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口气,毅然拉开紧闭的木门,门开的瞬间。暖融融的秋阳霍地倾斜进来,侵占了昏暗的小书房。
殷浩来到淑华殿,快速扫了一眼;褚衰没到,在座的有抚军大将军司马昱,光禄大夫蔡谟,散骑常侍诸葛甝,散骑郎何准。殷浩上前对珠帘一揖,行罢礼,转到蔡谟下首坐定。坐下之时,他感觉司马昱和蔡谟有些异样地看过来。等他回看过去,只见两人神色若常,一个垂目守心,一个眯眼困觉。
不一会儿,褚衰到了。一个小规模的朝议开始了。
“臣愚鲁,非督帅之才。北伐失败,实乃臣一人之过。愿请辞一俟朝廷查察罪责。”
褚衰的开场白让殷浩很开心,思忖着怎么替褚衰开脱。只要褚衰辞去职务就行,追究罪责?免了吧。须得给太后、给褚氏留些体面。
未等殷浩思虑妥当,已经有人出头为褚衰说话了。散骑郎何准道:“国丈勿须妄自菲薄,区区小暇,难掩高洁之璧。北虏悍勇难敌,北伐无功,亦非今次;偶然失误,便即追究,他日还有何人再敢轻言北伐?”
殷浩闻言大恨:昏庸!老朽怎知无人再敢!
尽管异常恼怒,殷浩却没敢做出任何表示。何准乃前宰相何充之弟,为人狂放,年高德勋,一旦惹怒了他,不敢三七二十一,他非要撕掳个清白。那可不是好玩的事。
“有咎不惩,非治国之道。请太后明察。”褚衰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没有理会何准的好意,定要引咎请辞。
珠帘后静默了一阵,随后传出清音。“抚军大将军,以为如何?”
“这个……”司马昱颇为踌躇。何准的用意司马昱很清楚。
先帝临终之时,皇位传承曾有一番争执。一方以庚氏为主,欲立司马昱为帝;一方以何充为首,要立先帝襁褓中的儿子为帝;争执的结果是宰相何充赢了,襁褓中的婴儿做了皇帝,褚太后临朝监政。司马昱也没输,做了抚军大将军,临朝理政;没有皇帝的名分,实权却比皇帝大得多。
为了平衡司马昱的权利,世族望门力推外戚褚氏,于是褚衰出任征北大将军,驻屯广陵,手握重兵;明面上是因应北方大赵,实质却是与太后内外呼应,维护皇权。
北伐失败了不要紧,若褚衰引咎去职,朝廷失衡,这个问题可就严重了。
这其中关节司马昱清楚,但北伐失败,若没人承担责任;世人怎么看他这个理政的王爷?
司马昱很为难。
司马昱明白这些关窍。不代表其他人明白。江左第一名士殷浩就不知道。他是真名士,胸中所藏高洁空远,这些拆烂污的道道知道的有限;眼见司马昱犹豫,他有些着急,起身说道:“褚国丈品行高洁,一时之败瑕不掩瑜;以浩之见,国丈大才,回朝辅政。最好不过。”
他打了个如意算盘。褚衰回朝,身为扬州刺史的他,自然接替褚衰都督徐扬诸军事。同时,这个建议给了褚衰一个台阶下,又全了何准、太后的面子。可谓一举数得。
谁知一言出口,换来的是几道惊愕的目光。
褚衰回朝?与司马昱怎么相处?朝廷能得到平衡?
褚衰木然道:“谢谢何大人、殷大人的好意。吾心意已决,请太后和诸位大人成全。”
司马昱再不敢犹豫,轻笑一声道:“国丈的要求,朝廷无论如何不会成全。朝政艰难,边患不息;正需德才兼备之士扶危助困,国丈怎能悠悠林下,弃江山社稷于不顾。”
随即,司马昱又向珠帘一揖道:“以昱之见,国丈兵败,当罢免其征北大都督之职,以为惩戒;保留征北大将军之职,继续为朝廷效力。此意如何,请太后夺情决断,万万不可让国丈隐退。”
罢黜征北大都督之职以为惩戒?听到这话,殷浩目瞪口呆。征北大都督是为因应北伐,临时设置的官职;北伐事了,自然就会废黜;司马昱以此为惩戒?开什么玩笑!
“多谢会稽王看重。褚衰愧不敢当。只是,褚衰心意已决,请会稽王、太后成全。”褚衰不为所动,执意请辞。
“国丈……”珠帘后传出太后恳求的声音。
褚衰一揖,没有说话,取意甚决。
“哎!你们别闹什么虚礼了。”一声叹息,昏昏似睡的蔡谟开口了。老头子歪倒在席塌上,悠悠道:“国丈,你就直说吧。怎么样你才愿意留任?”
