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门门主孟休戚在锦绣书院举火自残,这事儿全天下都知道。在此之前,永英公主和孟休戚曾经举行了一场不了了之的婚礼,双方多有龌龃。
大都被大秦收为己有之后,永英公主一脉深入南荒,而锦绣门的武书生们也离开了大都,却是在江湖中四处游历。大先生有此问题,实是知道这两方当年虽为东鲁顶梁柱,却实在不是一路人。
孟吉祥迷惑地摇摇头,说道:“没有啊,这么多年,咱们还是第一次在望乡城看见武书生。他们来这儿干什么?”
大先生嘿嘿一笑,道:“干什么问问不就知道了?”老头儿一摇三摆地向武书生们走过去,扬声叫道,“锦绣门的小兔崽子们,看见老祖宗还不过来磕头?”
小婴听见太爷爷这么嚷嚷,以小手抚额,太爷爷的玩心又上来了。他老人家怎么这么喜欢充大大辈啊?上回在锦绣城的海边,也是冲着那些江湖汉子自称老祖宗。
那些武书生正高谈阔论呢,冷不丁听见这把戏谑声音,扭头而望。这一看,他们几乎立马从地上蹦了起来,一字排开在路上,居然当真对大先生磕下头去,口称老前辈。
大先生是什么人?他虽出身大越回春门林家,却是个书呆子。很小就入了锦绣书院,不为旁的,就为了琅嬛阁里那些书。锦绣门的武书生年纪但凡大一点的,谁没听说过那位神秘颠狂的前辈守楼人?
这位的博学之名锦绣书院普通的书生可能不清楚,这些武书生却个个听说过他的偌大名头。上一任锦绣门主孟大家甚至说过,若非大越朝亡了国,这锦绣书院的山长根本轮不到自己来做。
更何况,这位老人家在世上蹦蹦跳跳,玩也似地就教出了赵婠这样不世出的奇女子。可以说,在赵婠归隐之前江湖乃至各国朝堂的诸多大事都与此老有关。
他隐于幕后,却凭借常人难以企及的智慧和莫大耐心、毅力,弄残了回春门最大的仇敌北燕。若不是他在定难河悍然出手,东鲁也不会那么轻易投降大秦。如果赵婠的母亲不是大秦的清平公主,赵婠也没有与大秦皇室诸人有那么多的纠葛,只怕大秦如今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大先生显然很满意这些武书生恭敬的态度,摆了摆手说:“忒礼多,起来起来我老头子又不是你们锦绣门的门主,干甚么对我行大礼?”瞧您说的,刚才不是您让人家磕头的么?小婴对太爷爷做鬼脸,嘲笑老头儿得了便宜还卖乖。
武书生们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垂手而立。虽然他们都看见了小婴,也隐约猜知这小女孩子的身份,但是没有一个人出言冒然相问。
大先生拈了拈老鼠胡须,转了转眼珠,忽然问道:“锦绣门现今是谁在当门主?我老头子与锦绣书院好歹也有几分香火情份,自然要关心关心。”
众武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这位老人家,你在他面前最好是不要扯谎,所以他们都保持了沉默。但这种态度无疑已经说明了某些问题。
大先生怪笑两声,垂首对小婴说道:“宝贝儿,等会到了城主府里面,你啥事也不用管,只扯开喉咙喊,孟休戚,我娘叫你去见她,她要揍你”
小婴不解地眨巴眼睛,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喊?”
大先生笑道:“孟休戚这小混蛋是你母亲年轻时候的好朋友,她一直以为这人死了,伤心得不得了。结果呢,你母亲被骗了”说着话,拿眼睛斜乜面现不安之色的武书生们,气哼哼道,“别装出这副模样来,孟小子既然跑到这里,就肯定做好了被我那孙女儿知道他还活着的心理准备。他是为了孟小丫头的病情来的吧?莫非……”大先生嘿嘿嘿笑得猥琐,“两个小家伙的好事又近了?”
