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爷紧追慢赶,连追了两条胡同才把那顶轿子拦住,冲着轿子里笑道:“清韵,别躲了,我知道你想见我,出来吧,乘着现在有时间,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好好谈谈,否则的话,说不定我明天就又要回蓟州。”
轿子里没有声音,过了许久,小邢沅才从轿子里钻出来,胆怯向张大少爷说道:“张大人,我家小娘子说了,她不想见你,请你让开路,放我们走。”多日不见,小邢沅已经长大了不少,益发的肌肤胜雪,粉雕玉琢一般可爱。张大少爷心生怜爱,蹲下去捏捏小邢沅的小脸,笑道:“小丫头,别忘了你是我用五两银子买来的,这么小胳膊肘就往外拐,长大了还得了?快告诉你家小娘子,我有重要的话告诉她,叫她出来见我。”
“我……”小邢沅被张大少爷捏得粉脸涨红,不敢应声。这时候,轿子里终于响起了梅清韵熟悉的声音,语气冰冷的说道:“我听得到,有什么话你说吧。”
“清韵,我……”饶是张大少爷对梅清韵有千言万语,可当着轿夫、亲兵和过往路人的面,张大少爷却又一句都说不出来。稍微迟疑了一下,张大少爷放软口气说道:“清韵,我想和你单独谈谈,在没有外人的地方谈谈,可以吗?”
“不用了。”梅清韵语气更为冰冷,在轿子里冷冷的说道:“你是有妇之夫,我是没出阁的黄花闺女,单独相处不方便。有什么话现在就说,没有的话,我就走了。”
“我,我……”一向巧舌如簧的张大少爷忽然变得笨嘴拙舌,半天才内疚的说道:“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没办法,瑚儿对我情深意重,又有了我的孩子,我不得不娶她为正房。而你是张国公的亲外甥女,不管是张国公还是英国公府的其他人,都不会允许你嫁给来做偏房,所以没办法,只好委屈你了。”
“说完了?”梅清韵在轿子里问了一句,又淡淡的说道:“你没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我的,我和你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我也早就把你忘了,你放心吧,我不会怪你的……”说到最后两句,梅清韵的声音里已经情不自禁的带上了哽咽,最后梅清韵生怕自己的感情流露出来,赶紧努力平静情绪说道:“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走了。轿夫,起轿。”
“别,我还有话要说。”张大少爷赶紧阻拦。不曾想梅清韵又在轿子里冷冷的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你该不会告诉我,你打算休掉熊督师的千金吧?如果真是这样,那连我都看不起你了。”
“当然不是。”张大少爷赶紧否认,可是想娶梅清韵做偏房的话,却又死活说不出口——明代礼法森严,英国公府也不比普通的大户人家,权倾朝野的魏忠贤和之前的刘谨之流都不敢拿这种人家怎么样,张大少爷想娶梅清韵做偏房,极重颜面身份的英国公府不仅不会答应,说不定还会闹出什么风波来。一时之间,张大少爷还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挽留梅清韵,梅清韵也没急着催促轿子离开,隔着轿帘与张大少爷沉默对峙。
“张大人,张大人。”一个难听的公鸭声音打破了平静,呼喊声中,一个小太监领着两个锦衣卫快马冲了过来,跑得满头大汗的小太监跳下战马,向张大少爷埋怨道:“张大人,你怎么在这里?咱家还以为你回家了,都往你家跑了一个来回了,还是听人说看到你进了这里,这才找到你。”
“小公公,有什么急事吗?”张大少爷打量那小太监几眼,发现他好象是魏忠贤身边侍侯的小太监。那小太监擦着汗水答道:“出大事了,九千岁要你马上进宫,他在司礼监等你。”
“什么大事?我刚散朝就叫我回去?”张大少爷疑惑问道。那小太监看看左右,凑到张大少爷耳边低声说了一通。待到小太监说完,张大少爷先是目瞪口呆,然后一下子跳了起来,吼道:“石头,牵马过来,我要马上进宫!”
“张狗少!”梅清韵忍无可忍,下意识的从轿子里冲了出来,红着眼睛冲着张大少爷的背影吼道:“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了?没事的时候拦着我要说话,有事的时候马上扔下我就走,你是在逗我玩吗?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你今天要是不给我说清楚,以后你再也别来找我!”
梅清韵突然发飙,在场的人个个都吓了一跳,全都闭着嘴不敢说话。张大少爷则背对梅清韵沉默不语,耳根处肌肉抽动,良久后,张大少爷才努力平静下情绪,回过头来向梅清韵说道:“清韵,对不起,我真有急事,等有空了,我再去你家里找你。”
“你有什么急……?”梅清韵还想发飙,可就在这时候,梅清韵忽然发现——张大少爷的嘴唇处,竟然有一道细细的血线流下!梅清韵不由怒气全消,惊讶问道:“你的嘴怎么出血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张大少爷擦去嘴角的血迹,强作笑颜说道:“刚收到辽东急报,建奴镶黄旗和镶红旗从科尔沁草原回师辽东的途中发动偷袭,攻破了右屯和大凌河城,两座城池的粮食被建奴劫掠一空,还有山海关给锦州送粮的辎重队也被建奴伏击,押送的粮草都落入了建奴之手!”
