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足以令其脱下太子大服。故而,嬴显不准备放弃追究罪名。相不相信是一回事,追究与否又是另一回事。
清水园兵荒马乱,四下里皆白茫茫一片。嬴显、宜王、苏偃几人一入园就被人拦下,换了孝服这才去往被布置成临时灵堂的摘星楼。
宣文帝死得太过突然,一应物事都要临时准备。总不能将十几年前成祖驾崩时的东西拿来使唤吧?最令人头疼的是,宣文帝在三年前才开始修建陵寝,如今还未完工,即使算上停灵的一百二十七日,时间也大大不够哇。
最紧迫之事在于,宣文帝死后,大秦的主事者应该是谁?新册封的太子嬴昭?他还有嫌疑在身,不合适。端贤王?他虽然是皇嫡,却不是皇长,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再说,大秦主事者从来不按长幼,也不按嫡庶,只论才德。
而此时此刻,只要有人能将一样东西拿出来,就能获得暂时署理大秦国务的权力。
——监国令
还记得否,成祖被刺,死于雍山猎场,因牵扯到当时的太子妃江氏的娘家,太子十分被动。别说登基为帝了,差点连成祖的遗体都不能运回恒京,被定密二王逼得够惨。
今日的清水园,此情此景何其相似?然而,那时有深受成祖孚重的清平公主持监国令力压群豪,将太子扶上龙椅。现在,又有谁也能持监国令震慑全场?
众人上了摘星楼,闻听一片哭嚎之声。真的假的不管,反正悲悲凄凄,惨痛之极。
嬴显快步进入长生殿,打眼便是身着孝服的大群人,都趴在地上扯着喉咙哭叫,也分不清谁是谁。
远远望见龙床上躺着的父皇,嬴显泪如雨下,卟嗵跪倒,膝行向前,哭叫道:“父皇,不孝儿臣嬴显来迟了”
长生殿里的哭声只停顿了一刻,又继续响起。人们一边哭一边微抬起头去看嬴显,试图从他的脸上瞧出些端倪。
嬴显连滚带爬扑到龙床之前,抬眼瞧见父皇这副死后尊容,大惊大骇,霍然扭头瞪视嬴昭。此时眼见皇帝这般诡异死相,他真的认为是嬴昭用那只诡异的妖虫下了毒手。
嬴显咬牙切齿道:“好好好嬴昭,竟没想到你当真是这般天理难容之人还我父皇来”他扑过去举拳头就往嬴昭脸上揍。
此时跪在这儿哭泣的,已不再是应家熵,而是真正的嬴昭。安孝公主大发了脾气之后,扮作如意的嬴昭再也没办法伪装下去。他本性便温良孝顺,父皇不知何故宾天,他没有在榻前送父皇最后一程,已是不孝,哪里还能让旁人去替自己哭灵?
于是,当着众人的面,嬴昭用药水将脸上的易容给洗去。而这般作为,也从侧面证实了他没有毒杀皇帝。他指挥春卷绕着自己飞行,告诉众人,这只金甲虫曾经受过很严重的伤,现在只能在他身周不到一丈的范围内活动。
他这番说话,众人半信半疑。端贤府那方未免又叫嚣他的欺君之举。嬴昭换上太子大服,外罩孝衣,对种种指责充耳不闻,与两个弟弟一起,扑在皇帝龙床前放声悲号。端贤府一方人马反倒不好再说下去,否则真的要被安孝公主拿棒子给赶出殿外。
嬴昭练了许多年武,身体比嬴显强壮得多,他避过嬴显这一拳,怒目瞪着他吼道:“显哥父皇灵前,你还要与我争斗?假若真是我嬴昭做出了那等禽兽不如之事,不用你现在大打出手,等父皇梓宫安于陵寝,我由你发落,任杀任剐”
嬴显咬牙切齿,却也知道现在最好当个孝子。他重新趴伏于龙床沿上,大哭出声:“父皇啊父皇您为何不等儿子回来啊?”声音蓦然拔高,悲泣道,“当年成祖爷爷宾天,将毅贞国公一并带走。如今,护国公也去陪您了,您看见她了吗?”
一言惊四座。嬴昭怔住,不可置信地瞪着嬴显的后背,忽然慢慢慢慢发起抖来。他说什么?赵婠死了?赵婠死了
不不,我不相信嬴昭扑上前,将嬴显一把扯住,令他面对着自己,颤着声音问道:“你胡说些什么?”
