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了。
说起来,顺天府本不大,也就十几个县,按道理乡试的规模怎么说也比各省要小许多。可是,顺天府即是京师,是人文荟萃之地,城中公卿大人之家又有哪一家没有百十来号子弟读书。每届乡试,顺天府都有好几千秀才来参加考试。就顺天府贡院而言,也是全国第二大考场,鼎盛时期有九千多间号舍,仅次于南京的两万余间。
这次秋闱因为是恩科,规模比起前一次要小一些,却也有惊人的五千多人。
这么多考生,再加上家人可随从,整个小广场至少有一万多人,挤得人心中发慌。
夏天的早晨虽然不热,可几十个灯笼一点,再加上这么多人,却也热得人浑身是汗。
孙淡来得有些迟,贡院已经开闸放号,不断有人朝前涌去,秩序有些混乱。不断有秀才被挤倒在地,随身携带的文房四宝散落一地。
门口维持秩序的衙役也是喊得声嘶力竭,若不是来考试的秀才们都有功名在身,只怕他们手中的鞭子早就抽了下去。不过,即便保持着基本的克制,衙役们还是非常不客气,搜起身来动做也粗暴许多。
冯镇本就是一个大汉,又有武艺在身,孙淡练了一年多拳,身体也是极好,二人一用里,硬生生在人潮中挤出一条道路,不断朝前挤去。
早有两个孙淡府中的小子冲了过来,将一口大竹篮递到孙淡手中,里面放着文房四宝和十多个大馒头。文房四宝且不说他,这十多个大馒头是孙淡这几天的伙食。乡试一般都是连考三场,每场三天,开考时,考生提著考篮进入贡院,篮内放各种用品,经检查后对号入座。然后贡院大门关上,三天考期完结前不得离开,吃、喝、睡都得在号舍内。
以孙淡的食量,这十五块馒头节省点吃,对付三天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当然,遇到饭量大的,因为考篮容量有限,装的食物不够,被饿晕过去的考生也是有的。
好在孙淡这次考试本就没有想过要在考场里呆满三天,食物究竟够不够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意义。
孙淡接过篮子,问那两个小子:“夫人现在在哪里?”
一个小子恭敬地回答:“回老爷的话,夫人昨天晚上根本就没睡,亲自下厨给老爷蒸了这一屉馒头。本来,夫人还打算亲自过来送老爷进考场的。可听说这里实在太挤,就没过来了。如今,夫人正同汀兰大姐一道在家里的祖宗牌位前烧香祷告,说是准备在牌位前祷告三天,老爷不出考场,她们就不起来。”
孙淡心中一阵感动:“回去对夫人说,不用祷告的。”
那小子连连摇头:“只怕夫人不肯答应。”
孙淡正要再说,却想到自己进去之后只怕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要出来,也就不再多说。只道:“那你回去着下人们准备点冷饮,把地窖里的藏冰也弄点出来。这天热得,别热坏了她们才好。”
一边说话,一边朝前面挤去。又有一个家人模样的家人挤了过去,却是会昌侯孙家的人:“淡哥儿,这个给你。”来者手中举着一个竹篮。
“这是什么?”孙淡很是好奇。
“这是佳小姐给你准备的干粮。”
孙淡抓了抓头,苦笑着道:“不用了,我这里已有准备,这么多东西,我只怕带不了。对了,府中其他子弟呢?”说到这里,他这才愕然发现会昌侯孙家的子弟中有秀才功名,有资格参加顺天府乡试的孙岳、孙浩和孙桂他们都没有来。
那人回答说:“因为二老爷是本科顺天府的副考官,为了避嫌,三房少爷都没有参加考试。”
“这样啊。”孙淡心中有些替孙岳惋惜,虽然他同孙岳有些芥蒂,可那也不过是以前小孩子之间的矛盾。孙岳心高气傲,若不能参加这次秋闱,却不知道他会痛苦成什么样子。至于孙桂和孙浩,就算参加考试,也中不了,倒不觉得失落。
“淡哥儿,前几日,二老爷做副主考的圣旨下来之后,二老爷还派小人去你宅中请你。不过,听你府中的人说你这段时间都没在家,也没找着人。”
“是,我也是刚听到,也不知二老爷找我做什么?”孙淡觉得好奇,他下来之后也琢磨了许久,死活也想不通孙鹤年当时找自己过去做什么?
