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两个傻子

不是一个人吗？风铃一路都在笑。

她差点就要忍不住告诉他，在这个陌生的空间里，由始至终，她都将是一个人，没有人会愿意与她站在一起。就好比此刻她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可是心与心之间的距离会因为很多的事和物而变得各自孤立。尽管他此时是站在她身边的，那也不过是为了一种互相存在的需要，到时候，两人还是会各自东西。

想了想，对他说这些，好像没这个必要，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罢，这些，以后都与她无关。自己心中有数就好。

回流云轩后，花千雪把她放到椅子上，风铃脸色如常，一脸笑嘻嘻地，似是对方才经过的一幕毫不放在心上，还打趣他果然是一个好夫君。

花千雪不理她的嘻皮笑脸，径自抬起她的脚要帮她脱鞋子，风铃连踢乱踢，口里嚷嚷着：“我的脚好臭，你最好先让我从头到脚洗个清爽了再看。”

花千雪手慢慢停下，看了她一会，忽然笑道：“女人的脚都应该是香凝如脂，纤巧如玉，如果眼前出现的是一只臭哄哄地脚，实在会让人失去抚摸的雅兴，还是你想得周到，等你洗得香喷喷了，我再来从里到外摸个够……”

话未说完风铃就单脚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指着他的脸，手指一个劲抖，好容易才憋出话来：“你……你个流氓！什么从里到外摸个够！我有说过让你摸？”

花千雪摸着下巴，笑得很邪恶：“哦？不是这意思？那就是让我捏，也好，摸是轻轻地，捏就要稍用点力……”

一个茶杯朝他脑袋砸过去，他轻松闪过，一把抓住。

看，这就是他的本性，刚刚在外面都一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清凉如雪的模样，把门一关，他的狼人本色就露了出来。风铃拿他没折，深吸了口气，颓然坐下气道：“你这人没救了，满脑子只想这些东西，糟蹋了你们花家这根好苗子，我都替你老爹惋惜不已。”

说得跟真的一样，花千雪差点暴笑，放好杯子，走过去将她一缕碎发挽到耳边，几不可闻地一声轻叹后，低声道：“真是个傻丫头。”他只是想逗她开心，明知道她笑容下面是牵强，奈何他却束手无策。

风铃不愿琢磨他眼眸里所含的深意，垂下眼睑避开他的目光，皱了皱鼻子，反击道：“你才傻呢，硬是要娶我这傻子进来。”

她垂下的眼睫微微颤抖，略显俏皮的上唇抿了起来，这样令她的侧面看起来没有了故意显露的倔强，反倒有一种令人怦然心动的柔弱感。

屋子里没有声音，不知过了多久，花千雪的声音才响起：“所以我们是天造地设、举世无双的傻子配对，你不嫌弃我，我也不会嫌弃你，傻夫傻妻才能在一起过得快乐。”

说完，他低下头，在她额际轻触一下即离，转身推开门便出去了。

风铃蓦然抬头，怔怔地望着门口的那道修长的背影。

心在一下一下地跳着，是不受控制地那种。

这是一种可怕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摇，想推开，却又在愚蠢地欢喜着。

倒抽口冷气，这绝对是不该属于她的感觉，他的丢弃，他的家人，已无形间在她心底划过一道鸿沟……

只过得一会，花千雪后面就跟着若离和两个绿衣丫环，她们打来热水，拿来了衣物，一切安置好，风铃便将一干人等全部赶出去。正要关门，花千雪一手抵着门，低笑道：“你真的确定连我也要出去？”

风铃眨了眨眼，笑：“你说呢？”

“让我说就应该把我留下来帮你擦背……”

“砰”地一声，风铃毫不留情地把门使力一关，骂道：“色狼！”

第三十三章

花千雪摸摸差点被撞上的鼻子，回身倚靠在廊柱上。

广袤高远的天幕上有鹤羽一般轻洁的云在飘荡，清风从遥远的山峦间吹过来，【炫】恍【书】然【网】间，一张可爱而狡黠、坚强而隐忍的脸又清晰地映在他眼前。

微眯起双眼，想起她刚才一直晶亮的眸子，刻意灿烂的笑颜，若不是她苍白的脸色，额角的细密汗珠暴露她在忍痛，任谁都会认为她很开心。是他的疏忽，以至让她受到伤害，她的刻意掩饰，已经清楚的拒绝他靠近。微叹一声，他唯有退至门外，不忍见她竭力忍耐地痛意。

垂下眼眸苦笑，这样的一个女子不正是他去朱家找她的初衷么？在花家这样的家庭里，成婚是必然的，但他喜欢无拘无束自由的生活，不愿受那世间情爱羁绊之苦。两难之下，至孝为先，既然要成亲，不如寻找一位能独立生存于这个家庭里的女子，不需要他操心，不需要他牵挂，仍能还他自由。