殷浩彻底楞住了。这种礼遇挽留,到底是败军之帅回朝还是拓疆万里的大功臣回朝?他困惑地望向一直没有说话的诸葛甝;却见诸葛甝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乱转,不知再打什么主意。
蔡谟说话,褚衰不敢马虎,一揖道:“若想褚衰留任,也不是不可。只需朝廷答应一件事。”
司马昱高兴道:“国丈但说无妨。若又可能,朝廷无有不许。”
褚衰道:“褚衰恳请朝廷保留褚衰征北大都督一职。褚衰意欲再次北伐!”
什么?还要北伐!
殿内加上七岁的小皇帝一共八人,发出了五道惊呼。沉稳之人,除了小皇帝就是一直保持沉默的诸葛甝。
这……?这能答应吗?司马昱头脑里嗡嗡乱响,兵国大事,怎可轻易决断?
“父亲!”珠帘后的太后一时情急,忍不住叫出私下的称呼。
蔡谟有过一瞬间的动容;随即眯眼笑看褚衰。“国丈不是草率之人,意欲再次北伐,必定有因。不知……”
褚衰微一颌首,道:“蔡大人明见。褚衰在北地得到一个消息;青兖两州士民有心归附朝廷,包括两州刺史在内,七方联盟,组织了一支新义军,响应朝廷北伐。可惜,得到消息之时,王师已经回撤,兼且消息未曾查证,以至耽搁了机遇。回撤之后,褚衰谴人北上查察,证明此言非虚。而且,新义军并没因王师回撤而解散,依旧驻扎于泰山,随时准备响应朝廷北伐。”
嘘——
说到此处,殿内一片吸冷气的声音。
竟有此事!?
“现已探明,青、兖、徐、扬四州,青、兖郡兵为我所用,真正忠于大赵的守军,只有彭城的五千骑。诸位试想,如果朝廷再次北伐,结果将会如何?”
大殿里一片静寂,各种各样的眸子骨碌碌地乱转。
第六十六章 山重水复
刘启、刘征、诸葛山庄、羊家楼、祖胤从褚衰口中道出,引起一声声赞叹。这些都是忠贞之士啊。
大晋是天下正溯。
远在辽西的鲜卑慕容是这样认为的,经常不远万里,遣使觐见求封。
僻处西凉的张氏是这样认为的,为了借道益州觐见朝廷,不惜与益州以前的成汉国交好。
藏在秦岭西陲山旮旯里的氐人杨初是这样认为的,有事没事也派使者来建康觐见求封。
大晋人也是这样认为的。
令人尴尬的是,如今正溯不值钱,太多的人打着尊奉正溯的名号,干着抢夺正溯传承之事。大晋人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所以,梁犊、蒲洪、杨初、慕容等胡来朝,大晋虚与伪色,却从来没把他们当作心腹臣下。
大晋深受胡人之苦,怎可能将胡人当作自己人 ?[-3uww]慕容氏曾提议与大晋南北夹击大赵。大晋拒绝了。大晋人认为,就算灭了石虎,慕容氏也会成为第二个石虎。何必大动刀兵?
不过,对于晋人,大晋另眼相看。西凉张重华以慕容氏被封燕王为由,请朝廷封其为凉王。朝廷没有答应,派得力之人前去安抚,劝告道:朝廷把你当自己人,不封王是爱护。慕容氏是个外人,你怎能和他相比呢?
正所谓:非我族内,其心必异。
让淑华殿兴奋的是,新义军盟誓七方不仅全是晋人,其中还有以忠贞闻名的世家。如祖胤、如刘启。这样的人不相信,还能相信谁!
“呵呵。褚国丈有所不知,如今新义军不是七方之盟……”一直没吭声的诸葛甝来到殿中,锊着稀疏的胡须慢悠悠地放出一个惊天消息:“……而是九方联盟。庚氏和我诸葛氏两家已经入盟。”
这个消息将另外几人最后的一点疑虑打得烟消云散。
“一个月前,庚氏一百部曲加入新义军,八千石军粮运抵泰山;至于诸葛氏,呵呵。三月之前,家兄之子诸葛攸就已北上联络各方豪杰,如今在新义军中担任一营统带。”
诸葛甝的口气让人隐隐产生一种错觉,青兖结盟是诸葛氏一门暗中策划的。
庚爰之、庚方之来到建康,第一个联系的就是有姻亲关系的诸葛甝。听说新义军之事,又得知自己的侄子也在新义军中,诸葛甝便动开了脑筋。
他没想争夺征北大将军之职,同时劝告两位庚公子,不要贪图征北大将军的职位,应该把眼光放到北方。那里才是关键。利用新义军,携青、兖、徐、扬四州回归;名望权柄,什么没有?桓温收复一个益州,功劳大的让朝廷封无可封;若是收复四州呢?这等功绩,庚氏还有复起之忧?两位庚公子欣然听从,一边积极联系新义军,一边配合诸葛甝筹措谋划。
诸葛甝谋划的第一步,便是在和适的时候,对外郑重宣布;新义军是庚氏、诸葛氏的势力范围。意欲从中分润,必先取得两家首肯。
淑华殿上的朝议,无疑是个恰当的时机。诸葛甝适时站了出来。
朝议波澜起伏,一切尽在殷浩意料之外。第一名士保留着多年练就的从容微笑,懵懂一团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么大的事,无论如何不能置身在外。
诸葛甝横插一脚,褚衰早有所料,反应平静。白慕聘说见到庚二公子时。褚衰就知道,庚氏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一定会想法卷入。
司马昱有些把握不住了。褚衰说要再次北伐之时,他觉得荒唐;褚衰说出新义军之事后,他恍然如梦,感觉不真实。当诸葛甝说出庚氏和诸葛氏入盟,军粮子弟部属已抵达北方后,他不由得怦然心动。好在,多年的历练没有白费;沉住气,司马昱转对蔡谟道:“老大人,你以为如何?”