武书生们面面相觑,与大先生僵持了片刻,当中最年长的一人无奈笑道:“莫非老前辈也是为公主殿下病情而来?如此,在下等人拜请大先生伸出援手,救公主殿下一救”
说完,这人当即躬身就是一礼,其余武书生也齐刷刷地行礼,异口同声喝道,请大先生援手
满城都是武书生们声若洪钟的求恳之声,正走在城主府里的某人闻听,不禁讶异自己的坏运气。怎么如此之巧居然在这儿碰上了那位老人家,这么说,她也很快就知道自己还活着?一时心中栗六。
大先生哪里不清楚这些小家伙的心思,哈哈笑道:“不必给那小子示意,我老人家可没功夫去管孩子们情情爱爱的事情。走走走”
孟吉祥已经在此处关口与驻守之人说清楚了这一老一少是何许人物,关卡的大门轰然洞开。大先生牵着小婴往里走,那些武书生居然默不作声地跟在他后面,显然想蹭进去。
孟吉祥无甚话好说,远来即是客,更何况人家专程为公主殿下的病情而来。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把这些锦绣门人给拦住了呢?大概心里那个结还没解开罢。
再说了,公主殿下这么多年还是独身一人,心里想的什么,如孟吉祥这样的心腹之人还用多猜吗?孟吉祥与永英公主年纪相差不大,他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想想老王爷成天长吁短叹的抑郁模样,孟吉祥他们心里真是不好受。
孟吉祥拉来数头南荒特有的温驯骑行野**代步上山,却被大先生拒绝。他老人家说,打扰人家小年轻的好事会挨雷劈。可是一边走,他又让小婴用清亮的童音一声又一声喊——孟休戚,我娘叫你去见她,她要揍你
武书生们见大先生笑得眉毛胡须乱颤,整个一乐不可支,饶是这些年游历四方见识广博,也深感此老行事之怪异真乃世所罕见。
慢慢的,武书生们和孟吉祥都觉察出不对劲来。这小丫头片子一路叫嚷,怕不得有几十声,气息却依旧绵长,声音也仍然那么清脆甜美。观其神态,更是没有丝毫疲惫倦怠之色。但在场众人都能感觉到,小丫头身体内没有半点真气在流淌。
并且,小丫头是跟着一众大人在往山上走,为了不被拉下,她的小短腿捣腾地飞快,与大人们保持了很一致的步调。
初始,顾及小丫头也步行上山,除了大先生以外的人们都有意放缓放慢了脚步,却发现这老头儿根本就不管那么多,他想走快就走快,想走慢就走慢。而小丫头脸不红气不喘,不叫苦不喊累,一面唱山歌也似地嚷嚷着那句话,一面紧紧跟随着大先生的步伐。
于是,人们又在心里感叹,果然,这一家子都不能以常人眼光来忖度之。
盘山路的尽头便是一座巍峨府邸,虽然也是用石头砌成,却透着那么精雅富丽的味道。永英公主毕竟是女子,还是个生长在精致锦绣城的女子,所以哪怕是块粗笨大石,上面也得精雕细刻上线条优美的图案,还要染上些色彩。
进了城主府大门,孟吉祥引领着众人往永英公主的养病之所而去。远远能眺望到一座在石头望乡城很稀少的木质楼阁时,众人都看见有一人立于大树之下,目中含笑,望着来路。
大先生“啊呀”一声怪叫,随即便化作一道灰影,恶狠狠地冲那人扑了过去。众人目瞪口呆,却见大先生和那人然打成了一团。大先生还不时暴喝一声,我让你小子装死,装死,装死
每说一回“装死”,那真气波动的幅度就令众人产生压抑窒息之感。众人急忙后退又后退,忽然醒悟还有个小丫头站在当场。却又惊骇地发现,那小丫头站在原地蹦蹦跳跳,正在给大先生大声助威。人家那张白里透红的小脸儿半分异色也没有,原来啥样现在还啥样。
此情此景,比孟休戚居然能与老牌大宗师战得不分胜负还要令孟吉祥讶异。他自己只有八品的武道修为,但旁边的武书生里面最少有两个人的境界在九品以上,九品上也很有可能,却依旧被属于大宗师的威压给逼迫得撤离战圈,为什么这个没有半分武道修为的小丫头能丝毫不受影响?