可是他的初衷，从见她那天起就一点点地在被改变，最终会变成什么，他自己也是一片惘然……

风铃咬了咬唇，她一步一步单脚跳到浴盆边，用手探了一下，水温刚刚好，很热，很暖，氤氲的热气熏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

一件一件解开自己的衣裳，直至脱下亵衣，她看见自己全身上下一块块地斑斓瘀痕－－这些都是从石阶上滚下来时的撞伤。肩胛和臀围上的撞伤更为厉害，不仅是表面的，是掩在皮肉里的骨疼。

颤巍巍地踏进木盆里，身体泡入暖融融的热水中，忍耐已久的疼意顿时席卷全身，拉痛了她每根神经，一股酸意顿时冲上鼻端。

她慢慢滑下身体，将整个口鼻都溺在水下，让眼眶里奔涌而出的液体与热水相融，让喉间逸出的呜咽淹没在水底。她在哭，满心满肺的都在哭。在这个世界上她是孤零零的，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摔倒了，自己要强撑着爬起；伤痛了，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

她从来没有这样尽情地流过泪，是谁说过哭是一种认输的行为？可她现在不承认自己已经认输，只不过是一种发泄，等一切酸意被热水冲涮殆尽后，她还会一样坚强的笑对人生。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口鼻不能呼吸，水微凉，她的心绪才渐倾平静。随意洗了一下，便起身擦干身子。穿好衣服后对着铜镜一看，红肿的眼睛已经暴露出她的脆弱，实在有够狼狈，干脆直接躺到床上掩被睡觉。

才倒上床，外面就响起敲门声。

“风铃，洗完没？怎么还不出来？”

是花千雪的声音，本不想应他，想了想，便道：“我有些累了，躺会再起来。”

外面没了声息，以为他已经走开。很久后，床沿忽然有人坐下。

“你的脚肿得跟馒头一样，我帮你擦点药再按摩下，明天就没事了。”

风铃一惊，她把房间门关得好好的，他是怎么进来的？转眼不禁莞尔，这是他的屋子，他想进来一道门岂能关得住？脚头的被子被掀开，一只温热的手已将她的脚包握住，而后脚裸处一阵药物所带来的清凉让她停止缩脚的想法，她一动不动闭紧眼，就当自己睡着了吧。

他按摩的动作很轻，像怕碰坏易碎的瓷器般，他的手指上带着一股令人舒坦放松的热力，风铃渐渐松懈下来，迷迷糊糊间，她只觉那只手一直没停下过，然后，她真的睡着了。

*

花千花在花千雪当着众人抱走风铃后，心里一直很不爽。

从石阶上滚下去，不受内伤受些外伤肯定是免不了的，好不容易能见到她狼狈不堪的样子，大哥实在不该将她抱走，这也不像是大哥会做出来的事。

让人将高紫儿送走后，秦可晴两姐妹一直绕在他身边。

秦可晴不掩喜色地兴奋道：“花表哥，你不知道那女人竟给姨娘脸色看，实在可恨，想不到连你也讨厌她，一来就摔了她个大马趴，真是大快人心。”

从那个女人一进门起，她就是一种非常厌恶的感觉。这是女人的天性－－嫉妒。姨丈从来都是一个严肃的人，见到她后竟一副慈眉善目眉开眼笑的样子，想让她心里[炫]舒[书]服[网]都不行，不过就是再讨厌，也不敢跟她去动手，还是花表哥敢作敢为，是他出手就不怕被姨丈责备了。

秦可兰也开口笑道：“是啊，那女人第一天来就敢压断高紫儿的手臂，也太嚣张了，今天吃了花表哥一个下马威，她以后肯定要规矩不少。”

“那是当然，哪个愿意看到一个外来人在家里胡作非为，张扬跋扈？何况现在还是花表哥说了算的时候。”

“姐姐说得对，花表哥……”

“住嘴！”两个表妹在他耳旁叽叽呱呱，花千花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她们的声音如此烦腻过。他话说出口后，见两个表妹惊异地望着他，才觉出对她们说话的语气不妥，有些生硬地说道：“这两天各堂里的事多，我先走了。”

不管两人什么表情，便带着小童回到了他卧房。

小童被他砰地一声关在了门外，不由撇嘴道：“二公子又要练飞针了，有没有那么恨大少奶奶？”

自被大少奶奶戏耍后，二公子就另外画了一幅大少奶奶的画像贴在墙上，每次不爽的时候就跑进来甩几把锈花针死命地往上面飞，可怜大少奶奶那张如花似玉的俏脸全都成了针眼，幸好是在二公子房间里没人发现，若被人知道了，少不得自己的脸都要跟着丢尽。