蔡谟有一阵子没困觉了,两眼专注地盯在一个地方,眉头高高纹起;凝神静思间,不经意地展现出大晋中兴“三明”的风采。
听到司马昱问话,蔡谟砸了下嘴。疑虑道:“四州之地似乎唾手可得;问题是,若大赵倾力来攻,是否守得住?特别是兖州,沟通南北东西,如此要地,大赵不可能弃之不顾。”
“所以,再次北伐当在明春,黄河解冻之后。”褚衰解释道:“据黄河天险。征北军若守不住,该当羞愧而死。”
“明春?唔……”蔡谟缓缓点头,有些意动。
“必须是明春。眼下新义军困窘之极,泰山乱成一团糟,什么都顾及不上。”褚衰随后解释道:“石虎诸子争位,自相攻伐,河北大乱;一二十万难民渡河南下,滞留在泰山附近;无粮无衣,无人安抚。新义军倾尽全力,安置照顾,依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些人都是大晋子民,朝廷不能不管不顾。在此,褚衰奏请朝廷,一是暗中派遣官吏北上,治理抚慰难民。二是拨发赈济,让这些难民熬过冬天。”
一二十万!
司马昱一下僵住了。到明春小麦成熟,还有七八个月。这需要多少粮食衣物?穷困的朝廷哪来这么多粮食布帛?有布帛钱粮的世族豪门愿意为北方难民捐献?
“此事需要从长计议。”司马昱为难地使出了拖字诀。
“布帛粮食稍缓再议,官吏属员朝廷应该可以派遣吧?”褚衰知道朝廷的艰难,没有纠缠钱粮,提出了另外一个要求。这是石青最迫切地需要。
“派官?”司马昱苦涩地重复着这个词语。
若是边区,也许会有一些仕子前往;到青兖……大赵管辖区安抚难民,无利可图,凶险无比。有人愿去?令他恼人的是,若是无人前往,他这个理政的王爷还无法勉强;如今的风气是隐居引退,收名养望。他若用强,不仅收不到效果,反会成全一些人的令名。
朝议无果而终。
新义军很好,一旦反正,朝廷唾手可得四州之地;至于钱粮布帛没有,府库空空;派遣管吏属员太难,需要慢慢征选;再次北伐?明春再说,时间还早,谁知道会出现什么变化。
唯一的成果就是,朝廷决定派遣使者北上,抚慰新义军入盟各方。出人意料的是,蔡谟毛遂自荐,奋然请缨。
午时时分,朝议散了。众人纷纷出宫,褚衰留了下来。
淑华殿后有一片园子。亭台楼阁,无一或缺。
小皇帝在花园里蹦蹦跳跳地玩耍,二十五岁的皇太后慰藉地望着一天大过一天的儿子,褚衰忧愁地站在太后身边。
“父亲着相了。”皇太后笑着打趣褚衰。
褚衰叹了口气。“那张木脸是给外人看的,老是挂着可真累。”
“父亲不要忧心。你又不是不知,许多事拿到朝堂之上,反不会有结果。”皇太后很孝顺地开解道:“父亲想怎么做,自己做就是了。未必一定要通过朝廷。我们褚家也非小家,联络上顾家、诸葛家、庚家,还有什么做不成?就说派员北上之事,朝廷征召,未必有人愿意去,父亲征召,必定有人响应的。”
褚衰呵呵一乐,道:“这是为何?”
“响应你,等于卖褚家一个人情,可以借机和褚家建立联系;响应朝廷,谁会承情呢?”皇太后咯咯笑道:“这天下尽是会算计的聪明人,谁不明白这个道理?”
褚衰点头承认女儿有理。“蒜子。我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我是国丈啊,不能让他人闲话,能够避嫌还是尽量避嫌。不过,这一次,说不得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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