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仿佛有一种力量,带着死亡气息的力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连两个杀人无数的蒙古武士,也感觉到一丝寒意。
身穿三品官服的郭守敬,一振袍袖:“人头是人头,人血是人血,今日人头随你取,若是让这位王老哥流了血,本官教你血债血偿!”
一向不问世事的钦天监正动了真火,他甚至在想,刚刚替大元皇帝改造御花园,设了地火龙,凭着这点子功绩,把今天的事情包下来,想来不至于有什么问题。
毕竟是大元朝的正三品官职,他的话一出口,百姓们就欢呼起来,南城百姓多是金朝汉人遗民,把在大都欺压百姓的汉官们视为汉奸叛徒,但今天,这“汉奸官儿”似乎也颇有几分良心。
艾哈买提见有了来路不明的贵介公子、加上位不知道什么职事的三品汉官插手,也心头发毛。他无非是和当朝平章政事、财政大臣阿合马有那么一点子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才在市井横行霸道,要论朝中局势、风云变化,根本不是他这种层级的番商能接触到的,三品大员,哪怕是汉官,也足以镇住他了。
心虚的番商,色厉内荏的叫道:“老爷放他一马又如何?本老爷不要人头了,叫他慢慢还钱,累死这可恶的哈尔比!”
还钱吗?郭守敬又想摸出钱袋,替可怜的王三太还了算了,哪知道那位青年公子一伸鹅毛扇,拦住想走的艾哈买提:“对不起,今个儿你还不能走了。契约上说的明明白白,白纸黑字写着的,不能还钱就取人头,王大哥拖了两年没还上,今天你还非得把人头带着不可!”
可怜的王三太,被形势一变再变,绕的头都晕了,可怕的艾哈买提要走,青年公子为什么还要把他留下来呢?
他怯怯的扯扯公子的衣襟:“公子爷,艾老爷说了不要小的脑袋,能宽限几天,小的就谢天谢地了,您,您还是让他走吧!”
“不行,不行!”青年公子轻摇鹅毛扇,轻描淡写的道:“签订了契约,就要不折不扣的执行,我听说胡大的信徒,是最讲诚信的,还不上钱就取人头,艾哈买提不取你的头,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
艾哈买提哭笑不得:“既然我不要他人头了,慢慢还钱就是,公子说的有什么意思呢?”
郭守敬把钱袋揣回了腰间,他算听明白青年公子的意思了,感情是下了心要叫这番商折财哩!
“要么契约作废,要么你就得把人头带走!”青年公子的眼睛里,射出叫人害怕的寒光,让艾哈买提心头直发毛。
郭守敬只觉得好笑,在旁边帮腔道:“是啊,不还钱就取人头,这是你们约定的,如今还不上钱,王大哥把脑袋摆在你面前了,你却不取,岂不是破坏了契约?”
这南城,几时有个三品大官替老百姓说话呢?群众跟着起哄:“对,要么、契约作废,要么就把人头拿走,契约签的是一年还钱,如今三年了,不拿人头拿钱,休想!”
“好、好,老爷我,我承认契约作废!”艾哈买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知道今天算是栽了,王三太签订的契约作废,和其他汉人签订的都是相同的契约,还不一样成了废纸?
色目番商跺着脚,上轿子一溜烟的逃走了。
第354章 高朋满座
见那色目番商哭丧着脸离开,郭守敬只觉得心头出了老大一口恶气。
封龙山一脉虽然替大元朝廷效力,但秉承的是“天下一家”思想,求的是平息战乱、解救百姓,当年郭守敬的老师刘秉中就和耶律楚才一起,以“留下汉人农耕纳税,比放牧所得更多”谏止意图杀尽天下汉人、变汉地良田为牧场的窝阔台汗。
这和做蒙元忠犬,替大汗搜刮百姓财富,趁机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以阿合马为首的色目系官员,就有了天壤之别,两派在朝堂中的抵牾,贯穿大元朝开国的前二十年。可自打刘秉中、董文炳等北方金朝故地出身的汉人重臣相继撒手人寰,留在朝中的如焦养直之流,纯粹是文学侍从的身份,要么就是王询、郭守敬这样的,精于天文地理却不擅长朝堂政争,和掌握帝国财政大权的色目系臣子争斗过程中,渐渐落了下风。
比如最近吧,阿合马就以赈济辽东白灾、分化乃颜汗部众,所需金钱粮草数额巨大,帝国财政不堪重负为理由,扣住了拨给司天监的经费。
此时大都城西郊的天文台,虽然主体工程完工,以精铜铸成了浑天象、玲珑仪、仰仪、立运仪、证理仪,但还有简仪、高表、候极仪等七八种仪器没有铸造,每一种都需要数千斤、上万斤的好铜,没有经费怎么行呢?更别说为了编制《授时历》,需要在南到琼涯、北到唐努乌梁海、西到葱岭、东到女真故地的广大区域里,测定太阳和月亮的运行轨迹,以精确计算时间的“四海测量”所需的庞大开支了!
