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上。路边一辆小轿车停着,新编第74摩步师的师长严邦国少将一手叉着腰,一手扶着车门,心急火燎地望着眼前一辆接一辆缓慢的军车。
一辆挎斗摩托停在身边,上面传令兵说道:
“报告师座,先头营已经到达了秣陵镇!”
严邦国看着怀表,皱着眉头一挥手,打发走了传令兵,望着行进不完的部队,烦躁地想着:怎么会有这种倒霉天气。长江防线建成多少年来,也没遇到过。莫非老天爷真要大明朝毁于今年?现在视野不好,摩托化行军开不起来还在其次,主要是自己这个师,是临时从若干个师中抽调拼凑起来的,上下级之间、平级之间都不熟悉,指挥起来没有一点默契,好像在指挥别人的部队一样。
这一路上十几辆抛锚的车,到现在还停在抛锚的地点修理,零件、辎重、拖车协调起来都困难重重。说起来很好听是摩步师,但战斗力很是堪忧。一般说来这样的拼凑部队,至少需要打上一两仗才能磨合出来。一个胜仗下来,部队就带出来了。但如果头一两仗是败仗的话,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不知前方的清军战斗力怎么样,不过既然能打过长江防线,那战斗力应该还是很强的。
听说清军中有几个八旗师很是精锐,全是满人组成,不是那些汉军能比拟的。战前根据情报,这几个八旗师已经压在长江防线对面了,今天江防失守,不知过来的清军中有没有八旗师。如果自己运气不好碰上了的话,那就要自求多福了。
眼看着部队接近尾部,师长严邦国又坐上轿车,往前面开去。
突然——
一阵密集的山炮响,前面的十几辆卡车在火光中爆炸成火球,顿时车队乱成一团。小轿车司机一个横打,车身一下翻到路边的沟里,司机一头撞在趴在方向盘上不动了,喇叭不住的长鸣。
严邦国满脸是血的从车里爬出来,看到长长的车队,前后到处都是爆炸,火光和巨响中,到处都是呼啸的子弹,路两边步枪声音像炒豆一样,还有几门重机枪的声音,在远处“哒哒哒”响个不停。
士兵们有的卧倒,有的跳到路边,大多数士兵没跑几步就中弹扑倒。有的士兵三个五个聚在一起,躲在卡车后面,端枪向四周射击。
手榴弹雨点般地甩过来,公路周围火光冲天,现在没几辆汽车不在燃烧了。比手榴弹更可怕的,是从高空尖啸着下落的迫击炮弹,落到哪里,哪里就一片血肉横飞。
严邦国死死趴在翻倒的轿车后面,头上子弹打在车底盘上“叮当”作响。突然汽车底盘窜起了火苗,越烧越高,严邦国不敢再在车旁躲了,看准了一辆卡车残骸,那里有两三个弟兄在躲子弹,好像比较安全。他拔出手枪,猫着腰捂着脑袋窜出去。
但是,一枚迫击炮弹落在面前,师长严邦国像一片树叶一样被抛到半空,落到地上,被炸得残缺不全。
一颗绿色信号弹腾到半空,漫山遍野响起喊杀声,黑暗中窜出成千上万的清军,端着刺刀冲上公路,一阵拼杀,剩余的明军士兵纷纷投降,毫无悬念地结束了战斗。
几千明军俘虏在公路两边拍成长长的队列,垂头丧气地走着,有的抬着担架,更多的人相互搀扶着。公路中间是趾高气扬的清军,正在往相反方向行进。他们背着枪、抬着重机枪跑步前进,队列中军马拉着山炮和辎重车,指挥官骑着高头大马,挂着望远镜,向后高声喊道:
“传令——加快速度前进!”
顿时,队伍跑步速度加快了两成,继续往北边强行军。
明军俘虏队列中,不少人都在悄悄嘀咕:
“他妈的,这儿离战场十万八千里,咱也能让清虏包了饺子!”
“嘘……还说‘清虏’!你不要命了么!”
“十来公里,强行军可不是两个钟头就过来了么。”
“清虏的军队原来这样能打!”
“算咱们倒霉,碰上八旗师了……”
“他们现在还在往北开,是要去南京么?”
“可不是,他们皇帝许诺说第一个进南京的师长,赏50万银元,升元帅,封贝勒……”
“他们这一个师,就敢去打南京?”
