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杀向渡口营垒。
营垒里箭矢泼洒,有的通过盾牌缝隙钻进人体,有的从天空落下,击中目标;冲在最前的枋头军纷纷中箭;但是他们没有倒下来,他们的尸首被后面的士卒当作掩体推着继续进冲。
双方甫一接战,便以前所未有的惨烈拉开激战序幕。
一万枋头军付出千余人的伤亡靠进营垒,依仗人数优势和占据地利的联军展开殊死搏杀。一轮攻击连着一轮攻击,往来不休,毫不间断。
河西渡口,滠头、新义联军分两部轮替防守。每部大约还剩四千余人;除此之外,新义军有陷阵营和石青的亲卫营一千二百多人、滠头军姚益还有五六百亲信部属,合计将近两千人的预备队。
枋头军四个攻击波次交替一轮后,防守的联军越来越吃力了。他们人数少,禁不住消耗,兼且轮换的过于频繁,时间一长,士卒现出疲态。
石青感觉受异常,和姚益商议一番,决定自己带亲卫营助诸葛攸、尹刺部防守;姚益率亲信部属助姚若、韩彭部防守。陷阵营做最后的预备队。
新生精锐的投入,让联军扳回一点局面,战场行势再度绞着。
双方在河西渡口纠缠不休,鏖战不止,战至午后,淇河下游东岸突然出现一支万人大军,这支大军意图十分明显,刚一冒头,便直接杀向河东渡口,显然是冲着新义军营寨和营寨内里为河西准备的辎重粮草。
王猛早有准备,营寨里的辎重运给河西一部分后,剩余的尽皆搬入东枋城,渡口处留下一座空寨。那支大军进入空寨,没有理会东枋城,只在渡口附近布置防务。目的很明显,就是要隔断河西联军的辎重补给以及退路。
河东渡口被夺之时,在朝歌南部与共县接壤之处,一场战事刚刚拉开序幕。
这是轻骑与精骑的较量,是新战法的演练场。
战场覆盖百里方圆,八千骑兵在此来回冲突厮杀,蒲雄所部精骑午时时分撵上轻骑营,双方一见面,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同时向对方发起攻击。
面对五千敌军精骑,轻骑营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有些兴奋;他们操演许久的战法终于有了验证的机会。
“权参军!贵部是去是战请参军自己斟酌。轻骑营儿郎,我们走!”侗图吆喝一声,轻骑营与权翼部分开,斜斜迎上蒲雄精骑。双方距离两百步时,侗图呼喝一声:“分!”
一千五百轻骑分成三支纵队,一支是侗图的中军,一支是祖凤部,一支是李崇部。三支纵队正面错开对手,斜刺绕向蒲洪精骑侧翼。
蒲洪见状,喝令一声,两千精骑圈马而出,离开大队,衔尾追击轻骑营。他自带三千精骑扑向权翼。
轻骑营奔出一程,侗图长枪高举,一带马头,战马前蹄扬起,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回转。中军七百骑士一起勒马,调转马头之后,正面迎上追来的敌军精骑。左右两翼的祖凤部和、李崇部马不停蹄,弧线回环,冲上敌骑侧翼。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对手精骑从挂钩上端起长枪,斜指过来,已做好冲锋的准备。轻骑营从马背上摘下弓,拈出羽箭……
“射!射!射——”
“撤!走——走——”
“回身射击——”
马蹄奔腾,呼喝不断。轻骑营从三个方向向对手发起远程攻击,攻击千变万化,时而在突进时发动。时而再后撤时出现,至始至终,他们与对手保留三五十步的距离。
侗图的中军正面摧折对方冲击锋头。他的右翼是银枪白马的祖凤,凤尾枪斜挂马鞍之上,小巧的马弓连连崩响,对手精骑一个个应弦落马,战马白夜落在队伍最后,犀利的凤尾枪是与对方前锋脱离接触的保证。
侗图左翼是胯下黄骠马的李崇。尽管对石青仍然没有好感,但是,暗地里李崇不得不承认,是石青,是新义军带他走出狭小的谯郡三义连环坞,进入到一个更为广阔的天地。他很满意现在的状况,脑袋里成天琢磨着战术、射技、枪技,几乎忘记了石青的存在。
一千五百骑围着两千骑来回奔射。双方尚未短兵相接,枋头精骑已有三四百落马。令枋头精骑恐惧的是,即使他们再付出三四百条性命,也未必能和对方短兵相接。他们的对手是群魔鬼,要不怎么人人都能在奔驰的战马上开弓射箭?
“撤!不要追击——”枋头骑将生出一丝明悟,这样的对手不是他们能够战胜的。于是指挥部众向蒲雄靠拢过去,这等难缠之事还是让主帅头痛去吧。
面对三千敌军,权翼没有选择逃遁,而是选择了战。他需要为滠头在友军面前为滠头保住尊严。
“冲锋!”
