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敬捆在暗红背上，方便他双手仍持刀。

    公子昭手里端着机关弩，张惶四顾，一有风吹草动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爆射一顿，有两次弩箭射在石上反迸回来，差点划花了赵婠的脸。赵婠气得连骂带踹，命令他不许妄为，否则就收回机关弩。在她的暴力威胁之下，公子昭眦牙咧嘴、哭哭噎噎地点头，果真老实多了。

    四个人走了没多久，猛然听得一阵接一阵的冲天兽吼，震得人耳朵嗡嗡嗡乱响。这阵兽吼足足持续了半刻钟，接下来便是一阵地动山摇，树木哗啦啦作响。

    这下可好，别说公子昭了，就连赵婠都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目中无神，扯着嗓子尖叫：“兽狂了！兽狂了！”

    暗红一听，脑中一激灵，立时想起在商业协会书馆里看到过的游行杂记所述“兽狂”之事。

    来不及多想，也顾不得去猜测这是不是赵奚计划中的一环，暗红薅起赵婠，大声吼道：“还愣着做什么？快跑啊！”

    赵婠被他这大力一扯。猎装紧窄的袖子顿时断了一截，露出半只光洁滑腻的小臂，那上面牢牢套着一只血红血红的手镯，红白相衬，红的愈红，白的越白。

    暗红一呆，突地有些脸烫，赶紧移开眼。赵婠从惊恐万状中清醒过来，只因她曾经见过一次兽狂，那次小命好险没保住，此番再度听到群兽发狂时的如雷咆哮，由不得她不色变。她迅速回想，从兽吼声的大小来判断，这次兽狂的规模绝对比不上断魂山里的那次。

    不害怕不害怕，她安慰自己，赵伯还给了一个保命的香囊呢！紧紧握住手中短剑，她冷静下来，见公子昭已经吓得面无人色，一副随时都有可能晕过去的怂样，眼珠一立，赵婠大声骂道：“昭昭。你还是不是个男人？！瞧你这孬样！你再不起来，我又要骂你窝囊废！怂货！”

    公子昭的眼珠子立马就红了，虽然小胖腿还在打抖，却手脚并用地站起身，跟在赵婠与暗红后面开跑。此时，天空中接二连三传来霹雳般的示警冲天响箭爆炸声响，显见猎场已然乱作一团。照此情形，只怕短时间内都不可能有人来寻找他们，要想活命，只能靠自己！

    山野地里不时蹦跳而出动物，有食草的，也有食肉的，杂食的更多。这些动物都搏了命一般地狂奔乱跑，也不知道它们身后有什么在追着。

    兽狂形成的原因不外乎几种，一是天地变化，诸如地动、山裂、雪崩、海啸、火山爆发等等，兽群天生对危险的感知，让它们在天地有异变之前便仓惶逃窜。这种时候的兽群以逃命为第一选择，纵使是天敌也很少互相攻击，除非是挡着了自己逃命的道。

    第二种兽狂是妖兽群猎，这种兽狂现象只会出现在南荒之中，普天下，只有那儿才存在妖兽群，这时的兽群会逃命，但也有可能聚集起来反戈一击，由死道求活路。

    第三种情况则是人为，有那精通驱兽之术的奇人，以特殊法门驱赶兽群，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种兽狂。群兽大多已丧失理智，逢人便咬，嗜血疯狂，不死不休。

    暗红心中一动，有九成把握能确定这猎场的兽狂定是赵伯的杰作！他老人家虽然出身毒虫峡，对驱兽之术也许并不如其他同门那么精通，但令群兽发狂奔跑乱窜，这还是办得到的。怪不得他给了赵婠那香囊，有备无患啊。

    想到这里，暗红心中大定。既然是赵伯驱的兽，那他一定会避开自己等人的行进路线。果不其然，这一路上虽然也不时遇上野兽，但数量极少，最多一次不过是三头恶狼同行，都被暗红一刀斩杀。

    恶狼暴虐凶残的通红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暗红知道，它们已经疯了，除了咬死面前出现的人类，不知道其他。别说是天性残忍的狼，就连温驯的食草动物看见一行四人，都会扑过来猛啃一口。还好路遇狂兽不多，暗红与赵婠完全应付得来，只要没有妖兽出现。安全应该能保证。

    赵婠并暗红奇怪，赵伯不是说有香囊在，没有野物袭击吗？等后来，几人远远地瞧见一只如小山般巨大狰狞的怪兽，还未等转身逃跑，那只小山般的怪兽迈着惊天动地的步伐跑过来，却又在半路上嚎叫一声后掉头而去。赵婠与暗红才醒悟过来，原来赵伯说的是妖兽！

