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的脸孔都因极端的恐惧而扭曲变形成一团,一些意志薄弱的人连拉弦的指节都开始颤抖摇晃。
火脱赤二话不说,转身朝着最近地马匹跑去。 什么奖励、什么蒙古人地荣耀、什么逃兵当阵处斩、什么同伴族人,此刻全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火脱赤以一种超出了自己想象的速度跑到一匹战马跟前,以流畅得象是右大腿完全没有受过伤地动作跳上了马背。 然后歇斯底里地踢着马腹,催促战马赶紧逃离这个人间地狱。
逃跑的途中,火脱赤看到一个又一个的同伴的背部中箭或是被子弹击中而冒出了血花,然而凄惨地摔落下马。 对于这一场景,火脱赤只是麻木地看着,既没有为同伴的不幸而惋惜,也没有为自己的命运而祈祷。 此刻他的心里只剩下逃跑这个想法。
……近了,越来越近了,终于到了!
回到鞑靼人的阵地上,精神一懈的火脱赤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浑身瘫软得象团泥似的。 和火脱赤一样回到鞑靼人阵地的幸存者大约有将近五百人。 也就是说,这一仗的折损率超过了九成。 幸存者之中。 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笑,甚至还有人哼起了蒙古小调。 但是更多的幸存者则和火脱赤一样,就那么无知无觉地或坐或卧在地上,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火脱赤躺在地上仰望着天空,剧烈起伏的胸膛和那偶尔转动的眼珠证明他还活着。 视线中,一群贵族老爷走了过来。 火脱赤见过很多世面,认识很多鞑靼人当中有名气的贵族老爷。 气急败坏地走在最前面的是太师阿鲁台,大汗鬼力赤反而跟在太师后面。
太师阿鲁台拿着马鞭抽打着他们这群溃兵。 一个接一个地抽打,终于抽打到了火脱赤的身上。 很奇怪,火脱赤居然感觉不怎么疼痛。 大约是被火脱赤麻木地神情刺激了吧,阿鲁台愈加愤怒地抽打着这名小部落的首领。
火脱赤自己倒无所谓,因为他不觉得疼。 而一旁的大汗却制止了阿鲁台。 阿鲁台停了下去,指着火脱赤愤怒地说着什么。
火脱赤这时候隐约能够听到一点声音了,但听得还是不够清楚。 外界的声音就象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般,断断续续、隐隐约约。
看见阿鲁台的嘴巴一合一翕。 火脱赤能够想象此刻太师有多愤怒,因为阿鲁台地唾沫都喷在了他的脸上。 而且,火脱赤也猜得到太师为什么如此愤怒。 整个蒙古都知道,太师阿鲁台是最坚持恢复蒙古帝国荣光地人。 以前火脱赤也是这种观念的坚定支持者,但是这一刻,火脱赤想到“恢复蒙古帝国荣光”这件事时,却再也没有以往那种漏*点了。
大约多数人的想法都和火脱赤相同吧。 当阿鲁台怒斥着老兵时。 很多人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 接着,绝大多数贵族老爷都和阿鲁台发生了争执。 因为争吵得很激烈的缘故,火脱赤渐渐弄明白了他们争论的话题:那就是是否应该按之前的约定将溃兵们全部处死。
哪怕是五马分尸也比被明军炸得粉身碎骨强些。
火脱赤无所谓地想着,干脆闭上了眼睛。
……
醒来时,帐篷里面漆黑一片,显然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火脱赤迷瞪了老半天,这才想起来昨天都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他才意识到,战前所强调地死刑并没有被执行。
火脱赤咕哝了一句“多活一天算一天”。 然后翻身准备继续睡觉。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燃烧着的火箭正好插在了他们的帐篷顶上。 看到火苗正欢快地舔着易燃的帐篷,战斗经验丰富的火脱赤正准备大呼“敌袭”,旋即发现根本没这种必要。 因为,随着一阵可怕的尖厉啸声之后,营地里发生了一连串的爆炸。 这么大的动静。 连死人都吵醒了。
如果是以前,火脱赤会毫不犹豫地拿着武器冲出帐篷。 但白天地经历对火脱赤的精神造成了严重的伤害,他犹豫不决地看着燃烧的帐篷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同一个帐篷里的鞑靼人也都被惊醒了。 这些人都是白天劫后余生的幸存者。 顶上燃烧地火焰合得帐篷里很亮。 有些被惊醒的人哭喊了起来,有些被惊醒的人蜷缩成一团,那种姿态象是母亲腹中的胎儿一般。 这些人表现异常的人属于炸弹恐惧症患者。 在战场上遭受过炮击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患有炸弹恐惧症。 有些人病情较轻,只是在战场上听到炮声会心里起瘆、腿肚子发软,但离开战场后会渐渐愈全。 而有些病情严重者即便离开了战场。 只要听到较大的声响。 比说鞭炮声和锣鼓声,仍旧会犯病。