“丢了些粮食,值得把自己嘴唇咬破吗?”梅清韵楞了一下,然后梅清韵猛然醒悟过来,忙问道:“人呢?右屯和大凌河的百姓和军队呢?伤亡多少?”
“右屯和大凌河两座城池的三万百姓军民,惨遭建奴屠杀,无一幸免。”张大少爷嘴上还在笑着,眼中却已经有泪光闪动,“大部分都是曾经和我在锦州并肩作战的百姓军民,他们落到了建奴手里,建奴当然要拿他们出气报仇。还有从山海关往锦州送粮的马世成将军,他是马世龙将军的堂弟,锦州攻防战的时候,他还用身体给我挡过箭,也不幸战死沙场,押送辎重的队伍全军覆没。”
说到这里,张大少爷想起昔日战友的音容笑貌,心中伤痛,已经是泣不成声。看到张大少爷这样,梅清韵再大的怨气也烟消云散了,哽咽着说道:“那你去吧,我在家等你。”
第一百七十九章 稳定高于一切
张大少爷红着眼睛急匆匆赶到司礼监衙门,进到堂中一看,本应该在景仁宫做木匠活的明熹宗竟然也在司礼监官署堂中,坐在居中的位置上落泪,口里不断念叨,“朕之子民,朕之子民……”虽然不知道是真心还是演戏,但魏忠贤和李永贞等一帮司礼监太监也是个个垂泪,很明显,已经一年多没有打过败仗的辽东忽然传来的噩耗,再一次震动曾经闻辽色变的明熹宗和司礼监。
“微臣拜见皇上。”张大少爷含着眼泪低声行礼。明熹宗看了一眼张大少爷,并不说话,却又哭出了声来。那边魏忠贤拿起一份军情塘报,亲自送到张大少爷面前,低声说道:“快看看,一会皇上要问你话。”张大少爷低声答应,赶紧接过塘报低头看了起来。
军情塘报是熊廷弼从山海关送来,辽东巡抚袁崇焕向熊廷弼报告,腊月十五夜,从科尔沁回师盛京的建奴岳托率领建奴大军从大尖山一带越过大定堡,忽然出现在锦州西北,锦州守军措手不及,仓促间只能坚守辽东巡抚新修的锦州城池,无法将大凌河与右屯的军民百姓转移到锦州城中,导致建奴铁骑只用了一天时间,便轻松攻破这两座几乎没有修缮城墙的城池,两城军民百姓共计三万余人尽遭建奴屠戮一空,十余万石粮食尽数落入建奴之手。百姓自发修缮的小凌河堡也被建奴烧毁,堡中上千百姓全被烧死!紧接着,建奴探听到马世成军押解粮草北上,包围锦州的同时分兵于杏山设伏,又将马世成军两千五百军队全歼,押送的大量粮草军械及民夫被俘,建奴大军又合兵一处,猛攻锦州。
“所谓的宁锦大捷?”张大少爷下意识的联想起这个争议不断的词语,再翻看熊廷弼的具奏定论时,发现自己的老丈人也对这次的大败充满疑惑——大定堡一带的大兴安岭山脉中确实有路可走,天启二年时蒙古林丹军队也走过这条路,可是这条道路狭窄,不利于大军行军,而且现在是冬季,大雪封山,行军更是艰难,建奴大军从此穿过大兴安岭,锦州的斥候怎么没有发现?还有就是马世成的辎重队,与前线军队保持联络是辎重队行军的常识,而建奴军队用了一天一夜时间才攻破大凌河和右屯,再加上建奴分兵设伏也需要一定时间,为什么在此期间,锦州没有向马世成的辎重队发出警告?
让张大少爷郁闷的是,熊廷弼对辽东巡抚简直比对自己这个女婿还好,还有一些重大疑点熊廷弼没有点出就算了,就这两条,熊廷弼也是语焉不详,没有往重里说,仅是一笔带过——很可能是熊廷弼也不愿去猜忌那位极得他信任的辽东巡抚。另外在奏章的最后,熊廷弼奏报说,辽东巡抚已经派遣祖大寿率军一万北上救援锦州,熊廷弼也已经出兵两万,派马世龙救援锦州,不日将另行奏报。
“建奴大军?建奴到底有多少兵力?”张大少爷仔细回忆,岳托带到喀喇泌草原的镶红旗是二十六个牛录,镶黄旗是二十个牛录,合计四十六个牛录,每个牛录是三百建奴,加上军官大约是一万四千人左右,勉强可以算得上大军——当然,也不排除有科尔沁蒙奸军队参与偷袭。但不管怎么说,光凭这一万四千建奴,野战中对付四五万明军还是不成问题,所以分兵同时监视锦州和伏击马世成辎重队,也还是能够办到的。
“不对!这里有问题!”张大少爷忽然想起一件大事,脸色不由一变,冷汗迅速湿透全身。旁边的魏忠贤别的本事没有,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服侍皇帝的太监嘛,发现张大少爷脸色不对劲,忙问道:“猴崽子,那里出问题了?”
