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在那几座山坡上忙活,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这大半年来,她一直告诉自己要珍惜这段生命,要快乐地面对人生。但这忽如其来的悲伤却让她发现,她想家了,想现代的家。前世的丈夫虽然让她伤心,但早已习惯的自由和自主的生活让她眷恋。其实就连那个怀抱,都让身在异世的刘青觉得温暖。
冬日农闲,周家种茶要雇工,西山村的壮劳力倒有一大半去给他家帮工。刘大春也不例外,每日里早出晚归。
刘青则努力地把茶山从心里抹去,尽量不让自己去关注那山头的变化,依然勤奋地练她的功,养她的蚯蚓;在沙地里练她的字,在破布上绣她的花,实在无聊了就往芥子里倒腾东西。她想,人的眼睛长在前面,就是提示人们要向前看,过去的东西再值得怀念,但终究变成了回忆。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过年在古代是热闹而快乐的,家家户户都开始杀猪,刘大春家的日子这一年过得红红火火——猪是村子里养得最壮的,差不多有二百六十斤,让大伙儿都吃了一惊;鸡也养了一大群,卖猪肉、鸡和蛋的钱,让秦玉英笑得合不拢嘴。
为了表彰刘青,秦玉英特意让刘大春从镇上给刘青买了一块花布,给她做了一身花棉袄,这棉袄在刘青的再三强调下,才没做成大红大绿的。为了预防明年长高穿不合,这棉袄还特意留了宽宽的边。做好给刘青穿上后,秦玉英自我陶醉直说好看;刘青却觉得自己像个傻妞,心里想,还不如直接把钱给我存起来。
不过刘大春终于应她的要求,给她买回了文房四宝,让刘青高兴了好几天——周小琴现在胆子越来越大,偷出来的书越来越多(嘿嘿,其实刘青明白这是周达明故意放水),一些有用的东西,刘青现在终于有条件可以摘抄下来了。
过年前采买年货时,刘青曾死缠烂打想要跟刘大春一起去,她已经差不多一年没走出这大山了,感觉自己就像那只井底的青蛙,不是不想看到外面广阔的天空,只是条件不允许,只好安慰自己天下只有这么一片天。
但从来对她千依百顺的刘大春这次却不同意。他说,从这里到镇上,要翻上三座大山头,以他的脚力,都要走上三四个时辰才到。刘青暗底里算了算,一天来回算下来,从这里出山一趟整整需要十三、四个小时,她吐了吐舌,不再坚持。她现在身体虽然不错,功夫也增进不少,但也还是个十岁多的孩子,活动强度太大,绝对吃不消。
到了大年初二走亲戚时,刘青道:“这还剩有几只鸡和一群小鸡呢,可不能把它们饿着。我就留在家里得了,你们带小宝去走亲戚吧。”
“那怎么行?”刘大春不舍得委曲妹妹。
“我跟外婆家的人不熟,呆在那里跟个傻子似的,没的难受;而嫂嫂的娘家我更没必要去了。所以哥哥嫂嫂,你们就放心去吧。”刘青把刘大春一家三口推出了门,把院门关好,一个人盯着她种下的杜鹃花静静地发呆。
每逢佳节陪思亲。虽然她在那时空里除了那个人,再没有别的亲人了,但那里毕竟是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那里社会安定,经济繁荣,物质 (炫)丰(书)富(网) ,自由平等,她也自信有能力养活自己。现在只身呆在这明朝,除了刘大春家,她一无所有。平时她还能让自己尽量的乐观快乐,但现在,在这家家团圆、户户热闹的日子里,她觉得孤单而惶然。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不知不觉,她眼泪潸然。
刘大春忙完拜年,已是大年初五。“哥哥,嫂嫂,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那天吃完晚饭,刘青道。
“什么事?”刘大春刚想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村里也有很多人生活得不好,我想,把养蚯蚓的事也教一教他们,你们觉得怎么样?”
“这……”秦玉英没想到刘青会有这种想法。这一阵别人羡慕的眼光让她觉得无限幸福,现在,小姑子要把这种只属于她们家的幸福传播出去,她一下子觉得舍不得。
刘大春坐在那里,沉思着,也没作声。他的思想也跟秦玉英一样,总觉得发财的方法是一定要好好藏起来不让别人发现的,就连前几天亲戚问他们如何喂猪,他们也只吱唔过去。
屋里一下陷入沉默。
刘青笑笑,道:“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只是这么一说。好了,我回房了。”
刘大春和秦玉英的想法,其实她能理解。如果不是在现代受公益事业的影响,她也不会想到把自己发财的路子无偿地拿出来给大家分享。闷声发大财,这才是中国人最传统的思想。别人发财可不会分给你半两银子,你发了财为什么就想着要分给大家?
