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偌大的殿堂里却很冷寂,明明有百多号人,也摆着喜筵,却让人感觉喜事倒像是丧事。陪嫁过来的北燕奴仆脸上虽挂着喜色,却勉强之极,只不过为了笑而笑。而西秦拨过来服侍的宫人又不屑与北燕人套近乎,且因要在北燕人面前摆谱,故此一个个显得矜持又严肃。
等一众小人迈步进殿,那些西秦宫人这才仿佛沾了人气儿,争先恐后上前与众小人见礼。赵婠落在最后,反倒清静,她一扫殿内众人,目光落在主位穿着喜服的世子夫人身上。
前北燕孝义帝姬,现在的寓王世子夫人,因出生在月圆之夜,闺名唤作满儿的少女,面色平静,木头人般一动不动地坐着。面前摆着酒席,她的新婚夫婿还在左湫池旁,她一个人,很孤单。
赵婠心道,这位北燕的公主果然生得很美,只是好似个假人一般。叹了口气,众小人都只是用眼睛瞟来瞟去,却没有一个带头站出来,明明方才还说得挺热闹。
管他呢,反正自己不是西秦人也不是北燕人,看她这么可怜,不如去陪她说说话好了。想到这里,赵婠走到慕容满面前,福了一福,脆声道:“宫正司司正赵婠见过世子夫人,夫人大喜!赵婠祝夫人早生贵子,与世子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
慕容满慢慢站起身,对赵婠还了一礼。她虽然还不清楚这西秦宫正司司正是什么品级的女官,但看这小丫头的年岁便不敢怠慢。自己又是在他人檐下,为了日后计,自然小心为上。慕容满声线柔婉,听在耳中很是熨贴,她软声道:“司正大人请勿多礼,满,不敢当。”神情动作皆很谦恭,帝姬的西秦语说得挺好,只有些微的北地口音。
那陪嫁而来的北燕人见自家尊贵的帝姬殿下居然还给一个小毛丫头还礼,心中皆酸楚难言。如果不是断魂关失守,北燕何至于沦落到遣帝姬和亲的地步?
“你当得!”有个突兀的声音忽从殿门处传来。
众小人循声而望,只见一位盛装华贵少女冷笑着走进来,她盯着慕容满道:“堂嫂……也许只有我才会喊你一声堂嫂,因为我们同命相怜。而让你我如此不幸的人,就是她!”她一指赵婠,恨声道,“因为她,你嫁来了我大秦;也因为她,我的父王居然向皇帝爷爷请旨,要把我许给你们燕国的六太子。哈哈,那人的年纪都能当我爹了!”
密王世子时惊呼:“胧姐姐,你要嫁给燕人?”
安乐郡主双眼冒火光,不理会世子时,对殿中满面惊愕之色的北燕人道:“就是这个土包子,告诉了我们大秦怎么爬上断肠崖的方法,我们才能夺下断魂关!你们燕国要不是失了断魂关,会把一国帝姬嫁给我大秦的皇孙作妻子么?这样一来,你们皇帝岂不是给我皇帝爷爷当了儿子?”
若是眼光能杀人,赵婠相信自己一定死了十万八千次。这些背井离乡的北燕人最恨的无疑就是让断魂关失了守的自己。她抬眼看了看慕容满并安乐郡主,突然觉得有些对不起她们。的确,如果不是自己,她们的命运定然不会如此悲惨!
赵婠无言以对,苦笑了一声,知道这儿不可能会欢迎自己了。她对慕容满又行了一礼,轻声道:“世子夫人,对不住,赵婠告退。”
众小人瞧着她神色落寞,暗暗后悔。见她转身离开,便也紧紧跟随。世子时左右为难,最后一跺脚,撇下了安乐郡主。几人走到殿门口,却听一声轻唤:“司正大人请留步。”
赵婠扭头看过去,慕容满走上前,望着她道:“司正大人且留下吃些茶果,满从燕地带了不少土仪特产,请司正大人品尝。”
赵婠奇道:“你不恨我?”