被阿合马在经费上卡住脖子,热爱的科学活动不能开展,郭守敬别提多难受了,可大元皇帝吧,宁愿花钱给御花园的草木通上地火龙,对司天监的经费却是哈哈笑着推脱,所以他对色目人恨得牙痒痒,今天见这青年公子教训色目番商,真是说不出来的痛快!
快步走出人群,郭守敬对青年公子拱手为礼:“在下司天监正郭守敬,兄台仗义执言、英风锐气,下官好生佩服,敢问台甫上下、仙乡何处?”
青年公子早已知道他的身份,却故意装出惊讶的样子,“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郭大人!郭大人天文地理无一不通,无一不精,为北地人杰、封龙山泰斗。小弟李天完,福州府人氏,这厢却是失礼了!”
李天完?郭守敬把这名字默念两遍,只觉得有些儿奇怪,谁会取个名字叫天完?也许,南方闽广人氏,别是一乡风吧!
“敢问郭大人轻车简从,可是到前面几步的赵孟頫赵兄府上赴宴?”
郭守敬奇道:“李贤弟如何知道?”
“愚弟客居赵兄府上,知道今日宴请都中同僚,这南城破旧,向来只有番汉商人、平民百姓来往,郭大人今日到此,自然是为了赴赵兄之宴。”
郭守敬笑笑,心说自己果然不甚通人情世故,哪像人家举一反三,一点就透?因为欣赏这位李天完的为人,便热情的道:“既然李贤弟也同是座中人,你我何不携手同去?呵呵,这赵孟頫赵大学士,为何不住官宦所居的北城,却要住这三教九流杂处,各色人等往来混杂的南城?且南城夜间不关城门,听说梁上君子颇多。”
李天完眼珠一转,失笑道:“愚弟听说此地番汉商人甚多,有各地风味的酒楼茶肆,能品尝到江南的时鱼、江西的梅酒、福建的芦柑、四川的野味,又有青楼粉舍,住着吴楚娇娃,赵兄风流佳公子,他不住南城,难道去北城和众位大人讲经义说道德?”
郭守敬闻言莞尔,赵孟頫是有名的书画名家、风流才子,自当住在南城烟花繁盛之地,只怕他是夜夜笙歌、纸醉金迷吧?难为他被扣在南方汉国的一年多里,怎么熬过来的!
听说赵孟頫就在前面不远处居住,郭守敬也不坐轿子了,安步当车,和李天完说说笑笑,并肩而行。
吴兴郡公府,赵孟頫一袭火狐裘袍,头戴御赐赤金八宝冠,眉如浓墨、目似朗星,三分像观音座下的散财童子,胜过了乘龙的萧史。客厅当中,焚着沉香屑混着茉莉粉做的薰香,袅袅青烟从青铜鼎里飘散,叫人浑身四万七千个毛孔无一不通泰;金雀屏、银捧炉,淡淡几支旁逸斜出的梅花,插在钧瓷贡瓶里,地上猩猩红的波斯地毯,比少女的肌肤还要柔软……
满座客人无不称赞:“怪不得大汗呼赵郡公为神仙中人,咱们置身此处,真如神仙府邸!”
神仙府邸,来的却是些魑魅魍魉!大元朝新鲜出炉的太常礼仪院使、吴兴郡公、集贤大学士赵孟頫隐藏着内心的鄙夷,堆着满脸笑意,审视着满座的“高朋”:
昏花的老眼半睁半闭,老脸上沟壑纵横,老人斑像发霉的点子分布在晦暗皮肤上的,就是故宋、北元两朝丞相,老狐狸留梦炎……只不过故宋是真丞相,北元只给挂个名,并无实权,“两浙之耻”、“无耻之尤”、“趋炎附势”是对他一生的最好写照。
故意不穿公服,一身月白色鹤氅,崖岸自高的中年人,是江汉大儒,礼部尚书赵复,他一生提倡正心诚意,存天理去人欲,只不知这位志诚君子,如何在故国被异族灭亡、家乡被异族屠戮之时,腆颜事敌、为虎作伥?
扔掉故国衣冠,穿着北元蒙古贵人喜欢穿的质孙服,不时和赵复说说笑笑的清瘦汉官,是中书左丞、大儒叶李,他是汉奸方回的好朋友,当年两人曾一同立誓尽忠报国,然而仅仅数年之后,两人竟然相继投敌,居然同朝为臣了!此时世人才知道,两位“大忠臣”的忠心,原来是不值一文的。
满堂出仕北元的汉官,还有好几十个,惟这三位宝货为首。两年前初到大都,赵孟頫正眼也不看一下这群断送掉大宋江山,又出仕北元的贰臣,但现在,为了肩上的重担,他心甘情愿的和光同尘,和这些无耻小人坐在了同一间大厅。
此时,留梦炎正对着赵孟頫大吹法螺:“赵郡公宣抚伪汉,被扣两年,始终坚贞不屈,真真节如松柏,岁寒方显!如今简在帝心、圣眷优隆,将来扶摇而上,封王拜相只在反掌之间!”