权翼挺枪高呼。一千五百骑滠头精骑一起举枪,直直冲向蒲雄。
三千骑和一千五百骑迎头撞上。如同两道相向奔腾的洪流,你穿透我。我穿透你。
这是没有任何花哨的战斗,力大着胜、力弱者死。一方要承受三千支长抢的攒刺,一方要承受一千五百支长枪的攒刺。结果不言而喻。
权翼嘶吼呐喊,拼死前冲,突然觉得前方一空,已经冲出敌阵。他勒马回头,发现还有千余精骑紧跟在自己身后;刚才碰撞的地方,已被践踏成血肉的尸首铺满,无主的战马在其中倘徉,哀鸣着寻找自己的主人。对面的敌军调转马身,正在准备第二次冲锋。
“准备冲锋!”权翼挺枪嘶吼。这一刻,他脑海里一片空白,没想到胜败,没想到生死,只有熊熊燃烧的战意。
“杀!”千余滠头精骑同声喊杀,跟着举起了长枪。
滠头精骑杀意盎然之际,枋头精骑却毫无冲锋的意思。权翼心中一闪,发觉这是提升马速超过对方的好机会,他嘴唇一张,正欲喝令冲锋,突然感觉左侧有异,当即扭头望去,只见己方友军轻骑营一路奔射,驱赶牛羊一般,将对方精骑杀得狼狈逃窜,不时有人坠马落下。
这是!?
首次看到这种攻击方式,权翼目瞪口呆,顿时将冲锋一事抛在脑后。
第三十二章 急转直下
精骑不是弓骑,没将弓箭作为制式兵刃。不过,因为弓箭的重要用途,每千骑中总要带上百十副,一两百袋箭,以为备用。蒲雄的精骑便是如此,而且,他们携带的弓是步弓,是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步弓。
发觉对手奔射厉害,依靠长枪难以抵挡。蒲雄当即改变策略,停止攻击,转为防御。四百枋头骑手下马,取出弓箭,布于精骑之前,以阻击轻骑营,接应己方人马。其余精骑列阵戒备,保护弓箭手,防止权翼部精骑趁机掩杀。
追到步弓射程边沿的时候,轻骑营停了下来。三支纵队在蒲雄精骑四周转了几圈,没有找到攻击破绽,随即离开与权翼部会合起来。
“权参军。走吧,继续干我们的事,对手不敢追了。”侗图没打算消耗轻骑营硬攻蒲雄精骑;石青交代,此行以破坏枋头秩序为主,所以,他没必要和对方多做纠缠。当下招呼权翼离去。
权翼狠狠瞪了一眼枋头精骑,无可奈何地随轻骑营向西南而去。
两军交战不过一刻,己方以损失四百骑的代价,斩杀敌军八九百骑,算得上大胜了,可权翼高兴不起来。因为,敌军伤亡大半来自于轻骑营,己方的损失,却都是自己的部属,眼见部属越打越少,由不得他不头痛。
恼怒了一阵,权翼目光一转,灼热地盯在轻骑营战马两侧的弓囊箭囊上。如果自己能有一支这样的部众,那么……
蒲雄没有轻易放弃,进一步了解到敌方奔射的犀利与不足之处后,他调整了方略,不再寻求与对方正面交锋,而是坠在对方身后,骚扰、监视,对方若敢大意,枋头精骑就会给以沉重打击,对方若想反击,他以步弓据守,以精骑戒备。如此一来,形势好转了许多;对方除了占据主动之外,对枋头精骑威胁并不大。
轻骑营与蒲雄在共县一带厮缠,并且稳居上风之际,新义军淇河两岸的战场形势却是急转之下,越来越是危急。
闰一月二十五。
占据河东渡口的大军亮出了司州刺史刘国的旗号,石青、王猛见到后感觉有些不妥,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依然选择按照预定计划,先围歼这股敌军。
拂晓前最黑暗的那一刻,衡水营会同陆战营、天骑营突袭河东渡口;刘国军大多是经年老卒,虽然惊慌,却不溃散,一团一伙的纠集一处奋起抵抗,双方在河畔浅滩之上随即展开激烈搏杀。
与此同时,东枋城跟着杀出一支大军,这支大军以丁析的锋锐营和五百义务兵为骨干,以姚益生镇制的一千五名滠头羌人、以及雷弱儿部五百羌人为辅助,从陆上猛攻渡口。
刘国匆忙分兵,一向东抵挡丁析部,一向西抗击衡水营,试图稳住阵脚。
就在这时,王猛亲率两千义务兵和一千雷弱儿部降兵,沿着河堤从北杀来。雷霆一击,恰恰击中刘国军防御空档,直袭刘国中军。
刘国惊慌之下,向后败退;东、西两线守军见势不妙,随即溃退下来,与刘国中军会合后,在大营东南角拼命抵抗。
河东、河西联军三面夹击,试图击溃刘国,拨出锲在联军之间的钉子。蒲洪得知河东发生战事,不及用餐,立刻调兵猛攻河西渡口,以为刘国分忧。