“人家怎么不敢,从这到南京,中间已经没有部队了……南京这回要丢了……”
第29章 大雾之狐
夜里一点钟,紫金山要塞中央指挥厅。
如果说在此之前,这里的气氛是焦头烂额的话,那现在已经多了一种惊恐的味道了。
军官们焦躁地打着电话,一遍又一遍地询问、核实情况,但说法相当矛盾,很多电话根本就打不通。
“什么?听到炮声在南方?……什么时候的事?……那规模呢?听不出来?那你估计一下!……估计不出来?那好了,就这样!”
“喂,你们那里来溃兵没有?没有?……好,知道了。”
“我是统帅部,你们江宁县那边怎么样?发现清军没有?……不知道?算了!”
“啊,你们那儿来了溃兵?你是哪里?……东善桥镇?明白了,溃兵哪部分的?是不是新编74摩步师?……有多少人 ?[-3uww]二十多个?打得这样散?那些兵在吧?好好好,快让他们接电话!”
最后的几句话一下让周围的军官都安静了,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因为这是接到秣陵镇附近发生战斗的报告后,一小时以来第一次实际发现溃兵。
一个军官把这门电话接到了扬声器上。
顿时,周围一小片都响起电话中的凄惨声音:
“长官啊,我们新编第74师完了啊……”
这一句话爆出,谁也没心思打电话了,都草草结束手中的电话,纷纷凑过来听。很快整个大厅都静下来了,这门小扬声器周围聚了一群人。
接电话的那个军官脸立刻白了,一颗大汗珠滚下来,咽了口唾沫,说道:
“慢慢说,不要急……到底怎么回事?”
“长官啊,我们师刚开到秣陵镇南面,就在公路上让清军包了饺子啊!……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就炸开了,就到处都是手榴弹、炮弹,还有机枪,我前边那辆车,直接就爆炸了,一个人也没下来!我这辆车翻到路边了,车上我们一个班只有我们三个爬出来了,我还断了条胳膊……”
“说重点!对方有多少火力?密度怎么样?”
“密度?密度太高了,迫击炮弹跟下雨似的,人都没处躲,大部分兄弟还没跑到路边就给炸死了,跑下公路的也都让机枪扫死了……我们三个人跑下公路,刚跑了几十米,迎面扑出十几个清兵,都人高马大的,那两个弟兄当时就让刺刀挑死了,我跑得快,他们也没追我……”
“清军估计有多少人 ?[-3uww]”
“估计?估计不少,起码五六万不止!你想,我们这一个师就没跑出多少人来……我们连长炸断了一条腿,在半道上就死了,临死前,他说我们碰上的估计是八旗师……”
大厅里一片死寂。在一旁听的陆军总参谋长慢慢坐到椅子上,掏出手帕擦擦额头,抬头望着脸像死人一样的卫戍司令王汉棠。
他喃喃地说:
“王司令,你怎么办?”
王汉棠也摇摇晃晃地坐在椅子上:
“卑职……卑职调栖霞的师南下阻截。”
“来不及了。”
这句无情的话彻底击溃了王汉棠。是啊,来不及了。地图都装在这些人的脑子里。栖霞在南京的北面,发生战斗的秣陵镇在南京的南面。想挡住这支清军,至少要用比人家快一倍的速度,多走一倍的路。这支清军两三个小时内就能行军十公里,从江边深入到宁宜公路去打伏击,这样的行军速度,即使是明军精锐的首都卫戍部队,也很难超过。
统帅部总参谋长张照先叹道:
“先在图上标出来吧。”
“那……标多少?”
张照先望着大地图,沉吟着道:
“这支清军不会有五六万人。能够越过我军警戒线深入内地,应该不会是一支大军。这支清军的主要目的很明确,就是提前歼灭我们的先头援军,为清军大部队消灭江边守军、展开部队争取时间。应该就是一个加强的八旗师。大概在一万五到两万之间。……先标50个吧。”
大地图下的一个小女兵捧出一大把红色小人儿,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一个一个的用杆子往地图上摆。旁边的女军官低声训斥她:
“哭什么哭?看把你吓成这样,你还是个军人吧?怕什么,清虏就算打进南京也打不进紫金山要塞!……再说,就你手里这一把小人儿,也根本打不进南京。”
那个小女兵一边抽泣一边摆小人儿,哽咽着问:
“为……为什么?”