第二天,刘青照例上山去练了一个半小时功,回到家里时,却发现刘大春已起来了,正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发呆。
“哥哥,你在这儿干什么呢?天气还冷呢,可别冻出病来。”刘青看刘大春竟没发现她是从外面回来的,明显心不在焉。
“哦,妹妹你起来了?”刘大春这才醒过来。他看着刘青,犹豫着,却半晌没说话。
“怎么了,哥?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一个晚上都在想我说的事呢?其实没什么的,我就那么一说,不教就不教呗,反正他们发财的路子也没告诉咱呢。”刘青看刘大春眼圈有些发黑,显然是没睡好,忙安慰道。
她在这时空最亲的亲人就是刘大春一家了,她可不想因为外人而让自己的亲人困扰。她只是个小女人,没有济世的抱负。
“不是,二丫,我想了一个晚上,觉得吧,还是你说的对。其实教给别人,我们也没损失什么,是吧?”
刘青用力地点头:“是的,哥哥。”她忽然很想拥抱一下刘大春。在这个保守的时代,要作出这样一个决定,该需要做多少的思想斗争!她知道,其实刘大春只是因为一直没想过这问题;一旦他想了,就一定会想通的。
“可是,嫂嫂她……”刘青也不想让秦玉英伤心难过。相处一年,刘青也喜欢上了这个单纯的十九岁的姑娘。
“你嫂嫂那儿没事,我会跟她说的。”
刘青点点头:“那你一定要好好说,要是嫂嫂想不通,咱就不教,啊?”
刘大春摸摸她的头:“放心吧。”
那天吃完早饭,刘大春就出去了。中午时刘青听到村里的男人互相招呼着往里正那边去,就知道,刘大春正在一步步实施着属于他们的公益事业。
山里人纯朴,他们虽基本上都不识字,却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所以他们最后公议,刘大春教会他们养蚯蚓,他们养大的鸡每家都回报刘大春两只。
刘大春夫妇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收获。更令他们高兴的是,现在他们在村里的地位也高了不少。走在路上,遇上的村里人都会很亲热地跟他们打招呼。村里德高望重的张爷爷也评价说,刘大春这娃,宅心仁厚,心胸宽广,是个做大事的人,以后定有后福。
这话传到刘大春耳里,他又辗转了一宿没睡。第二天他看向刘青的目光,除了平日的疼爱,还多一种略带敬佩的复杂感情。
第十九章 春天采茶忙
在简单而快乐的的日子里,春天悄然来临。
周达明家种下的茶树,在春雨的滋润下蓬勃生长,到清明时,便可采最少的第一茬芽叶了。村里的小姑娘、媳妇子都被组织起来,开始采茶。刘青也被嫂嫂赶到山上,赚些工钱。
采茶刘青有经验,她前世是茶研究协会的会员,也曾随协会里的同仁们一起去茶山体验生活。
清晨四点多钟起床,刘青也顾不上练拳了,匆匆洗漱完毕,围上围裙,戴上头巾,背上竹筐,便往茶山上赶。
这采茶的时间也极为讲究,否则便要影响品级。
首先是采茶的季节,以“谷雨前后收者为佳”,谷雨前五日为上,后五日次之,再五日又次之。因此也就有了按时间来分的茶类——清明前采摘的“明前”茶、清明后两三天采摘的“雀后”茶、谷雨前采摘的“雨前”茶,都是头春茶,为茶中上品。
其次是采茶的气候,必须天气晴明。下雨天不采,晴而有云也不采。雨天采的茶不香;便是久雨初霁,也不能采,还须隔一两个晴天,否则茶也不香。
最后是采茶的时辰,要求清晨日出之前,凌露采茶,方为上品。因为茶叶表面的露水对采摘下来的茶叶有一定的保持滋润、新鲜的作用。如果没有露水,容易干瘪枯萎,品质自是不高。
刘青爬上茶山,看到一垄垄的茶树依次从山脚直铺而上,如同绿油油的天梯,直上云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带有茶的清香的空气沁人心脾,顿时使她心情为之开阔,想要放歌。看到陆续来到的女人们,刘青吐吐舌头,微笑着开始采茶。
她双手齐下,将一芽一叶或柔嫩的对夹叶轻轻折下,折好一小把后,轻轻放到背后的竹筐里。
这茶采下后放在手中不能紧捏,放到竹筐后也不能紧压,以保持鲜叶最新鲜的原貌;而且采茶的顺序也要从茶树的下面往上面采,从边缘往中间采,按茶树的行列顺序逐株探清。
另外,这采茶的手法也有讲究,一定不能用指甲掐,否则掐过的地方加工后便会变黑,影响茶质。
喝茶很爽,采茶却很辛苦。一公斤特级绿茶,大约要采七八万个芽叶,这种工作,单调而重复,一点也不浪漫。
到了差不多九点钟,雾气散开,太阳升了上来,刘青才背着竹筐到收茶处称茶。在那里,周达明请的师傅要给茶叶定出等级,再去称重,根据等级和重量给工钱。
轮到刘青时,茶师傅伸手捧起一捧茶,认真地察看茶叶,只见刘青所采的茶基本都是一芽一叶,而且芽比叶长,折痕整齐,色泽新鲜碧绿。
茶师傅诧异地抬起头来打量刘青,问:“以前采过茶?”