那下人回答说:“我也不知道二老爷找你做什么,不过,听说那天洪夫人和刘夫人同二老爷说了半天话,闹得很不开心。我听侍侯两个夫人的丫头们说,刘夫人和洪夫人是为二老爷不许孙家子弟参加本期乡试而争吵,说二老爷为了自己的一点点虚名,平白让各房的少爷们放弃这次秋闱。刘夫人自然是为岳哥儿的事,而洪夫人则为淡哥儿你的事情。”
“为我?”
“就是为你。”那人回答说:“洪夫人说,孙浩本就是个没本事的人,如今也有了差使,考不考无所谓。可人家淡哥儿如今乃是名动京城的才子,正受天子宠信,你却不让人家去考,这不是想坏人家的前程吗?”
孙淡这才明白那日孙鹤年叫自己过去是想让自己放弃这次乡试。
为了自己的那一点所谓的政治君子的虚名,就要坏了他孙淡和孙家子弟的前程,这个孙鹤年还真是一个伪君子啊!
一想到这里,孙淡气得满腔都是怒火,也不再多说,阴沉着一张脸就朝前走去。
“顺天府,陈榕。”有个衙役扯直了嗓子喊。天还没亮,贡院前点了十几个灯笼,照得大门前如同白昼,十几个衙役和一个文官正在那里按册点名。
“到了,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陈秀才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举着一只手大声喊。
刚走出人群,陈榕就发现了孙淡,惊喜地转过头来,喊了一声:“静远,静远,果然是你。我已经一天多没见到你了,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急死我了,还好还好!”
说着话,他不住地拍着胸口,好象很担心的样子。
听到陈榕喊“静远”,挤在孙淡身边的士子们都静了静,然后微微骚动起来:“静远,是不是孙静远?”
“不会吧,这个世界上叫静远的人多了,不可能这么巧吧?”
“难说。”
“搞不好就是孙静远。”
“可是,我听人说孙静远是一个翩翩佳公子,这人看起来相貌普通,不像是无双国士孙静远啊!”
……
听到旁边的秀才们议论自己相貌普通,孙淡才发现自己匆匆地在北京和昌平之间打了一个来回,身上又是灰尘有是汗水,看起来非常狼狈,不但相貌普通,只怕还有些面目可憎。
他微微一笑,“多谢树志兄关心,我有些急事耽搁了。不过,我这不是来了吗?”
“你们都安静些,点名了。”那各小吏哼了一声,狠狠地盯了陈榕一眼,又看了看手上的册子:“陈榕,顺天府人,身高四尺二寸,国字脸,面容微黑,对上了,进去吧。”
陈榕这才松了一口气,一边朝贡院里走去,一边扭头对孙淡喊道:“孙淡兄,我先进去了,等着看你金榜题名。”
孙淡也道:“树志你也要努力啊!”
“一定,一定。”
听到陈榕喊出孙淡的名字,众人都“嗡!”一闹将起来:“果然是孙静远。”
“哎,本来晚生这次是一心一愿要考个第一名解元的。如今,有孙静远在,这个解元自然是他的囊中之物了。哎,即生瑜何生亮?”
说着说,孙淡身边的秀才们纷纷拱手见礼:“见过孙静远。”
一时间,到处都是弯腰作揖的读书人。
孙淡脑袋有些发涨,只好保持着恬淡的微笑,一一拱手回礼:“惭愧,惭愧,在下孙淡,见过各位年兄。”
一个衙不耐烦地喊了一声:“什么孙静远,有什么了不起的,都给我安静。继续点名,通县古松。”
“来了,来了。”被点到名字的那个叫古松的秀才却不高兴了:“让孙静远先进去,我们等一下。”
“对,让孙静远先进去。静远先生若不入贡院,我们都没资格先一步进去!”众人又闹将起来。
第二百一十一章 进龙门
众人这么一闹,正在按册点名的小吏脸一沉,心中大觉不爽。他本也是秀才出身,可惜一连考了二十来年,竟连个举人也中不了。遂死了功名求进之心,在贡院里做个小吏混饭吃。自觉命运多舛,老天不公。
所以,他看起这群酸丁来是特别的不顺眼。
而他在衙门里混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混得不错,虽然大财发不了,但小好处却捞了不少。在孔方兄多年的熏陶下,圣贤书早就被他抛到九宵云外去了,一年到头也难得看几页有字的纸,对孙静远究竟是什么人,他自然是一无所知。
听到众人都在喧哗,小吏治冷冷道:“吵什么吵,怎么,不想进考场了。凡事都有个规矩,我点到谁,谁再进去,没点到的,一边呆着去。”
一个秀才见这个小吏无礼,立即爆发出来,用手指着他的鼻子道:“你什么人,竟敢在我等读书种子面前拿大?想你当初也是读书人,怎么一入了公门这种龌龊的地方,就被玷污成这等肮脏模样?科举乃是国家轮才大典,你说不要我们进去就不要我们进去啊?你谁呀?知道孙静远是什么样的人物吗?哼,他若不进考场,我们也不用进去考了?”