河西渡口抽调天骑营、陆战营突袭河东后,还剩五千多人,没法分成两轮替换防守;面对氐人猛烈地攻势,除陷阵营作为最后的反突击力量没有动用外,其余人包括石青、姚益尽皆上阵抵挡。
淇河两岸同时开战,双方一攻一守,局势似乎很均衡。而打破均衡的关键,视乎刘国军和河西联军哪一支更能耗下去。换句话说,河西联军不是在和氐人作战,而是在和河东的刘国部作战,双方拼的是忍耐,拼的是韧性。
刘国部先败,河西得到河东的援军和辎重补给,进退回旋自如,氐人再想啃下河西渡口千难万难;刘国部若是比河西联军更能撑,让蒲洪先行攻取河西渡口;那么,即使联军最终在河东取得胜利,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石青如是想,王猛如是想,姚益、姚若都是这么想得,所以,河西联军拼命抵挡着氐人的攻击,河东联军奋勇冲杀,希翼早一刻击溃刘国军。两岸联军都玩命似的进攻——防守——
辰时正,河东渡口的战斗进行了整整一个时辰,刘国部显露出的疲态越来越重,已经岌岌可危了。就在这个时候,渡河东岸的大地开始轻微震颤,马蹄奔腾的声音响了起来,渡口东北方向,一支精骑从东枋城拐角冒出来,扬起冲天烟尘,向渡口疾驰而来。
“这是从哪来的骑兵?是敌是友?”望着飞速接近的骑兵,王猛脑中闪过东北方向的邺城、安阳、黎阳等地,不祥之兆倏然袭上心头。
王猛惊疑不定之时,一骑快马从东枋城方向奔来,马上骑士离得老远,便大声禀报道:“报王督率。大事不好!黎阳段勤前来相助枋头氐人,三千骑兵已经抵达,另有五千步卒距离城北十余里……”
王猛心头一沉。东枋城里有供联军两旬资用的粮草辎重,那是联军的根本,万万丢不得。而今的东枋城,除了崔宦统带的千余义务兵外,就是心事难测的雷弱儿部五六百羌人。可谓危险之极。
闪念之间,王猛已作出取舍。“丁校尉,你即刻退兵,驰援东枋城。并告诉雷弱儿,南安羌人眷属已被新义军接出枋头,带到白马渡去了,请他不要三心二意,误人误己。”
丁析看出形势紧急,更不答话,应诺一声,率锋锐营及麾下义务兵、羌人脱离战场,向东枋城赶去。
“诸葛校尉、孙校尉、苏校尉,你三人即刻对刘国部发起猛攻,缠住敌军,待我部脱离后,即刻率天骑营、陆战营、衡水营撤往河西,援助石帅。”
王猛没有说明三人应该如何从战场上撤退,也没问他们能不能安然脱离;这个时候,伤亡不可避免,他只能期望,这三个营的士卒凭借水性和船只尽可能多地得到保全。
诸葛攸、孙霸、苏忘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地率领部众攻击刘国部。
王猛迅速收拢部众,紧随丁析之后向东枋城赶去。丁析部和王猛部都是步卒,速度没法与骑兵相提并论。丁析部行至一半的时候,被黎阳骑兵迎头截住。此时,王猛部刚刚离开渡口,踏上归程。
黎阳精骑约莫来了三千骑。
段勤和刘国两人,一个出自衰落的刘部匈奴,一个叛逃出段氏鲜卑的,两人如丧家之犬在乱世中飘零流离,惶惶不安;是石赵收留了他们,并给予荣华富贵,高官厚爵,因此两人对石氏感恩戴德,忠心耿耿。
杀胡令出,石赵灭亡;受石赵荫护的杂胡对冉闵又恨又怕。出于同病相怜的缘由,段勤和刘国往来甚勤,誓言结盟互救。刘国败于张遇,在河南没了立足之地,便想到黎阳安身,段勤欣然接纳。
官渡之上,老蒲洪与刘国一番深谈,言道大家都是胡人,身处中原汉人天下,当互扶互助,共抗大魏。刘国深以为然,他也希望借机攀上枋头这棵大树以为依靠,于是同意老蒲洪所请,出兵东枋城,并居中牵线,说和老蒲洪和段勤,请段勤忘记往日裂隙,出兵相助。
当然,两人不会凭白出兵,老蒲洪答应,东枋城所有缴获尽归刘国、段勤两人所有。另外,战后枋头将给两人牛马四千、猪羊六千合计一万头牲畜作为酬谢。对于段勤来说,这是个很诱人的条件,黎阳仓不缺兵甲器杖,不缺粮草布帛,也不缺食盐,唯独缺少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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