    暗红与赵婠对兽狂都略有了解，知道手下万万不能容情，因此无论是什么动物，只要到了眼前便是一刀一剑。眼也不带眨的。公子昭就差事了，心里尚存仁慈，不过在差点被一只短腿兔子蹬瞎眼睛后，也咬着牙发了狠。

    暗红见他拿着机关弩多有不便，将自己右手的刀递给公子昭。赵婠这才发现，暗红左右开弓，其实左手更灵便些。

    四个人一路疾行，暗红大急，此时已过巳时，离午时三刻不过一个多时辰，离那退思峡还有十多里路，这般拖沓下去，只怕根本不能按时过峡。

    这儿时间原本便不够，那里还偏生事故。走了没多远，四人便听见呼救之声，隔了老远一看，不去救也不行了，那竟是密王世子时与两个小少年。三人被一只花斑豹给追着，势如疯虎一般挥动手中刀剑，被这只疯了的豹子咬得遍体鳞伤。

    暗红与赵婠略一犹豫，那儿便发出一声惨叫，一个小少年被豹子咬住了半边肩膀，豹头一甩，那小少年立即分尸两截，内脏鲜血淋了满地。世子时与另外一名小少年齐齐悲号，声音凄厉，满是绝望。

    暗红叹了一声，腾身而起，刷刷几道刀光，就将那只正吞食血肉的豹子剁成了数段。世子时与那名小少年微一怔愣，随即冲上前去，举兵刃对着豹尸好一通乱斩，脸上血泪交加，哭嚎声震天。

    赵婠领着公子昭也走到他们身旁，瞧见那锦衣小少年惨不忍睹的尸身，心中恻然。见世子时与那小少年没完没了，将豹尸都剁成了肉酱仍不解恨。不由纤眉一皱，迈步上前，毫不客气地对准世子时脸上噼啪便是一对正反阴阳掌。

    她这段时间一直以散花心法驱动温和气息，力气大涨，虽然拉动臂力四石的伸缩强弩还很吃力，扇人耳光却是极得心应手。世子时被揍得眼冒金星，晕头转向，清醒过来，一看是赵婠怒气冲冲瞪着自己，立即醒悟过来是她动的手，不禁暴怒，目眦欲裂地吼道：“你敢打我？！”

    赵婠冷冷道：“打的就是你！不知道留着力气保命，跟一只死豹子较个什么劲！哼，孬种！”说完话，指着仍在剁豹尸的小少年道，“我要不打醒你，你现在与他一个样儿！”

    世子时扭脸看去，自己的同伴傻呵呵地发笑，眼睛发直，嘴角流涎，举着一把斧头横一下竖一下剁个不休。世子时心中一寒，明白了赵婠的用意，紫涨着面皮，虽没说什么软话，却也举起手，啪啪啪啪，搧了那小少年四记耳光。

    那小少年的脸立时便肿了，不过混沌呆滞的表情却瞬间鲜活，看看世子时、暗红、赵婠、公子昭，又瞧一眼脚下的豹尸，嘴一咧，手中斧头一扔，哇一声坐倒在地，大哭起来。

    许是这撕心裂肺的哭声大过悲惨，暗红觉得背上有了动静，扭头一看，灵敬公主正眨着明眸，茫然地东瞧西看。

    赵婠见状大喜，凑到灵敬面前摸了摸她的小脸儿，柔声问：“瓒瓒，你有没有不[炫]舒[书]服[网]？”

    灵敬小公主看着赵婠，小嘴扁了几扁，眼里滚下泪来，哭道：“婠姐姐，瓒瓒身上疼，好怕！”

    赵婠被那小少年哭得脑仁儿都疼，一声怒吼：“别嚎啦！再嚎就把你扔出去喂大猫！”

    小少年吓得哭声一噎，差点没喘匀这口气。世子时赶紧过去拉他起身，两个人面对面，眼里泪光闪闪，脸上却都浮现死后余生的喜悦。

    这边赵婠安抚同样被她吓得不敢再哭的灵敬，从机关匣的侧箱取出一包变了形的点心递给灵敬，哄她：“瓒瓒不怕，放心，有婠姐姐和暗红哥哥在。喏，饿了吧？吃点心。”

    她这一说，在场所有人的肚皮都咕咕咕响起来。公子昭、世子时与那小少年眼巴巴地瞧着灵敬小口小口吃点心，馋得直咽唾沫，却不敢问赵婠讨要。

    赵婠想了想，拿了两块给暗红道：“暗红哥哥，这些野物儿差不多都是你宰了的，消耗太多力气，你也垫补两口。”暗红没拒绝，实是饿得慌了，接过来便塞进嘴里。

    赵婠一转眼看见那三人，叹了口气道：“没办法，我带的零食实在不多。瓒瓒年纪最小，饿不得。暗红哥哥要保护咱们，更不能空着肚子，所以，”她扫一眼地上那豹尸，轻描淡写道，“咱们要想不挨饿，就吃它！”一指地上。

