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有一个文武大臣入殿。嬴显皱起眉头,咂摸出了大不对劲的味道。他对洪公公使了个眼色,洪公公心领神会,弯着腰退出殿外。
百官跪候之处离碧丹殿的主殿还有不短的距离,这也是嬴显极庆幸的事情,如此,刚才丢人的事儿估计不会传到百官耳朵里。他却忘了,这世上有一种人叫武道强者。
洪公公小跑着来到内御道转弯处,一瞧,却见龚国丈尴尬地杵着,看样子是起了身要走,却不知为何又停了下来。而本应与龚国丈一同入殿觐见的宜王跪坐于地,双目微阖,有如老僧入定,一动不动。
不仅宜王,武将堆里大部份人都是这个德性。文官之中也多有人目露忿忿之色,个别老大人甚至在无声地流眼泪,瞧着别提多可怜。
这是肿么了?洪公公摸不着头脑,瞥见宣旨太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半边脸肿起老高,显然是被人揍了,心里越发起疑。
见到洪公公,宣旨太监仿佛找着了主心骨,上来薅住洪公公的袖子,带着哭腔道:“大总管,您赶紧拿个主意吧这些大人都不肯入殿去见驾。说是,说是……”他偷偷地瞥了宜王一眼,压低了嗓子道,“说是殿里有贵客,大人们不敢与贵客同殿称臣,还说没的羞死老祖宗。”
洪公公一听,明白了。他知道甄至训带了粉头和戏子同来参加登基大典十分之不靠谱,故而领着他们走的不是跪满了文武百官的御道,而是江太后匆匆逃离的那条路。现在这事不知怎么被百官给知道了,他们当中多有前太子嬴昭的部属,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明正言顺给皇帝难堪的机会。
洪公公叹了口气,目光投向龚国丈,屁颠颠小跑过去,对他点头哈腰,生拉硬拽到一旁,低声道:“别人也就算了,您怎么也还在这儿?”
龚国丈老脸发白,从洪公公手里捞回朝服的袖子,沉声问道:“碧丹殿里果然有甄至训的……”他似乎难以启齿,顿了顿才说下去,“拼头在?”
洪公公哭丧着脸点头,问:“您是怎么知道的?”
龚国丈“嗐”了一声,跺脚,摇晃脑袋。他哪儿有心情去向洪公公解释,只气得手足冰冷,连声道:“陛下糊涂啊太糊涂再怎么倚重那人,也不能让他把那种人带到这儿来这这这,往大了说有辱国体,传扬出去令天下万民耻笑;往小了说有辱斯文,陛下可不得被士子们的唾沫给……”
洪公公慌忙摆手,道:“不能怪陛下都是大国师自作主张,与陛下无关啊”
龚国丈一愣,却仍然紧蹙眉道:“你这话老夫信,但天下人会信吗?士子们会信吗?今日之事,不但将成为陛下一生的污点,也会成为大秦的耻辱。若是先帝在先有灵,只怕会气得活过来”
洪公公连连打躬作揖,哀求道:“龚国丈,国丈大人呐,事已至此,若是登极仪就此毁了,岂不是更给大秦抹黑?”他一咬牙,决定和盘托出,凑近龚国丈道,“实不相瞒,陛下原本没有请大国师前来登极仪,只是……”他瞟了百官一眼,近乎耳语般将今日诸多不祥之事给说了出来,唬得龚国丈胡须直抖。
“陛下也是没办法才姑且忍着。您是陛下的岳父大人,您不帮陛下谁帮?”洪公公最后总结。
龚国丈没头苍蝇般转来转去,终于仰天长叹一声,颓然道:“罢了,罢了。老夫这辈子的清誉为了陛下毁去又何妨?”
他急转身,快步走到百官面前,沉下脸来,喝道:“陛下有旨宣咱们入殿,咱们是陛下的臣子,抗旨不遵便是大不敬不想祸及家人的,便与老夫一同入殿上表恭贺吾皇继位吧”
为了给嬴显拉人入殿,国丈大人不得已使出了威胁大法。但他知道,这法子只对己方阵营的人有效。别说原太子部属,就连那些中立的大臣只怕也不会理睬,甚至有个别爱惜羽毛到了变态地步的老夫子还会以激烈的方式抗争一番。
果不其然。宜王为首的原太子部属根本连眼皮也没撩一下,而中立阵营的大臣们皆露出愤怒表情。
定远公嬴铄阴阳怪气道:“国丈大人,您要去捧仙人的臭脚,咱们管不着。但是,要让咱们与百花楼的姑娘同殿称臣,您还是算了吧。先帝的梓宫还在清凉山寿皇宫里摆着,咱们可伤不起。”
话音刚落,御史台老御史佟大人“嗷”一嗓子便大哭起来,使劲拿头去磕地,不过三五下,锦毯上便染了血色。他哭哭啼啼的也没有什么实际内容,就是反复念叨“先帝啊先帝”。
龚国丈原本发白的脸色气成了猪肝红,却拿定远公和佟大人没办法。洪公公没来之前,他还不信宜王所说,如今心里发虚,他越发不知该如何应对。
忽然,宜王睁开眼。龚国丈与他眼神相触,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他想起方才,宜王说听见了碧丹殿内吵嚷之声。那么,洪公公与自己所说的话,宜王是否也听见了?
