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清如流水的月光遍洒庭院,除了数人还站着,余者皆在地上翻滚哀嚎不休。当中有个佝偻如虾米的老者一口接一口吐着血,还有名身量如女童一般的华服女子大瞪着双眼望向天空,已无声息。
越鸿渐终于从骇怕中回过神来,惊呼一声:“五掌柜”方才在楼上,他已经看见了那个按理说不可能出现于此地的人正砍瓜切菜般收拾着自己的护卫。他想不通,赵婠是怎么找来这里的,又来得如此之快。
眼一瞟,越鸿渐见甄忞色授魂予地盯着赵婠身旁那人,不禁愤愤然推了甄忞一把。
甄忞猝不及防,差点摔一跤,也终于从怔愣中惊醒。一扫场中情形,他见甄婕已经死于非命,不禁大感心疼。为了控制住这名修为不弱于自己的修真者,甄忞可花了不少神仙粉。霍地扭头,他收起不合适的心思,把目光狠狠地投向了那怡然自得的三人。
——东张西望的三丫髻小姑娘、怀里抱着玄狐的女子,还有容光四射、举世难敌的天下第一美人。
甄忞的眼神落到越乐身上时又有些微的失神,随即便听见越鸿渐愤恨地叫道:“赵婠、越乐”他语气中的愤恨阴郁简直可以把东海给填满,不用说,在天香楼四处点火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仨。
尚迅欢呼一声,踩着水拔腿便向一处树的阴影里跑去。不多时,在场众人便都听见她关切地问着:“摄政王,你有没有受伤?呀,公主殿下,你的头撞破了。我这儿有药,要不要来一颗?”这是个热心的小姑娘。
赵婠清泠泠目光扫过越鸿渐和望着越乐陷入呆滞的甄忞,心头轰地火起。她眯缝起眼睛甜甜蜜蜜一笑,向前踏步,把越乐挡在了身后。越乐低笑,却很配合地后退了数步,让比自己矮小的赵婠能够将自己完全挡住。
看见甄忞面露失望渴盼之色,而赵婠的笑容如此甜美,越鸿渐的心倏地沉入谷底。以他对赵婠的了解,他知道,赵婠已经动了杀心。
但是不行,必须在赵婠悍然出手之前把筹码摆出来。越鸿渐急忙叫道:“我有话要说,你先莫动手,否则你必定追悔不及”
赵婠却根本懒得理会越鸿渐,自顾自对甄忞揶揄着笑道:“本王恭喜甄大公子,大公子虚度芳龄近三十载,终于觅得了良人。真是不容易啊不容易”
越鸿渐的脸立时如火烧,面对这个欺压了自己小半辈子的女子,他以为破罐子破摔的自己能够无所谓地面对与甄忞之事。但听赵婠这么一说,越鸿渐越发无地自容。他不禁用力地扯了甄忞一把,把他拽到自己身后,仿佛这样就能让甄忞在赵婠眼前消失。
甄忞却没想到这位声名赫赫的女亲王开口竟然是这么一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气短胸闷。他瞥了一眼越鸿渐已经铁青的面孔,忽然心生委屈,黯然垂首默立,不再往越乐站立的方向探头探脑。
赵婠眼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继续说道:“大公子倒是有了归宿,可怜你这良人那一妻一妾带着一双儿女,日夜翘首期盼夫婿音讯。”她好整以暇地问越乐,“你说,暗红的儿女日后见了甄大公子要怎么称呼?是叫伯伯呢,还是姨娘?”
“什么?你说什么?”甄忞失态大叫,死命抓着越鸿渐的胳膊不住摇晃,“你有女人?你居然有女人了?你居然还和肮脏的女人生了孩子?”
越鸿渐就知道赵婠一旦恨上了某人,说出口的准没好话。他在西秦的事情,模模糊糊地对甄忞说了一些,此时见甄忞不分场合得气急败坏,心中强压不耐,扭脸对甄忞低声哄道:“忞儿,你昨日还说要给我纳一房美妾为我生儿育女。如今我已有儿女,以后一心一意与你共效于飞,再也不与女人纠缠,这岂不是更好?”
甄忞失魂落魄地沉默了片刻,低喃:“你说的也是,总归是我……是我没办法……”然则,说是一回事,当事情真正发生在了眼前,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他只要想到心爱的男人与别人不知亲怜蜜爱了多久,还生下了一对儿女,顿时痛不欲生。
赵婠打定主意不让越鸿渐和甄忞好过,又说道:“本王听徒弟们说,宁安公主曾经特意上门求见本王的父母亲,请二位向皇帝陛下说好话。本王的母亲到底是宁安公主的师父,虽然不大认得她了,却还是觉得亲近。故此,本王的父亲大人帮着宁安公主在皇帝陛下那儿哀求,终于劝动了陛下同意出兵替你复国。”
她又是摇头又是叹气,道:“若是宁安公主听闻你在大都居然又成了个家,并且日后她要与男人称姐道妹,也不知道会不会后悔,进而改变心意?”