“没有,你们昨天不是教我们这样采的吗?”为了保证茶的质量,周达明昨天特意请人来给她们进行培训。
“不错不错,很聪明。嗯,量还不少。明天继续努力。”茶师傅点点头,高喊一声,“特级!”
这茶不但根据采的量算工钱,而且茶的等级不同,工钱的等级也不一样。刘青这茶算下来,竟然得了十文的工钱,算是拔了个头筹。要知道,前面那些人,拿的工钱最高的也只有六文。主要是今天是头一天采茶,这些女人们手不熟,采的茶都不好。所以刘青今天算是只出头鸟了,排着队的姑娘媳妇们,都羡慕或妒嫉地看着刘青。
刘青浑不在意。以前这些人都嫌二丫身体弱,不喜欢跟她玩。现在的刘青秘密多、事情忙,更不喜欢跟村里的女人们说长道短。所以她只微笑着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拿着工钱往外走。
“等等。”一声高喝在耳边响起,“你们这儿也太不公平了。我觉得我刚才交的茶跟她的一样,为什么她是特级,我的却是二级?”
刘青回过头来看去,只见一个高高壮壮的女孩正作茶壶状,用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那个定等级的师傅。
“这位姑娘采茶用折,你采茶用的是掐;还有,你跟她虽然采的都是一芽一叶,但你的茶茶梗长,里里还有鱼叶,怎么能一样?昨天我们就已经讲得很清楚了。”评茶师傅认得说话的这位是东家的侄女,忙解释道。要是其他人,他早训斥了——昨天他一再强调,采茶是不能采鱼叶的,否则要伤茶树。可面前这位就是不听,茶的老嫩也参差不齐,他看在东家的面子上,才给了个二级,结果现在还要吵闹。
所谓的鱼叶,是指茶树的越冬芽在春季发芽时初展开未抽出新梢时最初的叶片,因呈鱼形,所以叫鱼叶。因其是在上年就形成的,在茶叶的采摘中都弃而不采,只采当年新芽,以保证茶叶的品质。同时采摘时,鱼叶不可一并采下,否则会有一些诸弊:第一,鱼叶制成的茶乌黑而可溶性少,使茶的品质低下。第二,鱼叶被采后,该处不再发芽,故而足以减少下次采摘的产量。第三,采摘鱼叶,足以摧残树势影响树龄。因采摘鱼叶有上述弊害,所以鱼叶不可一并采下,只取鱼叶之上着生的一芽二叶(最多三叶)而自鱼叶之上采摘。
刘青皱了皱眉头。这女孩她认得,是周小琴的叔伯姐姐,今年十三岁,好像叫什么来着……周玉珠?这周玉珠仗着她们周家在这村里是大户,而且村里人都找她小叔看过病、受过她家的恩惠,自己又长得人高马大的,在村子里的一群女孩中称王称霸。刘青听到林姨娘跟陈妈多次聊起过她的事,但因是哥哥家的孩子,嫂子又是个泼妇,周达明也不好多说什么。周达明的哥哥比他年长很多,周达明算是他哥嫂养大的。所以他要说哥哥家的孩子不好,就得被嫂子骂忘恩负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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