当然。 在这个时代还没有炸弹恐惧症这个名词。 看到眼前诡异的情景,还能保持清醒的人心情全都沉到了谷底。 幸亏帐篷的顶部被点燃了,不然在这种精神状态下,发生营啸简直是必然地事情。
看着帐篷顶部燃烧得越来越厉害,火脱赤终于下定了决心离开帐篷。
“啊!……”
尽管四周沸腾着狂乱喧嚣地各种声音,但那声凄厉而绝望的惨嘶仍旧震碎了苍茫地夜空。
火脱赤朝着那边望去,看到一个血肉模糊的尸体重重仆倒在马厩的栏杆上。
整个营地中完全是一片兵慌马乱的场景。 一群群的兀良哈骑兵在大营中左冲右突,猝不及防的鞑靼人才从睡梦中惊醒,还未来得及拿自己的武器便被残酷地射杀于营地的各个角落。 凡是准备聚集起来进行抵抗的鞑靼人都遭受了兀良哈人最为猛烈的攻击。 一群群的兀良哈骑兵如同飓风一般,不停地将试图聚集起来的鞑靼人吹散。 那些彪悍的身影毫不留情地将任何一个阻挡他们前进的鞑靼人劈倒在地。 噬杀阴戾的兀良哈人在营地里奔逐晃动,喊杀声一浪接一浪地卷向营地里每一个角落。 在嗷嗷蛮叫的恐怖哟喝声中,兀良哈骑兵将血与火,死亡与痛苦带给那些绝望无助的鞑靼人。
一些丧失斗志的鞑靼人在死亡煎熬中惊恐地扔下武器,高举着双手缴器投降。 但兀良哈骑兵却熟视无睹,只要是刀锋也能控制的范围内,无论是否有武器,无论是否跪下投降,全都遭受了他们肆意的屠杀。
白天遭受过炮火蹂躏的鞑靼人只有五千,但几乎所有的鞑靼人都看到那种震撼人心的场景。 一些神经脆弱的人完全崩溃了,他们既不逃跑也不战斗,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直到有兀良哈骑兵冲到跟前将之轻而易举地砍倒。
强劲的夜风发出的啸声,如同魔鬼在远处呐喊一般。 火脱赤环顾整个战场,成百上千具尸体已经横七竖八地布了营地各处,人头在草地被马踢得滚来滚去,人斩马踏死得不计其数。 还在更多的鞑靼人正在遭受屠杀。
火脱赤提着刀,在营地里毫无目标地走走停停,犹如一个梦游的人。 不时有跑来跑去的鞑靼人将他撞个踉跄,偶尔还有呼啸的兀良哈骑兵从不远处一掠而过。
不知多长时间过去了,形势终于发生了变化。
当鞑靼人逐渐发现面前的敌人只是兀良哈人,而明军并没有使用火器助阵,他们的勇气便不可遏制地重新冒了出来。 鞑靼人毕竟占据着人数的绝对优势,因此逐渐形成了越来越多的拼死撕杀的密集人潮。
鞑靼人确实比不上成吉思汗时代的蒙古人,但梦想着恢复蒙古帝国荣光的鞑靼人却也不在少数。 在恐惧的时候,鞑靼人的战斗力不及平时的三成,但是恢复了勇气后,很多鞑靼人在战场上的表现却也可圈可点。
虽然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建制,但鞑靼人兀自单个拼死相斗。 有的人身上箭扎得象刺猬一样仍然呐喊着拼杀;有人被透胸一枪却死都抱着枪杆不放手;还有情急了用手上的刀枪投刺兀良哈骑兵的;每当有的兀良哈骑兵落马,立时被鞑靼人一拥而上砍剁成肉泥。 火脱赤不无哀伤地发现,竟然有鞑靼人团结成队,以血肉之躯阻挡马队冲锋。
看到这些场景,火脱赤心灵深处那层厚厚的壳出现了裂纹,继而碎裂了。 火脱赤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如果说刚才火脱赤是一具行尸走肉,那么此刻他又重新活了过来。
火脱赤扬手用力一掷,弯刀刷地插入了不远处一名兀良哈骑兵的腰腹。 那名兀良哈骑兵至死都不明白,明明刚才还混混沌沌一脸梦游表情的鞑靼人为什么会突然发难。
火脱赤看着那个死不瞑目的兀良哈骑兵,狞笑一声,从地上捡起一柄狼牙棒,挥舞着冲向下一个敌人。
这时,一道带着奇异啸声的火箭直直冲向天空,然后在空中散发出五颜六色的焰火。
一个蹲坐在帐篷边上象旁观者一样的鞑靼露出奇怪的笑容,喃喃说道:“真好看。 ”
与此同时,兀良哈骑兵纷纷竭力摆脱缠斗,退出战场,隐入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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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永乐元年第三十八章骑射已无用武之地 第三十八章 骑射已无用武之地
打退明军的夜袭后检点伤亡情况,发现这一仗一共损失了七千余人。
鬼力赤以及各个部落的首领们又悔又恨。
昨夜实在是大意了!