花千花在里面听到小童的嘀咕声，突然开门，蹦出来抬手就往他头上拍，“我练飞针你还敢有意见，今天不打断你的狗腿！”

小童大惊，连忙抱头鼠窜，边跑边哀声告饶：“二公子饶命，小童什么也没说……”

连蹦带跳，也没注意路，一下子就撞到急匆匆拿着贴子过来的快意堂堂主高岸身上，险些把他手里的贴子撞飞，吓得小童面无人色，怔怔地望着高岸那杀气腾腾的脸。

花千花打住步子，打着招呼：“高堂主，有什么事？”

高岸一把推开呆住的小童，将贴子递到花千花手里，沉声道：“楼氏世家那边已经知道镖被劫的事，楼少亲自到了花城，已在附近客栈住下，约二公子前去商谈找回失镖的事。”

第三十四章

看着闪闪发光的渡边金线，还有里面龙飞凤舞的两行大字，花千花唇角抿是更紧，思索一番后问道：“送信来的是何人？”

高堂主上前一步回道：“是楼少身边的雷霆四卫之一雷火亲自送来的。”

“他人呢？”

“正候在大厅里等二公子答复。”

早上才交待凌堂主失镖的事尽量不要外传，才一转眼的功夫楼少就得到了消息，并且已身至花城，莫非他们早就得到消息？花千花收好信笺，随口问道：“高堂主认为此事该如何回复？”

高堂主不敢怠慢，立即回道：“属下认为，不如与楼少商议一下，只要他能宽限些时日，我们现在集三堂之力，此事一定能查出眉目，不然闹得整个江湖皆知，恐不好收场。”

花千花不语，英挺的脸庞慢慢绽出一抹冷意，缓缓道：“事已至此，只有先这样办，走吧，去会会雷火。”

两人走进会客厅，一眼就看见一身艳红衣袍的冷漠男子坐于木椅上。

雷火也同时看到他们，起身一阵寒暄后，便直入主题：“我家少爷的邀约，不知花二公子让雷火如何回复？”

花千花冲他客气一笑：“此事既然已惊动了楼少，不管事情如何，花家都会做出一个交待，所以请你回凛，就说花某三日内必定前往拜访，不知你们现下榻何处？”

“如此甚好，我们住在福荣客栈，三日内，少爷定会在那里静候花二公子。”见任务达成，雷火回礼告辞。

花千花待他走后，赶紧招集各堂主要负责人在议事厅开会。整个下午议事厅的门都紧紧关闭着，透出一股凝重紧张的气氛，直到黄昏时各自才步履沉沉地散去。

＊

福荣客栈位于闹市中的繁华地段，最近因为花家办喜事，生意着实红火了一阵。

在一间天字号厢房里，楼少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渐黑的屋内点起两根蜡烛，火光跳跃着，在他脸上投注了摇晃的阴影，他的手掌并不宽厚，但指节修长，光润的手指间，挟着一个蓝色耳钉，他神情专注得甚至带一丝稚气，盯着指端的耳钉，也不知看了多久。

雷火默默走进来。

楼少眉目不抬，淡声问道：“怎么样？”

“花二公子应承三天内必来见少爷。”

“嗯，既然话已传到，我已经放心了，出去吧。”

雷火恭身退出。才走两步，楼少又唤住他：“交待下去，今晚若有人来打扰我，格杀勿论。”

雷火应了一声，便带门而去。

他也不愿打扰少爷，有些事情却是不得已。前几天少爷与苏小姐只吵了几句，便任性的跑得不知所踪，急得苏小姐哭了好几场，这次好不容易找到他，又得苏小姐一再嘱咐要好好照顾少爷，他们哪里敢疏忽大意？所以不管杀不杀，就算少爷是一个人呆在屋子里，每过一两个时辰，他都要过来悄悄瞄一瞄。

楼少望着雷火消失的地方，目光变得深幽了几分，冷哼了声，两指一屈，已收起了耳钉。

起身闩好门。不慌不忙地把身上的月白长衫脱下，露出里面的一身黑色夜行衣。将衣服堆在床上，用被子拱成一个人形。脸上蒙上一块黑巾，然后才走至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将一根早准备好的牙签运劲掷向远处树叶，一阵嗖嗖声，守在窗口的雷霆四卫中的雷风和雷雨顿时向响起处掠去。

楼少从容地跳到窗外，关窗，足尖轻掠上屋檐，踏空而行，宛如流星赶月，飞快连闪，转眼已消失在夜色里。

秋夜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