嬴显使劲挣了两挣,却无法从嬴昭铁钳般的手掌中挣脱。他抹了把泪花,红通通的眼里冰寒一片,冷冷地说:“她死了死于中和殿机关陷阱之中。她这机关大匠最后死于机关,也算死得其所”
“我不相信”嬴昭猛地松开手,身后有人接近,他缓缓回头去看,却是宜王和苏偃二人。从他们的脸上,嬴昭看到了冰寒彻骨的悲痛。然则,他却执拗地摇着头,问二人:“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们可亲眼见她死于机关?可见到她的……我还是不相信”
宜王沉声说话,嗓音嘶哑,眼眶微红,说道:“与婠儿同来的大悲寺高僧被甄家仙人控制,不可能说谎。是他告诉我们,婠儿掉入一处无底洞,洞里满是尖刀竹刺。”
从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哭喊,却是灵贞孝公主听见宜王此言,伤心得直接晕厥过去。
嬴昭失神地跌坐在地。他脑子里轰轰隆隆炸响着雷霆一般——都是因为自己,否则她不会死她死了,死于机关陷阱,她那样的人就这样死了?如同父皇一样,没有人为她送别,也没有人听见她最后的遗言。何其凄凉
这一对舅甥,从亲如一家到几乎反目成仇,为的是谁?是自己,都是自己啊嬴昭忽然笑起来,笑几声,停数次;再笑几声,再停数次。
人们惊惧交加地看着他,皆是不可置信之色。在皇帝陛下遗体面前,他这个当儿子的居然还能笑出声,难道当真丧心病狂了?宜王大惊,见嬴昭眼中已现疯狂之色,厉声疾喝道:“她是死了,难道你也想跟着一起去?”
嬴昭仰面望向宜王,喃喃道:“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否则,父皇不会死,她也不会死”
嬴显闻言,一把揪住嬴昭的衣领,冠玉般的面孔浮现异样红潮。他劈手就给了嬴昭一记耳光,痛骂:“你承认了?你终于承认了就是你才害得父皇凄惨宾天你看看,你看看”他扯着嬴昭往龙床前凑,泪如雨下,“父皇这样子,怎么去见高祖和成祖于地下?难道要告诉两位老祖宗,父皇他是被自己的儿子害死的?”
嬴显的话很有技巧,他没有直指嬴昭“毒”死了皇帝,却顺着嬴昭的话去说他“害”死了皇帝。嬴昭的神色越发凝滞,皇帝与赵婠的先后逝去将他的心给重重碾成了粉末。这两个人,是他失去母亲之后,生命中最亲近最重要的人,他怎么能接受二人的同时离去?
嬴昭蓦然仰天大笑,凑近嬴显,嘶声尖叫:“是我,是我,都是我你把我杀了吧杀了我吧”
宜王和苏偃见嬴昭神色着实不对,强压悲痛,这就要上前劝说。孰料,刷刷人影闪动,众人只觉面前轻风拂过,再找嬴昭却踪影不见。
嬴显愣怔片刻,跳起身吼道:“嬴昭畏罪潜逃,左右人等还不速速去追?”说罢,他用力推开一扇窗户,只来得及捕捉到几个淡淡的人影远去。
“且慢”从嬴显身后倏地站起一人,面容凄怆,眼神却沉静冷肃,正是靖亲王嬴晰。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三十七章监国令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三十七章监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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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卫营听命于嬴显,自然不会将嬴晰这位闲散亲王的话放在心里,仍然呼啸着冲向长生殿的大门。然而,这些将士却在门边被人堵住,双方似乎交了手,京卫营兵士不敌,不断摔入殿内。而不仅从长生殿外面,还从窗户中不断有人跃入,将京卫营这些兵士死死拦住。
嬴显惊讶之色溢于言表,不解地看向靖王,问道:“二哥,你这是……”
嬴晰淡淡道:“三弟乃皇嫡,应为众兄弟姐妹之表率,好生为父皇守灵才是。三弟未来之前,四弟的嫌疑基本上已洗清,他并非畏罪潜逃。可能因父皇与护国公皆仙逝而太过悲伤,经受不住打击才有失态之举。三弟稍安勿燥,自有为兄查明一切。”
嬴显神色古怪地盯着嬴晰,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哥哥。他心里冒出个甚觉荒唐的念头,难道二哥也欲染指皇位?
嬴晰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见京卫营兵士还欲冲出殿外,不禁加重了语气道:“三弟,请你撤回手下将士。莫非,你要让父皇在天之灵亲眼看见兄弟阋墙不成,令他老人家于九泉之下也不能安宁?”
嬴显看向那些堵回京卫营兵士的蒙面青衣人,若有所思,问道:“二哥,那些莫不是皇家密谍?”