慕容满摇摇头,微微一笑道:“你为秦人,自然应为家国出谋划策。满不蠢,只是惋惜司正大人这般人才没有生在我燕地。何况,就算没嫁来大秦,身为帝女,婚姻也不能自主。满,自知。”
赵婠转过身,深深凝视着慕容满。帝姬的笑容清澈无垢,眼瞳深黑,却又隐隐泛着雨后晴空一般的湛蓝颜色。她的眼神如此纯粹,纯粹美丽得让赵婠突然有想哭的冲动。
赵婠蓦地粲然一笑:“满姐姐,婠婠可不会客气,到时候你不要心疼。”
慕容满柔声道:“不会。我带了许多,你尽管吃。”犹豫着看向众小人,低声道,“如果姑姑并弟弟们不嫌弃……”
众小人异口同声:“堂嫂……我们也要吃。”
只灵敬公主那声“侄儿媳妇”殊为尖利。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十七章 有夏宫,宜避暑(一更)
今天有两更,其中一章为PK分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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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燕使团此次来恒京,不仅要嫁帝姬,且向西秦皇帝提出迎娶一位皇室贵女为燕六太子继妃。这位六太子前年薨了正妃,一直未娶。燕帝怜其孤苦,孩儿又小,需要母亲呵护关爱,此番便令郑尚书带来一封求婚国书。
不比孝义帝姬是人与婚书一同到的西秦,此番求亲,燕帝郑重其事,亲自书写了求婚国书,言辞语句皆很恭敬,不但深情地回忆了以往秦燕二国并肩作战,推翻暴越的峥嵘岁月,还异常深刻地反思了以往对北燕的不敬冒犯。最后,燕帝称,北燕愿以侄国相待西秦,以求换来西秦的宽恕。并且,为了弥补曾经对叔国犯下的罪过,侄国北燕将奉上其与东鲁接壤的三座城市,以平息叔国的怒火。
赵婠听赵奚说,老皇帝一面看国书,一面哈哈大笑,且让人将国书抄录了无数份,从驿道遍传西秦全境。
至于侄国的求婚之请,老皇帝原本置之不理,笑话,西秦打北燕是一定的。无论北燕如何卑躬屈膝,这几十年的屈辱怎么可能因一桩可有可无的婚姻并几座作用不算顶大的城市就能洗得脱?
既如此,何必要送自家女儿去受罪吃苦头?老皇帝当时便未置可否,让郑尚书回去等消息,他召集众臣商议此事时,也是浑不在意、漫不经心。然而,却有臣子上禀,陛下不妨答应这桩婚事,无论燕人相信与否,且做出姿态麻痹一二。陛下可选一位身份显赫的年幼宗室女,虽许婚,却以未及笄之名,并不当真嫁过去。
可惜,无人愿意让女儿背负上“未及笄便许嫁”的难听名声。皇帝对这臣子的建言本就不甚热衷,见宗室中无人响应,便准备顺手推舟拒绝了事。不成想,定王托密王带来一份奏章,称,愿意将安乐郡主许婚燕六太子为继妃。
老皇帝看完奏章,长叹一声道,准。
安乐郡主嬴胧,现年只有十三岁,原本要直到后年才能举行成人礼,议婚嫁之事。老皇帝以此为由,虽将她许婚给了北燕六太子为继妃,却不同意此次北燕使团带她走。
郑尚书等人心知肚明,西秦根本就不愿意遣嫁贵女,此举只不过是敷衍了事。但他们却不能拒绝,燕帝请婚国书上写得明白——叔国但有所赐,侄国无不遵从。
这事也许就这么不了了之,事情的变故正发生在安乐郡主身上。她听说自己被许婚无疑,却又不随燕国使团走,当即便擎出宝剑要抹脖子。定王妃吓死哭死,连连保证后年她便是及笄了也不会当真嫁到北燕去。
安乐郡主的回答却令所有人震撼,她言道,既然已许婚,为何不嫁?她要跟北燕使团一起走!
定王夫妻都傻了,事先早就与安乐说得清楚明白,这桩婚事只是虚应,绝不可能当真。这孩子当时并未说什么,谁知道她此时竟然有如此惊人之举!
