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清醒后的父皇,感叹“昭儿至孝”时,他就隐约有了莫种念头。
——昭儿至孝,那个不孝的人是谁?
至于皇帝何时转变的想法,靖王无从得知,他却从皇帝的意图中悟出了皇帝的苦心。只有嬴昭为新君,才能保下皇帝大多数儿子。
若是嬴显坐了皇位,嬴昭不必说了,九成九是呜呼哀哉的下场。而靖王,必定会因皇家密谍事受到猜忌。嬴显此人,在漫长的与彦王争斗的过程中,经受过不止一次的背叛与抛弃。如今的他不会冒然相信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兄弟。
嬴昭的人品德行有目共睹,靖王信得过。尤其当中还有寓王世子嬴曙为转寰,靖王有绝大信心,只要自己表明心迹,仍然能富贵逍遥地过活。
因皇家密谍之故,靖王同样清楚皇帝的病情究竟是怎么回事。所以,今日皇后突然相召,他心里存有大疑惑。此时,见被召去的宗亲重臣都是悲戚满脸,他的心也急速跳动起来,不禁怀疑,莫非父皇的病情真的有了变故?
跟随宫人来到长生殿内,药味依然呛鼻,当中似乎还点了味道颇浓的熏香。靖王眉头紧皱。门窗紧闭的殿内,空气原本就污浊,加上药味就够令人难受的了,怎么还能点上熏香?这不是越发令父皇难过?
靖王面上便带了隐怒,他入殿之后,发现并没有宫人侍候在旁。殿堂之中除了少监武公公和掌玺太监洪公公外,只有江皇后正襟危坐。
靖王向江皇后跪倒行礼:“儿臣拜见皇后娘娘。”
江皇后与靖王的母亲卫德妃关系还不错,当年是一同抗击苏皇贵妃压迫的难友。现如今,靖王的亲表妹已是端贤王的妻子,靖王与端贤王不但是兄弟,还是表郎舅。因此,江皇后对靖王很是和蔼可亲,她虚扶了一把,道:“晰儿免礼。”
靖王依言起身,轻声问道:“娘娘,不知父皇的身体究竟如何了?”
江皇后哀叹了一声,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道:“如今陛下一点光也见不得,就是说话都要隔着好几层帐子。本宫直到如今都未曾见到陛下真容,方才几位宗亲和阁老们也不例外。你去罢,瞧瞧陛下可愿见你。”
靖王心里咯噔一声,疑窦丛生,表面却依然恭敬。他慢慢向龙床的方向走去,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熏香怎么点在了龙床之旁?李全说父皇呼吸沉重,有如风箱之声,就算隔了几层幔帐也听得清楚。但为何不闻此声?
龙床旁侍立着洪公公,见靖王走近,他贴近龙床,轻声叫道:“启禀陛下,靖亲王到。”
靖王闻言,急忙跪倒叩首,咚咚磕响头,声音颤抖地说道:“儿臣不孝,未能在父皇床前侍疾,还请父皇降罪”说罢,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仔细聆听着龙床之上的动静。
好半响才从重重帐幔后面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吾儿无罪。”
这就完了?靖王等了半响,也没听见皇帝再说什么,不禁微微抬头望向洪公公。
洪公公小跑过来,将靖王搀起,满脸堆笑地轻声说道:“王爷,陛下想是累了。方才与两位阁老说了好一会儿话。”
靖王站稳,对洪公公道:“父皇今日可服了药?”
洪公公点点头,却又满脸忧色,说道:“服了。”他虽未曾说出口,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只怕药效不怎么样。
靖王恳切道:“本王许久都未曾见过父皇,父皇又一直不让本王和众兄弟前来侍疾,本王实在想念天颜。请洪公公将这床幔撩起,让本王见一见父皇,可好?”
他堂堂亲王,要见自己的爹,还要轻声细语恳求,说起来洪公公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然而,洪公公想也不想就推却,道:“陛下严命,殿内不能有一点光,还让咱们把幔帐给加到了十层。要是撩开幔帐,惊着了陛下,岂不是您的罪过?奴才可不敢答应您。”
话说到这份上,靖王也无奈,只好又向幔帐里唤了几声,总算得到皇帝一句“你退下吧”。靖王心里一动,临告辞之前忽然道:“父皇,儿臣想问问您,肃剑斋什么时候开始修?”