女军官望望四周的长官们,小声安慰她:
“切,向大人的人民卫队不是还没动么……”
这最后一句声音虽不大,但正好突然静了一下,显得非常清晰,周围很多人都听到了。
这个下级女军官望着周围的将军元帅们都朝自己看来,吓的赶紧低头,帮着摆小人儿。
众将领又都望着张照先。张照先看了一眼那个女军官,然后对大家说道:
“这个,诸位怎么看?”
周围鸦雀无声。
张照先又说道:
“人民卫队,乃是保卫南京市的部队,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调做他用。……但是,老夫觉得现在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们觉得呢?”
这句话一说,周围人都盯着他,不少军官已经在点头了。
张照先对陆军总参谋长和卫戍司令说道:
“走吧,我们去见陛下。”
……
向小强和隆美尔都不困,正在作战室里盯着地图,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儿。向小强安排了参谋在要塞指挥厅里“看大盘”,然后通过电话把每一步的变化告诉这里,这里的参谋马上在图上反映出来。
两人忽然同时停止说话,目不转睛的盯着地图。地图旁的参谋正在大把大把的往南京城南不远处摆红色小人儿。
向小强跳起来跑上前去,想确信自己没看错。那个摆小人儿的参谋紧张地望着他,抢先说道:
“大人,那边正在问,详情马上就过来。”
这时候电话响了,向小强劈手接过,听着电话那头惊恐的声音,自己心脏狂跳起来。
“就这些?好。知道了。”
他挂上电话,盯着地图,一种紧张又兴奋的感觉传遍全身。他把情况跟参谋们说了一遍,征求了一下他们的意见。大家都同意南京已经处于险境。
向小强然后问:
“隆美尔中校呢?”
“在睡觉。”
向小强笑道:
“叫他别睡了,起来打仗。”
然后他对参谋们说道:
“现在这支清军和我们之间,已经没有部队了。他们北上可以进攻南京,西进可以从背后袭击江边的守军,和清军主力成夹击之势。无论哪一种,南京都危险了!现在我们还没收到调令,但肯定很快就会收到。因为能救南京的只有我们了!现在我命令,人民卫队机动部队,全军整装上车,做好出发准备!”
……
整个驻地轰鸣起来了。
坦克、装甲车、自行火炮、牵引火炮、卡车……一辆辆从库中开出来,戴着臂章的宪兵指挥着它们排着队驶出大门,开上公路。各种命令此起彼伏高喊着,一队队士兵在灯下整齐站好,按编制跑步上车。
周围村子里的狗疯狂叫着,不少村民也都披着衣服起来看。大雾中,他们只看见远处停在公路上的、一望无际的车灯。
那些德国军官一共有九个人,但向小强不打算在第一场战斗就安插那么多的外籍参谋,那样反而麻烦。他打算只带隆美尔一个人。打这种捉摸不定的战斗,隆美尔简直就是天才。
向小强站在场地上,看着一辆辆汽车向外开,耳边听着无数发动机的噪声,胸中澎湃不已。这是人民卫队建成以来第一次战斗。旁边停着他的那辆宝贝指挥车,隆美尔,还有参谋们正在上面紧锣密鼓地制定作战计划。
由于这是人民卫队的第一场战斗,而且关乎南京的安危,只能胜不能败,向小强让人民卫队机动队倾巢而出。他派车子把秋湫她们送进了城里的司令部,以防清军乘着大雾迂回过来。
这时候跑过来一个参谋,气喘吁吁地让向小强去办公室接电话。向小强心里一阵兴奋,知道盼望中的电话终于来了。
听筒中一个虚弱的声音:
“向老师……”
“陛下。”
朱佑榕的声音里透着羞愧、悔恨,哽咽着说道:
“清虏过来了……援军打垮了……清虏正往南京挺进,我们……我们……”
向小强心中一软,没想到朱佑榕已经到了这种状态了。不过这正是他希望的。朱佑榕越是这个时候,自己越要像个坚强的后盾一样,让她感到自己是她最强大的保卫者,让她感到安全感。
他嗓音很沉稳:
“陛下,臣已经知道了。”
朱佑榕抽泣着说:
“都是我的错……我要是听了你的,早把人民卫队派过去,清虏也许就过不来……那一个师也许就不会覆亡……我真的很难受……”
向小强坚定地说道:
“不,陛下,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清虏的错。清虏要是不发动这场战争,那么一切不幸都不会有。”
朱佑榕抽了一下鼻子,轻声问:
“向老师,现在还来得及吗?你……你有把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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