孟吉祥到底曾经是皇室精英子弟,也听说过某些传闻。他脑子里激灵灵闪过一个念头,瞟见锦绣门的武书生也有数人面有沉吟之色,便知道对方也隐约猜知了那小丫头修行的究竟是什么本事。
——仙人神通。
第一卷 散花针 番外此间过客—小婴(六)
番外此间过客—小婴(六)
小婴出生时,胸口的殷红血痣不是七星,而是九宫阵列。看见那九颗殷红血痣,赵婠和越乐相视无言。
大先生手舞足蹈,说这孩子是天生的仙灵之体,去学那些仙人神通必将事半功倍。因为他从甄家族长那儿得知,这种九宫血脉意味着得到了千年之前那名修真者密法传承的所有精髓,百分之百有灵根,并且是极佳的灵根资质。
赵婠听了大先生这番疯疯颠颠的言论,差点没把房顶给掀了,说自己的女儿绝对不去学悬空岛上那些疯子的本事。
大先生也不顾赵婠还在坐月子,一番疾言厉色,把赵婠骂得狗血淋头。言道,这世间没有绝对邪恶的功法,纵使是魔门手段,落在心正之人手里,一样能干好事人有善恶,功法没有
越乐想了很久,终于说服了自己,接着也说服了赵婠,让小婴从三岁开始就习练《玄女素心真经》上面的功法。到如今,才六岁的小婴已经有了几分从前甄妩甄至训那两姐弟的手段。
赵婠不相信女儿小小年纪,居然就拥有了等同于武道七品的修为。学武何其艰难,料想这劳什子修真功法定然也不会容易到哪里去。
大先生讥笑赵婠,说她资质中庸就以为这世间没有了天才。不说别人,那个大悲寺的有痴和尚就是世所罕见的武学奇才。别看和尚一脸温吞相,他也是才七八岁的时候就有了六七品的武道修为。
赵婠被大先生毫不留情面的驳斥给噎得直翻白眼,但大先生说的确实没错。她赵婠有如此修为一则靠的是勤奋,二来靠的是运气,天赋这种东西离她还当真是十万八千里远。
气忿难平的赵婠去拷问越乐,越乐支支唔唔就是不说清楚。可是从他笑意吟吟的眼神里,赵婠也知道他必定亦是天赋过人的那一种。可不是么,少年时就修成先天,天赋不好也不能被甄姒看上。
越乐又向赵婠解释,说他那时候以个人五行资质选修功法,他又是王族子弟,可供他挑选的上乘功法有许多。有一门适合自己的功法修炼,再辅以旁的手段,进境自然不慢。
得了吧,靠外力终究不稳固。赵婠就不信越乐不明白这道理,他说那话纯属安慰。不管怎么说吧,赵婠是以一种偏向消极的复杂心情来看待小婴修真这件事的。后来发现孩子除了顽皮了点,并没有如悬空岛诸人那般变态的倾向,她多少放下了心。
大先生嘲笑赵婠,说悬空岛的甄家人疯疯颠颠根本就不是因为修真的缘故。但究竟是什么原因,大先生也说不大清楚,反正越是内门子弟越疯得厉害。
修真这回事对这一大家子人来说,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只有越乐还能拿以前的事儿捡着也许有用的对小婴说说。当中有什么凶险之处,越乐也只不过有个隐隐约约的印象,说是过大境界时会有天地异象。
大先生便在暗地里对越乐嘀咕,这个被不知道什么原因封锁了的小世界,不是小婴的天下。她应该与那些同道中人去切磋讨教,才会有真正的进益。
越乐郑重警告大先生,这种话和自己说说就罢了,要是传到赵婠耳朵里,只怕大先生的眉毛胡须全部会被拔光。那个自小没有尝过父母之爱是何种滋味的女人,儿女就是她的命根子,要让她母女分离,除非她死。
大先生便摇头叹气,女人呐女人孩子大了,心也会大,她莫非想锁着孩子们在身旁一辈子?
话虽如此,但大先生从未在赵婠面前透露过这些想法。老头儿当然明白,有些事情赵婠会妥协,但有些事情绝不
这就是小婴为什么能在大宗师的威压下仍然能蹦蹦跳跳的原因。她修的是如同灵兽一般纳天地之灵气为己用的功法,大宗师之威再盛更强得过天地?
而大宗师这后天十层的真气境界已经能与天地灵气隐隐相和,若破入先天,就能利用身旁的灵气炼成先天灵武。小婴体内充盈着天地灵气,后天十层不过能隐约感知天地灵气。从这方面来说,小婴对天地灵气的感应契合程度远在后天十层武修之上。
那边交战的二人打了一会儿就停了手,大先生只是心疼赵婠在八年前因为伤心孟休戚之死而生的那场大病,并非当真要拿孟休戚怎么样。孟休戚更是招架多还手少,他这样的性情怎么可能与比自己年长这么多的老前辈打生打死,更何况这位还是赵婠的爷爷。
小婴在一旁呐喊助威,孟休戚忙里偷闲看了她许多眼,真是越看越喜欢。尤其听声音就知道,她就是方才一声声喊着“我娘要揍你”的小丫头片子。她是赵婠的什么人,孟休戚一清二楚。
这儿一停手,小婴就捣腾着小短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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