维生素A几乎全部来自于肉食,而缺乏维生素A则会导致夜盲,因此以素食为主的中原兵在夜间几乎没有什么战斗力——军队中超过一半人在晚上什么都看不见,怎么可能有战斗力?
以往与中原部队交战时,中原部队夜间向来不会主动进攻。 鬼力赤以及各个部落的首领受惯性思维的影响,根本就没有想过明军居然会在晚上主动出击,结果就中招了!
鞑靼人自然不知道,神机营是明军中待遇最好的部队。 朱棣的神机营当成宝贝一样,虽说没有天天大鱼大肉,但至少隔天提供一餐肥肉。 因此,神机营的官兵不仅个个都异常精壮,而且几乎没有一个患上夜盲症。
既然部下拥有夜战能力,而且对面的鞑靼大营又似乎没有严密的防备,战争经验非常丰富的金铭自然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结果夜袭大获成功。
明军高兴了,与之相对应的鞑靼人自然愈加垂头丧气。
至今以来一共有三次较大规模的交战。
昨天白天第一波攻击因为带着试探性质,因此只出动了两千多人。 那一战损失了一千人。
第二波攻击打算一鼓作气攻克明军营寨,派出的部队较多。 达五千人,结果生还地只有五百人。
夜袭战中又损失了七千多人,如今鞑靼人已不足四万。 参战的部落中,有些小部落已经失去了在草原上独立生存的能力,而大部落也损失不小。
鬼力赤与各个部落的首领们又进行了一次长时间的讨论,最后的结论是:不再主动攻击明军,而是将之困死。 不过吃一堑长一智。 必须在夜里加强防备。
接下来的白天双方平安无事。 到了晚上,金铭发现鞑靼人加强了防备。 不禁一乐。 因为,这种程度地防备根本不够嘛。
于是金铭不再大军侵袭,而是派出了若干火箭组和迫击炮组进行小规模的骚扰。
朱棣最初地设想是在火箭的前部装载炸药,然而火箭前部所能装载的炸药量实在太小,无法构成有效的杀伤。 所以最终定型的火箭仍然使用普通的箭支。 不过,由于可以在箭头部分缠绕易燃物品,因此夜袭时效果仍然不错。
火箭发射器的体积不算大。 但也不小,一个人无法携带。 因此,完整地火箭组的编制是一辆轻车、一匹驮马、一名御手、一名主炮手和两名装箭手。 火箭组的移动虽然称不上迅捷,但好在它的射程远,能够攻击两百五十米之外的目标,因此用来骚扰作战还算方便。
而所谓的迫击炮组则是两人编制,一人是主炮手,另一人是供弹手。 朱棣所发明的迫击炮大约四十斤左右。 马匹勉强可以携带。 迫击炮弹因为是铸铁外壳,因此比普通的手榴弹重些,每个将近四斤。 供弹手携带一个装有八枚炮弹地特制木箱,其重量与迫击炮差不多。
迫击炮的射程不如火箭,但由于可以由战马携带,来去自如。 因此用来骚扰作战同样很合适。
由于火箭组和迫击炮组都基本没有自卫能力,所以每一个火箭组或迫击炮组都临时配备了五名兀良哈骑兵负责保卫。
鞑靼人当夜虽说加强了戒备,却只是按照常规的办法在大营远处布置一些暗桩。 这种程度的戒备用来防备大股部队的夜袭自然没问题,但是用来防备火箭和迫击炮的偷袭却明显不够。 一来,火箭组和迫击炮组地目标较小,不容易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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