等来的是长时间的沉默。见洪公公疑惑地盯着自己,靖王叹了口气,道:“陛下指派本王负责皇宫修缮事宜,这肃剑斋原先陈放着嬴氏先祖使用过的诸般兵器,陛下曾说起过哪怕元英殿不先修葺,也要把肃剑斋给清理修整完毕。”
洪公公一想,的确听说过肃剑斋这地方,而靖王也确实在皇帝寿礼之后被委任了监督内廷司修缮皇宫的差事。他疑心尽去。
靖王没有得到答复,看起来很难过,匆匆向皇后行了礼,他甚至没有再回配殿,慌不迭离开了清水园。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三十四章当面栽赃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三十四章当面栽赃
靖王总算走了,洪公公使劲咽了口唾沫。他不是渴,是紧张。最难糊弄的人,莫过于皇帝陛下的枕边人与他的儿女。妃嫔们自有皇后娘娘压制,这些皇子公主可就得提起精神来对付。
他走到龙床旁边,撩开幔帐,对里面的人赔着笑说道:“顾大人,您千万打起精神来,下一个就是翌德王。”
龙床之上,死去的皇帝已然面如锅底,不仅如此,他全身上下的皮肤都变得漆黑如墨。当洪公公第一眼看见陛下像一段被烧焦了的木头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时,吓得立时就要喊出声来。也亏他反应灵敏,总算是在声音出喉之前合上了嘴巴,却咬着了自己的舌头,疼得直跳脚。
皇帝这模样,分明就是中了剧毒不仅如此,明明现在已是冬季,天气寒凉,但皇帝的尸身已经慢慢散发出中人欲呕的臭味。否则何至于在不通风的殿内四下里皆点了熏香?药味都压服不住了哇。
此时,龙床之上,除了皇帝,还有个年轻男人。此人二十出头,生得眉飞双鬓、目若点漆、唇红齿白,是个极俊俏的美男子。并且,他目光锐利、神色坚毅,一看就知是心性坚定之辈。
此人姓顾名缄,乃今科春试榜眼,时任端贤王府詹事一职,是端贤王嬴显心腹中的心腹,不讲究身份地位嬴显能以之兄弟相称的那种。
顾缄出身寒微,天幸长着颗聪明之极的脑袋,幼时就有神童之称。他与嬴显相识地很早,当中还有一段故事。说是春试头一年,他提前进京,却花光了所有的盘缠,又因他水土不服,病倒在床,奄奄一息,被无良店家扔出门外。
眼看这天纵之材就要殒命,嬴显与一干文友路过,心生怜悯救下了他。待顾缄病好之后,一番交谈,二人皆大生知己之感。从此后,顾缄就成了嬴显朋友圈子里的人物。及至今年春试登科,更被嬴显赞为臂膀。
此时身处皇帝龙尸之旁,又有令人恨不得逃去的恶臭相袭,顾缄有再顽强的毅力,也禁不住脸色惨白,头昏脑涨。他紧紧地抿着唇,不时拿帕子掩一掩鼻孔。闻听洪公公说下一个就是目标,他神情一振,用力点了点头。
洪公公知道他难受,讨好地用肥厚手掌扇了扇风,道:“顾大人,您再忍着点,咱家给您扇去些臭味。真没想到哈,皇帝陛下居然会变得这么臭”
闻听此言,顾缄眼神里立即迸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倒不是他嫌弃洪公公身体残缺,而是他知道面前这个死太监妄顾皇帝的信任宠爱,老早就投靠了端贤王,如今又说出如此对皇帝尸身不敬的话。即使他们此时处于同一阵营,顾缄也瞧不起这种背主小人。
洪公公是什么人物,当然将顾缄的神情看在眼里,他脸上笑意不改,却立马放下了幔帐,道:“端贤王就来了,顾大人呐,您干活吧。”
呸小白脸谁不知道你是怎么攀上端贤王殿下的洪公公在心里翻来覆去把顾缄骂了个够,直到有人禀报嬴昭到了,他才收拾起心情,摆出一付死了爹**嘴脸,垂首敛目,屏气凝神。
不多时,嬴昭给皇后请过安,也来到龙床旁边。洪公公打量这位新册的太子殿下,目光中便带了几分讥色,瞧这太子大服,果然啊,有一种人哪怕穿了太子袍,也就是没有太子相。
洪公公还真说对了,他面前这个穿着太子大服的,还压根就不是太子。扮作嬴昭的应家熵毕恭毕敬跪倒,轻声道:“不孝儿臣嬴昭给父皇请安,父皇的身体可好些了?”
缩在龙床内的顾缄将帕子半掩住嘴巴,用极为含糊不清、却听起来的确有几分像皇帝说话的声音慢吞吞道:“你还有脸来见朕?”