    公子昭、世子时还有那小少年闻言低头看向地面，惨白的脸色越发白了。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七十五章 游猎日，退思峡

    第七十五章   游猎日，退思峡(求订阅)

    雍山植被繁茂，伞盖也似的大树挡住了正午炽烈的阳光。否则以世子时、公子昭等人长年养尊处优娇惯出的身体，必然撑不了多久。

    另赵婠刮目相看的倒是那关宗皓，年纪虽小，却颇有毅力勇气，除了最开始差点吓傻了之外，后来的表现可圈可点，没有辱没了关老将军一门将星的令名。只是这孩子似乎遗传了老关家不擅言辞的特质，不与他说话，他绝不主动开口，小嘴紧紧抿着，再苦再难也不吭声。

    知道小命堪虞，六人纵使脚重如灌铅，也只能提力前行。远远已然望见退思峡那如天剑劈开一般的两侧徒峭崖壁，众人不由欢呼。过了退思峡，再攀上退思峰，退思观就到了眼前！

    知道希望触手可及，世子时与关宗皓一声欢呼，从脚底板涌出了劲头，拔腿便奔。公子昭憨憨直笑，笨重的身体也显得轻盈了几分。

    暗红抹了把汗水，与赵婠互视而笑。都在心里连道，还好还好，应该尚未到午时三刻。

    轰！轰！轰！轰隆！

    一股强劲之极的气流忽尔从退思峡入口山壁之上席卷而下，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音接二连三响起。

    世子时、关宗皓跑在最前面，被这股气流无情地卷到了半空，又重重地摔在地上，两人四肢抽搐，很快便没了动静。

    暗红与赵婠、公子昭虽然落在后方，却也受到了极强烈的波及，树枝尘土劈头盖脸砸来，山旁崖石乱滚，树倒枝斜，三人立时被掀翻倒地。灵敬小公主因在暗红背上，不知被什么给砸着了，惨厉地尖叫一声便失了音。

    赵婠吓得要喊，声音尚未出喉，呛了一嘴的沙土，差点噎死，呸呸吐出口中脏物，紧紧地闭上嘴巴。

    这番地动山摇足足持续一刻钟，等尘埃落定，几人都被掩埋在泥石树木之中。还是暗红功力深沉，从泥土中挣扎出来，抬头远远一望，骇然色变。

    只见退思峡一左一右两道山崖竟然被硬生生削去了一个尖顶，那些滚落的巨石树木将峡口堵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线天。午时三刻，原来如此！

    这退思峡还走得？暗红顾不上想那么多，既然事已至此，只有按赵奚所说，下山，回京去！

    瞥见一处泥土似有异常，他记得那儿应是赵婠被压倒之地，赶紧扑上前去，连扒带挖。很快，赵婠露出头，大口大口呼吸，还没喘匀气，从泥石中爬出来，叫着公子昭几人的名字，四下寻找。

    又见灵敬小公主毫无声息，赵婠吓得半死，定睛一看，小公主一头一脸的血，额上一个老大的豁口，仍在汩汩汨汨淌着血。手忙脚乱把灵敬从暗红背上解下来，暗红一拭鼻息。确定灵敬只是晕过去，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扔给赵婠。这小瓶子里装着上好的金创药，一路上建了好几次功。赵婠轻车熟路，先把灵敬额上的泥石抹去，再给她上药。

    公子昭被土石埋在赵婠不远处，很快便被暗红扒了出来，摇了几摇，公子昭迷迷糊糊睁开眼。等小胖球摇摇晃晃站起身，暗红松了口气，看样子公子昭没受什么伤，只不过被刮破了些油皮。

    又想起被吹卷到半空重又落地的世子时与关宗皓，打理好灵敬伤口的赵婠招呼暗红、公子昭一起寻找。这次费了好些功夫，总算在那二人被憋死之前找到了他们。

    暗红一捏世子时与关宗皓的四肢，目光微黯。世子时与关宗皓说幸运又倒霉。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没伤着致命要害真够幸运的。说倒霉呢，关宗皓还好些，折了一只胳膊，另外擦伤撞伤无数；世子时就惨了，一条腿断了，逃命之时断腿，这不是雪上加霜么？

    不多久，晕厥的世子时与关宗皓，甚至灵敬小公主都悠悠醒来，几人瞧见对方的惨状，心中皆凄惶不安。当听到退思峡的入口已经被乱石堵住，最小的灵敬终于忍不住哇哇大哭。有一个带头的，剩下那几个便也顺理成章地扯着嗓子嚎啕，到最后，就连暗红都红了眼睛。仰起头试图逼回眼泪。

    赵婠与灵敬抱头大哭了一会儿，心里百味掺杂。她此时若还想不到这一切的发生都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