安乐郡主冷笑连连,昂然道:“孩儿情愿死在北燕,也不愿意一辈子背着‘毁婚女’的恶名声。父王母妃若当真疼孩儿,当初就不该把主意打到孩儿身上。孩儿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用完就扔的物件!多说无益,请父王母妃为孩儿在皇帝爷爷那里博个尊号罢。若有一日,孩儿能以孝公主之尊埋骨异乡,死也值了!”安乐郡主阴沉沉一笑,甩手离开,将倔强又悲凉的幼小背影留给狠心的爹和伤心的娘。
安乐郡主提前行了笄礼,老皇帝册其为京安敬公主,带着大笔嫁妆,加入北燕使团,迤逦而去。冷艳冠绝北燕的西昙夫人开始了她传奇又悲情的异国人生。
赵婠站在城楼上,远远注视着这支庞大的队伍渐渐消失于眼帘。她身旁,固定伴着的几个小人皆意志消沉,无论京安公主从前如何跋扈骄横,现在的她都只会令人怜惜。
赵婠终于松了口气,她足不出户了十几日,机关营并机关供奉院那儿遣人来问了好几次,都被她搪塞过去。小孩子要拿些头疼脑热的毛病逃课,似是常事。师父们并师兄来看了她一次,便听之任之,毕竟她终究是个小孩儿,总有懈怠懒倦的时候。
时间过得很快,六月知了烦死人的时节,老皇帝宣布今年要去夏宫避暑,军国大事尽付于太子,他老人家要安享这个炎炎夏日。
夏宫建于雍城,清平孝公主常年清修之所退思观离夏宫极近。有人说,几年未见,老皇帝想女儿了。赵奚却道,西秦欲对北燕用兵,老皇帝要亲自去见女儿,想说动她出面压阵。
陪同前往夏宫的妃嫔有苏贤妃、黎淑妃、韶华文华二夫人,刘蕙妃涂静妃、方白二贵嫔等十五位妃嫔。定王已经不再闭门思过,此次携世子暄公子曚一并跟随,定王妃据说在家养病;寓王夫妇带着新婚的儿子媳妇也来了;宜王妃要料理王府事务,脱不开身,将一对孪生子托给苏贤妃照料。太子妃江氏代替太子尽孝于御前,领着东宫四位公子/炫/书/网/整理行装,一并出发。
京城皇宫里留下钱贵妃并李德妃总揽**大局,六尚一局的女官差不多走了一半,宫女太监倒是留下不少,毕竟夏宫也有宫人留候。恒京的皇宫一下便清静了许多。
朝臣方面,老皇帝考虑到太子治国需要人手,便只召了数位年高爵显、事务却比较清闲的老大人相陪,另外点了御林军中军伴驾。
赵奚肯定是要去的,赵婠却不想离开家里,机关营并机关供奉院那边还有许多东西等待着她去学习,她对温和真气与玉片的关系也愈发有心得,每日练功不辍。
不过,鲁班师父却游说她去雍城,因为他可以领着赵婠去拜见清平孝公主殿下。并且,夏宫的中和殿那是举世三大亡越机关遗迹之一,机关营并机关供奉院经年有人驻守研究。据可靠小道消息,中和殿外殿机关阵的破解已经有了突破式的进展!
还“可靠”的小道消息?!赵婠鄙视了一番鲁师父,又不可避免地心动了。她想了又想,瞧瞧暗红,觉着这些时日大管家对自己的事情很是上心,恪尽职守,表现得非常不错。也许……他也愿意去夏宫看望宁安?
赵婠故意问暗红道:“宁安公主走了这么久,婠婠还真挺想她的……虽然她对婠婠总是板着一副死人脸。暗红哥哥,你想不想她?”歪着头笑眯眯地等回答。
死人脸?暗红眉一抖,眼帘微垂,不说话。赵婠又逗了一会儿,他要么不吭声,要么顾左右而言他,真是好生没趣。不过以她对暗红的了解,如果不想,他肯定会直接说出来。
“既然你不想她,那算了,婠婠去回绝鲁师父好了。他老人家说要带婠婠去拜见清平公主,并想办法领我参观一下中和殿呢!”赵婠假模假式地叹了一声,颇为可惜的样子。
暗红薄唇动了几动,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宁安那么好的女孩子,她刚走那几天,他梦里都是她,这几个月不见,怎么可能不想?只是这话要从自己口中而出,他又觉得有些别扭与尴尬。
为了赵奚出行事宜,侯府忙碌起来。暗红见赵婠果真一副不急不燥、半分出行准备也不做的模样,终究黯然。为的却不是无法与宁安见面,而是他很清楚,如果赵婠不跟着一起去雍城,那么,她在家门口送赵奚离开的那一刻,将会是二人永别之时!
赵奚对赵婠的决定不置一词,他将自己的身后事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确保自己死了之后,赵婠也不会被有恶意的人觊觎。虽然不舍,但大限将至,这无用残躯将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场景必是残忍悲凉的,他不愿意赵婠亲身体验那一刻。
所以,遗憾有,更多的却是安心。
然而,他临上马前,赵婠与暗红送出来,二人都带着行李,赵婠还背上了机关营三位师父为她量身打造、有她一人高的机关匣。赵奚心中长叹,阻止的话被赵婠甜甜的笑脸给堵在喉中。也罢,就珍惜这几日的好时光!
一家人赶到宫门口,汇入等待的队伍。不多时,老皇帝的圣驾到了,前呼后拥着出了恒京,在御林军中军五千官兵的簇拥下,赶往雍城。
雍城说是一座城,其实也就一个镇子那么大,还是亡越的时代,它就叫这个名儿。西秦在此地常驻有京卫营预备营的三万人马,根本已将雍城变做了军屯之地。预备营的军士们平时除了操练,渐渐将环绕雍城的雍山开辟出梯田,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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