄，却仍不减那不怒自威的凛然之气。见容九对自己行礼，他赶紧扶住，满脸无奈道：“九哥儿，趁着我回山，你就留书不告而别，皇上又急又怒，雷霆大作。师父连夜遣我下山，奉了皇上之命，要将你捉回去面壁反省个三五年，看看能不能去了你这佻脱无束的性子！”

    容九一听大急，扑到师兄身旁，拿出舌灿莲花的本事，把自己的翘家之举说得大义凛然。又是什么为机关供奉院探察南荒妖兽情形，看是否能大规模捕捉养殖啊；又是为渝莲姑姑找药材啊；又是关注此次机关大比，瞧瞧秦鲁两国又出了什么厉害的机关物事机关匠师，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炽阳君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但对这小师弟，一方面喜爱之极；另一方面因容九身份高贵，也不可过多责斥。炽阳君无奈道：“既然已出来了，皇上也说让你去机关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