龚国丈又看向宝福公主驸马苏偃,而后一个个打量那些修为不浅的武将,却见他们目光中的意味深长简直令人想拔腿逃走。
宜王扯开嘴角,对龚国丈微笑道:“国丈大人,您要入殿觐见皇帝,尽管去。咱们的上表在这儿,您要是想带就一并带走吧。”
说罢,宜王从怀里摸出奏折,扔在地上,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接二连三,有不少武将有样学样,还不时古怪地笑几声。百官中多有人茫然地瞧着这些原先温顺沉默的旧太子部属,不明白他们为何此时公然抗旨。
定远公看向那些听不见内中蹊跷的文武大臣,装出一副难过样子,沉痛地说道:“方才洪公公告诉咱们,太庙里面的嬴氏祖宗们都流了血泪。咱们身为嬴氏子孙,怎么能不去瞧个究竟?各位,你们慢慢跪,姓嬴的要去太庙哭祖宗咧。”
一语惊动四座。因被严密封锁,百官们都不知道此事。闻听太庙居然出现了如此变故,真叫大臣们心惊肉跳。那些脑筋转得特别快的,许是想到了关键,愈发惊慌。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四十五章登基大典,冬天里的一把火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四十五章登基大典,冬天里的一把火
大冬天,屋外寒风呼啸,往地上咣咣砸着冰雹与鹅毛大雪。钦天监测到今天乃大好吉日,并且连续下了五、六日的冻雨会停下来。雨倒是停了,只不过紧接着却落了大雪。据坊间百姓称,这么大的雪真是百年难遇啊。
碧丹殿的冷意似乎连人的灵魂也能冻僵,举行登极仪没有点上炭火的说法。然而,见入殿来的文武大臣只有忠诚于自己的这些,嬴显却浑身燥热难耐。他用眼角余光剜着那个罪魁祸首,真是咬断了铁齿与铜牙。
宣布嬴显就任大秦第四任皇帝的诏书宣读完毕,大臣们进献贺表,恭贺新皇诞生。
片刻的安静过后,甄至训又不安份起来,不时在那些美人的身上摸摸抓抓,其形其状简直不堪入目。并且,对入殿觐见的大臣,他还要与四位姑娘一起品头论足。
也不知是不是嫉妒方才秋情姑娘出了彩,余下三位姑娘都拼命的在甄至训面前表现自己,个个拿出楼子里哄客人的功夫,这三张小嘴说出来的话哟,那叫一个妙趣横生、有滋有味。把个甄至训听得不亦乐乎,手舞足蹈不说,念颂贺表的太监时常被他的破锣嗓子给打断。
此时此刻,嬴显无比感激宜王他们对自己的藐视,因为他们的贺表上只有一句话——恭贺皇帝陛下登极仪。
这是史上最荒唐的登极仪。嬴显根本就没有心思去听大臣们的贺表对自己是如何吹捧赞颂,他苦涩地想,明日,不,也许不过一时三刻,朕就要变成天下人耻笑的对象吧?这是自食恶果啊
百官的贺表不是每份都要颂读,读表太监也是个识相的,知道陛下的心情。到了后来,他原本抑扬顿挫的语调变得含糊飞快,念完拉倒。
贺表读完,该册封皇后了。宣旨太监在殿中高声宣读了册封龚曼荃为皇后的旨意,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甄至训就盼着这一刻,他许久也未曾见到曼荃妹妹,想念极啦。瞬间安静下来,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瞪着殿外,那急切渴望之意连个瞎子也看得出来。
嬴显的脸又黑了三分,强令自己不再去看甄至训这副令人憎恶到了骨头里的德行。龚曼荃盛装袅袅而来,他的脸色仍然难看。
甄至训则惊得呆住。出现在他视野的曼荃妹妹简直就是天女仙娥下凡尘,她是如此的雍容华贵、美艳不可方物呐。
龚曼荃所穿的皇后大服,极尽繁复绮丽华贵之能事。九凤后冠压发,其上八十一颗龙眼大的明珠煜煜生辉,映衬得她玉颊胜雪、目璨如星。
她此时有孕不过两个月,还不显怀,但她面庞上已经有了身为人母的满足与恬静。一种温婉柔美的母性光辉笼罩在她身周,给她的八分颜色再增两分气质,越发令甄至训神魂颠倒。
秋情姑娘见甄至训失了魂一般盯着皇后娘娘,春水美目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笑意。她悄悄探手入袖袋,用力捏碎了圆滚滚的蜡丸。