应家熵知道今天听不见什么好话,他也没那资格去辩驳,只是在地上磕头,貌似惶恐地说道:“儿臣有罪。”
“哼你母亲既敢蒙骗朕这许多年,朕……朕……”紧接着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应家熵心里一动,跪着膝行向前,两手一伸,这就要攀着了龙床。可把洪公公吓得不轻,赶紧窜过来一把抱住应家熵的身体,急道:“殿下,殿下唉,您可不能上前”
应家熵扭头质问:“父皇咳成这样,你这奴才不说快点唤太医,却不许本宫上前探视,意味何为?”
洪公公方才只是本能反应,这下被应家熵一瞪一吼,不禁有几分心虚腿软。幸好里面的顾缄及时吼了一嗓子:“不孝子,还不退开朕不想见你”
诶?皇帝的中气还挺足嘛?怎么方才出去的人一个两个,看上去都像皇帝马上就要宾天的表情?应家熵不敢忤逆,赶紧膝行向后,重又趴伏在地,哽咽了声音道:“儿臣惶恐。”
顾缄方才大喊了一声,猛地吸了一口臭气,慌忙又拿帕子掩住嘴,道:“不孝子朕日前下旨圈禁于你,令你禁足反省,你竟敢抗旨不尊,擅自逃走。今**还来做甚?”
这声音怎么好像嘴巴里堵了东西发出来的?应家熵心里疑惑,可惜,他从来没有面见过皇帝,也没听过皇帝说话,故而分不清楚真假。
那位时常伴在皇帝身旁的洪公公早就流了一背冷汗,方才顾缄那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只要熟悉的人一听就知道不是皇帝在说话。洪公公也很奇怪,难道翌德王真没听出来?又自我安慰,翌德王近来接触陛下少了,没发觉异样也是有的。
洪公公不禁在心里腹诽,皇后娘娘和王妃还都说此人老成持重、心志刚强,没想到方才翌德王一攀床沿,他就吓傻了,居然会露出这么大个破绽。嗯,以后不妨给他上上眼药。
应家熵不知道怎么回答皇帝的质询,只好一动不动跪着,翻来覆去地说“儿臣有罪”。他这表现与嬴昭在皇帝面前不喜辩驳的习惯相吻合,没有让洪公公和一直关注的江皇后起疑。
也许龙床上装神弄鬼的顾缄也察觉到了不妥,不再多话,直接切入正题。他继续用那般含糊不清的口音断断续续说道:“你个不孝子,要还将朕这父皇放在眼里,马上把太子大服交出来,自行去淡香庭禁足反省”
这个肯定是不行的。应家熵咬咬牙,一个响头磕在地上,说道:“儿臣要给父皇侍疾,等父皇病体痊愈之后,儿臣立即禁足反省。”
他心里浪涛翻天,与顾缄一样,应家熵亦是嬴昭心腹中的心腹。他知道嬴昭很多事情,因今日要来冒允嬴昭,事先还被灌了许多东西到脑子里。譬如,若是陛下言语间说到太子大服之事,该如何应对。
但千想万想,应家熵没料到皇帝居然会让嬴昭交出太子大服。那张由皇家密谍送来的二指宽纸条他也看到了,当时不太明确皇帝的真意,如今想来,皇帝令嬴昭时刻穿着太子大服,尤其是觐见之时,莫非就是为了让他当众脱下?这不是瞎折腾?此种可能性很小。
这是怎么回事?应家熵急速开动脑筋。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十分不正常,却很合理的解释。于是,下意识的,他的目光便直勾勾地投向了龙床之上。腾地站起身,应家嫡一面往前闯,一面说道:“父皇知道儿臣的性情,不看看父皇龙体是否无恙,哪怕被您责骂痛打,儿臣也是不走的。”
洪公公亡魂皆冒,见翌德王三步两步冲来,他也顾不得了,大张着手直接上前拦住,尖声叫道:“殿下如此冲动,是欲令陛下再度生怒,又生生晕厥过去吗?”
应家熵扯住这肥太监的脖领子,怒喝道:“洪公公,你三番两次拦阻本宫见父皇,究竟是何居心?难道龙床之上不是父皇?”
“放肆”一声充满了威严的厉喝,却是江皇后急急走来,抬手就给了应家熵一记耳光。江皇后美目圆瞪,直欲喷火,怒道:“端贤王,你仗着护国公之威,果然是不将皇帝陛下放在了眼里陛下令你圈禁自身,你心中不满,仍然可如昨日一般抗旨逃走,为何要冲撞陛下?你不知,你的父皇已然被你和你母亲气得数度昏迷么?还不给本宫退下”
不得不说,江皇后这番话说的大义凛然,应家熵竟被她喝退数步,实在没有话可反驳,只好不甘地再度望向龙床,恨恨道:“皇后娘娘,儿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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