嬴晰点点头道:“正是。为兄不才,得父皇信任,将皇家密谍交付掌管。”
嬴显沉默片刻,道:“纵然二哥为皇家密谍之首,也不能阻止我之行事。长生殿近百人皆亲耳听见,嬴昭承认是他害了父皇。你我身为人子,怎能任由凶手逃逸?就算他不是真凶,难道不应为父皇守灵?于情于理于法,弟弟都必须将嬴昭逮回来”
嬴晰长叹一声,道:“既然三弟不听劝,为兄只好得罪了。”他探手入怀,取出一面金灿灿的令牌,高举示意,朗声道,“监国令在此”
嬴显的脸色一沉再沉,几乎要忍不住狠狠地踹向缩在那个角落里的肥太监。信誓旦旦要帮自己拿到的东西,结果呢,却在这位自己从不曾放在心上的二哥手里
嬴显深深地吸了口气,直视嬴晰道:“二哥,你何必要趟这混水?”他死死地盯着监国令,意图十分明显。
嬴晰将监国令拢回袖子里,道:“今日,若护国公欲寻你的不是,为兄也会祭出监国令助你。父皇的意愿是兄弟和睦,就算为了储位你们争得要死要活,也不能当真有人送命”
内阁龚阁老起身来至嬴显身旁,对嬴晰说道:“靖王爷,您口口声声手中令牌为监国令,可否让我等一验真假?”
嬴晰诧异道:“监国令当然是真的,怎么可能有假?”
龚阁老抹了抹眼角,状似悲伤道:“大秦时值多事之秋,方才翌德王还令人假扮为他,不是老臣放肆,此为大秦着想。”
嬴晰怒道:“阁老此言何意?莫非在质疑本王假借监国令欲图别事?当年镇国清平公主亦手持监国令,怎么不见阁老验看真假?”这不是欺负人吗?
龚阁老道:“那时老臣还并未入中枢,否则,便是镇国公主亲临,也必定要验看一番监国令的真假。”
龚阁老带头,端贤府那边又出来几位重臣,都说要看看监国令是真还是假。
嬴晰警惕地慢慢后退,喝道:“各位大人,你们当中又有几人曾亲眼见识过监国令?”
龚阁老语塞。也是,这枚令牌神龙不见首尾,只知有其牌,朝臣当中还当真没有几个人亲眼见识过。清平公主和孟生义老大人倒都是知情人,但这二人都养着伤,连皇帝驾崩只怕都还不知道。在场众人中,宜王见过此牌,当下上前说道:“本王见过监国令。”
龚阁老冷冷道:“宜王殿下,靖王殿下有意为翌德王开脱,便是您没见过,也会把靖王殿下手中令牌当成真的吧”
把个宜王气得半死,仔细想想,端贤方还真不会相信自己。嬴晰看出不妙,他身后的确有不少武功高超的皇家密谍武者相护,可是京卫营的士兵也已经源源涌入。长生殿主殿和东西配殿的走廊上人影晃动,兵器相交之声不绝于耳。
嬴晰失望至极,没想到这看似温文和雅的弟弟居然如此心狠,他怒道:“三弟,你怎么如此铁石心肠?难道真要见到四弟授首你才甘心?”嬴晰的意思是,嬴昭逃便逃了,他如今已经没有了那个大靠山,还能对有仙人为帮手的你造成威胁?
嬴显脸色微变,然则不把嬴昭牢牢抓在手里,他又怎么去要胁翌德府庞大的势力和在青原的数千大军?嬴显并不以为,大局已定就代表着再也没有麻烦。事实上,更棘手的事情还在后头。
再不行事,嬴昭可能就要逃之夭夭,等着大秦和自己的也许便是如同被分裂为两国的北燕。嬴显当机立断,一声令下,京卫营的兵士反过来用血肉之躯来拦阻皇家密谍众人,以便让人马撒开去寻嬴昭,他已是不将监国令放在眼里了。
绝对的力量压迫下,如监国令这等象征之物失去了作用。嬴晰颓然叹息,却见宜王和苏偃并不紧张,不禁着急道:“宜王叔,苏姑丈,你们难道就这么看着昭弟被擒?”
宜王瞟了嬴显一眼,对嬴晰说道:“太子被抓了回来又有什么要紧?还真敢对他下手?别忘了,”他慢吞吞吐出几句话,“越乐还没回来。如果婠儿真有个三长两短,哼,别说害死婠儿的人,就连我们也一并要遭殃。所以,”宜王叹了口气,疲态倍显,“太子在与不在,都不打紧。”
一语惊醒梦中数人。嬴显刹那间脸色苍白。
苏偃也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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