甄至训忽觉身后有香风袭来,随即耳边响起发自内心的赞美:“好美啊皇后娘娘真是太美了她就像……”似乎说话之人在考虑用什么词句来形容,很快便欢呼道,“就像神仙妃子”
神仙……妃子甄至训有如醍醐灌顶。不错,像曼荃妹妹这样比仙子还美的人儿,怎么能嫁给嬴显这样的凡人?她就应该嫁给仙人,嫁给本仙人
从丹田处生出邪火,甄至训眼神迷蒙,他似乎看见曼荃妹妹对自己嫣然而笑。她不着寸缕地躺在云霄阁那张大床之上,她娇羞又期待地含情而望,她向自己伸出玉手,她轻启殷红欲滴的小嘴,她轻且柔地呼唤……
“吾皇陛下”龚曼荃浑不知身后那两道yin秽目光的主人正将自己当作了意yin对象,她向着九层玉阶之上的嬴显款款下拜,柔声呼唤,“臣妾龚氏谢陛下隆恩”
“等等”这么不和谐的破锣声还会有谁,自然是甄至训。
嬴显目光阴沉,不悦到了极点。方才甄至训望着龚曼荃的丑态,他尽数看在了眼里。此时,见甄至训又跳将出来,他强压着怒火问道:“大国师,有何见教?”
龚曼荃也诧异地转过身来,打眼便看见一字排开在甄至训身后的四位姑娘,不禁刷地白了脸,又惊又怒地瞪了甄至训一眼。
分明是愤怒的瞪视,可在甄至训眼里,龚曼荃是在控诉许久不相见的幽怨。可让甄大国师心疼坏了,他蹬蹬几步走上前去,这就要拉龚曼荃的纤纤素手,却叫龚曼荃忙不迭躲过。殿中不下五、六十位大臣在场,眼见此情景都匆匆低下头去,却仍让龚曼荃羞得红了粉项。
甄至训眼里心里只有这位神仙妃子,他出手如电,紧紧攥住了曼荃妹妹嫩滑的小手,再不容她挣脱,直愣愣地说:“曼荃妹妹,我想得你好苦”
龚曼荃有如五雷轰顶。她这段时间一直躲着甄至训,闻听他被那些楼子园子里的姑娘们缠住了,不禁松了好大一口气。以前的虚与委蛇是不得已,如今她再也不想看见这个总是色迷迷盯着自己的丑八怪
真没想到,他居然在皇帝登极仪上弄了这么一出。让陛下的脸面往哪里搁?让自己日后还如何做人?龚曼荃羞愤交加,沉下脸来,压低嗓门吼他:“再不放开我要生气了放手”
龚曼荃是甄至训的心头爱,从来见不得她有半分伤心。否则,甄至训也不会为了讨好她,窜掇甄妩一起毁了赵奚的墓,好将赵婠逼回,除了这夫妻俩的心头患。
眼见曼荃妹妹又急又慌的可怜小模样,甄至训的心软成一团,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小手,却神情坚毅地对她说:“曼荃妹妹,你不用怕,一切有我你等等,咱们很快就能在一起”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龚曼荃大惊失色,这儿还来不及阻止,那儿甄至训已经昂着头对嬴显道:“我要她”
他身体内不知从何处燃烧起一把熊熊烈火,在不久之前喝下肚的酒液催动之下,欲烧欲烈。他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药物,不能伤人性命,却能将人的欲望无限扩大。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得到龚曼荃,否则……死也不甘心
嬴显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什么?”
甄至训深深地看了龚曼荃一眼,丑陋的脸庞上掠过重重红云,他尖声说道:“本仙人自从到了你府上,才知道何为真正的神仙日子。这些天来,本仙人看了秋情和她的姐妹们演的好多出戏,终于知道何谓,”他掐着嗓子吐出一句诗,“只羡鸳鸯不羡仙。若是能与曼荃妹妹白头偕老,本仙人就算不能踏上大道又如何?”
他很有些伤感地说:“以前不懂,本仙人现在才懂了‘情’之一字的奥妙。”他纡尊降贵地对嬴显深施了一礼,很是恳切地说道,“嬴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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