那儿在倒塌的楼院废墟中扶人的尚迅听师父说的有趣,回想了一番宁安公主那张因愤怒羞恼而变得狰狞的“天仙”面孔,终是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六十五章宁安的谋划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六十五章宁安的谋划
数月前,还是暗红的越鸿渐最大的依靠大掌柜,死于以秦山派孔真人为主力的赵婠私兵手中。同时,宁安公主为了保住女儿的性命,不与越鸿渐支会就通过宜王之手把清平公主送回了护国睿武王府。
越鸿渐感觉到了不妙,没有清平公主在手,他对赵婠的威胁力立马下跌到了谷底。
“俯首贴耳”的药性虽然霸道,并且确实能让被下药之人对特定的某个人忠心耿耿。但是,越鸿渐手里的药物已经过了很久的岁月,其效力是否还一如既往不说,单是那特殊的能让清平公主只忠诚于他一人的金针刺穴手法,他就掌握的不完全。
越鸿渐还需要与清平公主处于同一地方,才能以特定的手势或者语言指挥她。清平公主既然已回王府,必定被藏匿起来,他根本就没那个胆子敢去掳人。故而,只要他不与清平公主见面,实际上已经不能控制住她。
所以说,越鸿渐手里的这张大牌已经废了。他知道噩耗时才会对宁安公主口出恶言,实在是已气怒攻心。他害怕赵婠醒过神来之后会对他下杀手,于是立即决定逃之夭夭。
宁安公主爱之深才会恨更切,越鸿渐此时有忧命之忧,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人死在自己面前。谧郡主如此年幼,她总不能还未曾学会喊“爹”就永远失去了爹。于是,宁安公主让越鸿渐把绿琴母子留下,以此为条件,换取自己尽最大的努力帮他逃离恒京。
离去之前,越鸿渐以平生最为恳切的态度请求宁安公主,请她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原谅他这身为大越朝余孽的种种不得已的苦衷。并请她能设身处地替他想想,他的那些作为是否当真十恶不赦。最后,越鸿渐流着眼泪与宁安公主告别,说希望能在大都夫妻父女一家人团聚。
越鸿渐没有明说,不过他知道与他默契至深的宁安公主能听懂他的言下之意。那便是若有机会,还是要努力说服大秦朝廷出兵向东鲁。到时候,他愿意花钱,令大秦将锦绣城分封给他,让他能再现祖先的荣光。
反正时至今日,大越朝便是复了国,也只能偏安东鲁一隅。说不得还要向大秦称臣,他越鸿渐撑死了只能当个诸侯小国的国主。以东鲁地少民少兵也少的现状,绝对不会对大秦产生威胁。他哪怕花尽己身所有财物,也要圆了这个两代人共同的梦想。
只是,当时还处于暴怒状态的宁安公主当即就拒绝了越鸿渐,还怒骂他不知廉耻、痴心妄想。所以,赵婠方才说的话有几分可信,越鸿渐委实不清楚。
假如宁安公主静下心来细思,能考虑到越鸿渐分封为诸侯国主,对她而言也有利无害,或许当真会改变初衷帮他请命。但大秦朝廷是否愿意如此,越鸿渐心里并没有底。只要赵婠不同意,他这事儿指定黄。
那时,越鸿渐唯一的指望就是,赵婠会愿意用锦绣城来换取“俯首贴耳”的解药。当然,现在他的底气又足了很多。
越鸿渐目光闪烁,忽然哈哈大笑,讽道:“赵婠,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你一张巧嘴,不知骗了多少人,我越鸿渐再信你就真的无药可救了宁安她恼我恼得厉害,不会为我去说情的”
“是吗?”赵婠似笑非笑,悠然道,“可是据本王所知,宁安公主带着你的妾室与你的一双儿女已经从恒京出发,跟着后继的大军往大都来了呢”
“唉可怜宁安公主一腔痴情厚意。为了你,她不顾尊严体面,在本王的家门口跪了三日三夜,才打动了本王的父亲大人愿意见她一面。就连明贤太妃也一并到皇帝那儿跪地哀求。可你这没良心的东西,一转眼就在这儿纳了个如花似玉的‘美妾’。” 赵婠仰天长叹,状似为宁安公主抱不平,“不管怎么说,本王与宁安公主还算是亲戚。本王原先都打算了要退让一步成全你,但是……”
她看看脸色忽青忽白的越鸿渐,又对警惕地瞪着自己的甄忞露齿一笑,凉凉道:“嬴驸马,你这从骨头里透出的风流性子要让为了你抛国别亲、风尘仆仆赶来大都的宁安公主情何以堪呐?日后,谧郡主和你的长子又要如何面对这位特殊的‘姨娘’?甄忞甄‘姨娘’出身显赫,你就是想甩脱他也大不容易,日后你的后院要是火起,你帮谁呢?”