“就是就是。”更多人闹了起来。
又一个读书人大叫一声:“知道什么将字字珠玑,知道孙静远是什么人物吗?好,今日就让你开看眼界。”说完话,他一提嗓子,大声念道:“推内求之心,有无时不自验者焉。
盖所亡所能,亦因人心为得失者而耳。日知而月无忘者焉,岂尤有优游之候诶!
今夫时积而日,日积而月,月积终身焉,故无人不行乎其也!”
孙淡听得身上出了一声热汗,这个秀才念的正是自己当初在府试时所抄袭的吕留良的《日知其所》,后来因为编进了《传清小集》,刊行于世,在京城也算是风行一时。
“好文章!”
“好文章!”
一片欢呼声中,又有人跟着大声念道:“今夫时积而日,日积而月,月积终身焉,故无人不行乎其也!”
“混帐的东西,知道什么是名士高人,知道什么叫国士无双吗?”
“知道什么叫当朝大儒吗?”
被众人一通呵斥,那小吏见事情搞大,一想起这严重的后果,顿时白了脸,大声喊道:“你们闹什么闹什么,主考大人马上就要来了,到时候一一革了你们的功名,看你们还猖狂到何时?”
又有一个秀才不服气地跳了出来:“有本事叫考官把我们同静远先生的功名一道革了,看你们今科能录取到什么人物?”
“对对对,这个肮脏货真是恼人!”
……
眼看着事情就要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孙淡心中不住苦笑,他也没想到这么一件小事就闹成这样,这可不是他的初衷。大事要紧,还是别在这种细枝末节上纠缠了吧。
正要靠口劝解一众秀才,就听到那小吏惊喜地喊了一声:“都安静,副主考孙大人来了,有话你们同他说。”
听到副主考来了,众人都停住了喧哗,同时将目光投射到从贡院中走出来的一个中年人身上。
孙淡忙看过去,却见此人面如冠玉,身高臂长,三缕长须无风自动,正是会昌侯孙家二房老爷,新任户部右侍郎孙鹤年。
孙鹤年一脸沉稳地扫视了众人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到孙淡身上。也不回头,淡淡地问那个小吏:“怎么回事,马上就要开帷了,怎么还不点名?”
那个小吏治忙将嘴巴凑到孙鹤年耳边,小声地将刚才这事同主官说得分明。
听完话,孙鹤年微微点了点头:“知道了,这事我来处理。”
他也不把目光从孙淡脸上挪开,大声道:“国家自有制度,科举乃国之根本,一切都得依照规矩来办。你们有心让孙淡先进考场,本官也可以理解。不过,你们这么一闹,岂不更耽误时间。若排队进场,只怕现在不但你们,连孙淡也进考场了。好的心意,未必能有好的结果。你们都是读书人,这个道理也应该懂的。至于说什么革除功名的话,那是不可能的。本官也是读书人出身,知道十年寒窗的苦处。而你们又是国家未来的栋梁,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给赶出考场呢。大家都不要乱,放心地点名入场吧。”
孙鹤年这一席话说得入情入理,刚才众秀才是不忿于那小吏的蛮横和无礼,又不知道孙淡的名气,这才闹了起来的。如今听考官这么一说,心中那口气才顺了过来。
孙鹤年见控制住局面,这才松了一口气,缓和下声音:“好了,都按秩序点名吧。”
如此,混乱的局面终于安稳下来,大家这又鱼贯入场。每点到一个人,都转身朝孙淡一拱手:“静远先生,我先进去等你。”
事情能够如此解决倒也是一件好事。
好不容易轮到孙淡。
“顺天府孙淡。”
“孙淡在此。”孙淡提着考篮,从容地朝孙鹤年走去。
“孙静远入场了!”
一声喊,也不知道有多少只脖子同时伸了出来,准备目送京城第一大才子进考场,见证孙静远一登龙门的时刻。
“你真要进去?”孙鹤年突然一伸手拦住孙淡,淡淡地问。
孙淡有些诧异:“鹤年公,难道我就不能进去吗?”
孙鹤年苦笑一声:“孙淡,我是本科顺天府秋闱的副主考,你又是我孙家子弟。若你不中,平白坏了名声。若你中了,以你我的关系,只怕会引起有心人的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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