留梦炎热衷功名,说的自然是高官厚禄。
赵复轻轻捋着一把乌黑油亮的胡子,点点头道:“忠孝仁义礼智信,赵大学士不降反贼,是忠于大元;北归之后显亲扬名诰封三代,是孝于父母;不忍南方生灵涂炭,毅然出使,是仁;不负家乡妻子,是义;敌营万千军中从容逃归,是智;不负皇上重托,是信。赵大学士可谓当朝苏武,和姚枢姚老夫子,先后辉映而名垂青史!”
赵复以江汉大儒自居,动不动就是什么国之四维啊,君君臣臣啊,忠孝仁义啊,叫赵孟頫听得脑仁儿生疼,却又不得不奈着性子听他说完,只觉得胃里泛酸,牙齿都酸的木了。
叶李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的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
众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他发什么神经,这是大反贼文天祥的《正气歌》啊,登在反贼办的报纸上,大家都看过的,虽然文采灿烂字字珠玑,可这是反贼写的,文中意思,更有不少戳在我们这些贰臣的心窝里,莫非叶李突然发了痰气,迷了心窍?
叶李好不容易念完了,又停了半晌似在回味诗中意境,老半天才睁开眼睛道:“文文山(文天祥字文山)虽然与我们各为其主,但老夫不取其人而取其文。好个在汉苏武节,如今赵大学士漂泊琉球,海岛坚贞,不是本朝大忠臣,海上苏武么!我等当效赵大学士之行,效忠大元,虽粉身碎骨而不悔!”
众人立时明白他的意思,一个个竖起大拇指夸道:“对对对,当朝苏武,海上坚贞,我等效赵大学士忠于大元,至死无悔!”
赵孟頫差点没吐出来,你们这群汉奸走狗,还有脸提文天祥,提正气歌?还有脸学苏武牧羊?只怕将来史书上,你们不是苏武、张良,是秦桧、赵高!
这群汉奸狗官,不停大吹特吹,恨不能把牛皮吹到天上去,目的只有一个:让赵孟頫这位故宋近枝皇族成为忠于蒙元的代表,顶在大家前面,天下口舌汹汹,就全被他给挡下来啦!
毕竟最近两年来,大汉报纸上连篇累牍的华夷之辨、以华变夷的道理,和那民族之论,把投靠北元的汉奸们骂得狗血淋头,像留梦炎这把年纪,最记挂身后之事,如今还活着都被开除两浙省籍了,不找个靶子替自己挡住天下人的口水,百年之后怎么得了?!
第355章 卢世荣
“报……”门子拖长了声音叫道:“中书参政卢世荣卢大人到!”
卢世荣?阿合马派他来的?留梦炎等人一惊。
这位卢世荣卢大人,是河北大名府人氏,本来属于北方金朝故地汉官,该是封龙山一系,但他见色目人阿合马得势,就自己不要脸了,卖身投靠,如今正是协助阿合马管理财政的中书省第二号人物,他的到来,是搅局,还是代表阿合马认识到针对赵孟頫的错误,前来挽回关系?
卢世荣打着哈哈,走进院子,赵孟頫也降阶相迎:“卢大人光降寒舍,蓬荜生辉啊!”
“哪里哪里,大汗亲口御封‘神仙中人’,当朝第一清贵的赵大人,能赏脸给下官一封帖子,真真如鱼跃龙门,与有荣焉!”卢世荣客客气气的,递上了礼单。
故宋汉人的规矩,送什么礼物,开在礼单上就行,惟北元沾染了胡商风气,送的什么礼物需要当众念出来,以价值高昂为荣,价值低贱为耻,甚而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公然伸手要常例钱、礼物钱、洒花钱,也是道德沦丧才有的怪相了。
此时赵府管家从主人手中接过礼单,高声念道:“卢大人雅惠一两重赤金锞子五百枚,辽东水貂皮百张,日本漆盒十对,高丽百年山参十对,珍珠五斛,大食美酒百瓶,波斯猫眼儿百粒,大秦胡姬二人。”
嘶……在座的汉官们,集体抽了口凉气,这份礼物,可是重得很呐!
赵孟頫笑笑,漫说这些礼物的价值,不是卢世荣出得起的,就是产地也来自天南海北,若不是富甲天下、商队通于四海的阿合马,再没有第二个人办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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