赵婠一旦生气,这语速就会变得飞快,连珠箭也似。一番话还不等人家想明白,另一番话就又说了出口。尤其是今天这顿冷嘲热讽,“啪啪啪”数息间就说完了。
越鸿渐深知赵婠口舌便给,倒是有心打断。然则,从赵婠身后无声无息地漫延过来一股森寒冷意,把他和甄忞二人都牢牢笼罩住。这股寒意直入二人心扉,别提想出言截断赵婠的话,就连张张口都困难。
闻听赵婠此番言语,尚迅小姑娘自不必说,就连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孟休戚与永英公主都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
所谓骂人不吐脏字,赵婠的境界也已经超出了旁人许多。就“甄姨娘”这三个字绝对能让古老甄家从此在大都名门圈子里抬不起头来。
话说,赵婠与越乐还有尚迅杀奔至甄家,连烧了二十几栋房舍把甄家的主事者逼出来之后,又花了些功夫才问出了甄婕之所以还活在世上是因甄家大公子之故。那么,找到甄家大公子,便有很大的可能救出孟休戚。
不得已,甄斐在暴力威胁之下,终于吐露出甄家最大的秘密,当场就让一直把此事讳莫如深的甄家族长羞愤得吐血三升,昏厥倒地。而当赵婠听见甄忞居然与越鸿渐有那种关系,还真是大吃了一惊,浑身恶寒。
越乐倒是不觉得什么,先古时代那会儿,蓄养娈童在世家大族之中也是常事。天下八盟雄主之中,就有一位敢大张旗鼓收纳男妃的君王。他还亲眼见过那名容貌比之自己也不遑多让、且能文能武的男妃,只是越乐自己深厌此道而已。
不过,此时越乐望向甄忞的目光还是带着三分思量,他静静体会着方才以擒龙控鹤手把那条水龙拍成水沫的过程,忽然凑在赵婠耳边说道:“这个甄忞身上似乎有修真者的元气波动。若我所料不错,他应该练了《玄女素心真经》。”
所以甄忞才会厌恶女人,喜欢男人。赵婠【炫】恍【书】然【网】大悟,怪不得直到她下了辣手,才从甄斐口中问出了甄忞的下落。此人正因为是修真者,还是陆上甄家藏得如此密实、未被悬空岛弄走的嫡子,所以在家族中有那么超然的地位,就连他的亲爹都不敢管他的所作所为。
赵婠此时说的大秦出兵和宁安公主相随,真有其事。宁安公主确实向赵安康和皇帝乃至宜王都哀求过,一开始,别说那三位,大秦但凡是有点头脑的文武大臣,怎么可能会答应宁安公主如此愚不可及的请求?
不错,东鲁确实地少民少兵少,但别忘了,大都可以说是天下最富庶的城市,大商富贾不知凡几,大秦要是把这块肥肉让出去,那不是傻缺么?
你大军入城之后,可以抢东鲁皇室的东西,但为了以后的长治久安,总不能挨家挨户、或者盯死了那些商号去将人家劫掠一空罢?
所以,在大秦朝廷众官员眼中,东鲁的大都与扬都二城必须成为大秦能够强力掌控的城市,要让这二城尤其是大都为大秦创造涌涌不断的财富。
但,宁安公主也做了准备。她在皇帝面前侃侃而言,说道,以前东鲁富有,盖因其对天下无争的偏安地位。原先的北燕和大秦都是有许多东西只在当地和东鲁有卖,这才会毕集天下诸多商号于大都或者扬都。
假若今后天下一统,北地、东边乃至南荒都将成为大秦的国土,东南西北四方货物皆可直接互通有无,又为何要跑到大都和扬都去交易?所以,大秦定鼎天下,大都和扬都的商贸交易量会极剧减少,乃至于无,那儿的富庶会不复存在。
不得不说,宁安公主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只是她的光彩几乎都被某人遮掩过去。此时,为了那个纵然恨却还是爱的男人,她的远见终于显露出来。
一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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