“没……,没什么。”张大少爷矢口否认,掩饰道:“孩儿是想起锦州的红夷大炮了,要是那些红夷大炮落到建奴手里,那可就危险了。”
“放心,如果锦州再丢了,那他就不是丢官罢职那么简单了!”魏忠贤咬牙切齿的答道。那边明熹宗也停止哭泣,抹着眼泪向张大少爷哽咽问道:“张爱卿,辽东的情况你熟悉,你说说,锦州守得住吗?那城里可是有四万多军民百姓,要是再守不住,那可就,那可就……”说到这,明熹宗又忍不住哭了出来,魏忠贤则向张大少爷连使眼色,示意张大少爷尽量说一些好听的,别再刺激皇帝了。
“皇上,亲爹,你们请放心。”张大少爷迟疑良久,终于昧着良心说道:“微臣敢断言,锦州守得住!”说到这,张大少爷忍不住也补充一句,“说不定还有一场胜利。”
“真的?”明熹宗终于停止落泪,激动问道。张大少爷苦笑答道:“微臣不敢欺瞒皇上,锦州城先是由孙阁老修缮,微臣在锦州时,又修缮了城墙一次,还留下了水龙固城之法,现在正是冬季,这个法子又可以派上用场,再加上辽东巡抚第三次修缮,锦州已经是固若金汤,建奴旬日之内,绝对不可能攻破。如果宁远援军能够及时赶到,内外夹击,说不定还能有一场胜利。”
“最好如此,否则的话,朕绝饶不了他!”明熹宗咬牙切齿。魏忠贤有心落井下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毕竟,辽东巡抚承诺的是先修锦州城,魏忠贤也没给他拔一两银子的修城经费,现在丢的是右屯、大凌河城和辎重队,辽东巡抚力主修缮的锦州城池却安然无恙,魏忠贤想收拾他也没有好的借口。那边张大少爷又看看情况,见明熹宗没有继续发问,便说道:“皇上,如果没有其他的事,微臣请旨明日返回蓟州,组织军队预防万一。”
“马上就过年了,你过了年再回去吧,你一年到头难得回家几次,朕准你过了年再走。”明熹宗抹着眼泪说道。张大少爷摇头,答道:“皇上,军情如火,蓟门乃是辽东后盾,为了预防万一,微臣认为最好还是提前做好准备的好。除夕佳节,微臣只有对不起父母家人了。”
“好吧。”明熹宗也不勉强,哽咽着说道:“张爱卿,还是你和忠贤让朕最放心啊,想当初,朕要是把你留在辽东……唉,不说了,朕答应过你练兵时间的,你去吧。”
“猴崽子,你放心吧,过年的时候,咱家会抽空去看你的父母和干孙子的。”魏忠贤也沉着脸说道:“还有那些新式火枪,开春之前,咱家保证给你全部送到蓟州,你只要给咱家好好练兵就行!等你的兵练好了,咱家再向皇上请旨,调你到辽东去找建奴报仇!”张大少爷沉声谢过,起身离开司礼监。
……
离开司礼监后,心事重重的张大少爷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到了家里以后,张大少爷也没理会出来迎接的熊瑚和大玉儿,更没心情去抱抱自己的儿子小狗儿,扔下马缰就进到自己的房里,躺在自己的床上默默流泪,嘴里喃喃念叨,“怪我,怪我,这么明显的漏洞,我竟然没看出来,没看出来……”
“狗儿怎么了?”看到张大少爷这样,张老财夫妻和熊瑚等张大少爷家人难免面面相窥,实在搞不懂张大少爷为什么会伤心失落到这个地步,只能向一直跟在张大少爷身边的张石头打听情况。不过张石头知道也不多,只能把自己知道的建奴偷袭右屯和大凌河得手的情况说出来,还有就是马世成辎重队全军覆没的情况,又说马世成曾经在锦州为张大少爷挡过箭,救过张大少爷的命,可能张大少爷就是伤心这点。
“狗儿的救命恩人战死了?”张老财非常惊讶,忙吩咐道:“老婆们,你们还楞着干什么?快安排人在院子里搭一个灵堂,给马将军多少些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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