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就满脸通红地跑了出去，大约是找水喝了。

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我看看已经跑到门外黑夜中的裘卡，又看看吃得津津有味的立华奏，忍不住问：“很辣吗？”

“不觉得。”她平静地回答，“好吃。”

我也这么认为！

裘卡这家伙，虽然是死神，可本质上还是和那些普通人一样，不懂得欣赏美味啊！

不过还真难得呢，居然在这里遇到口味相似的同好……

我打开手提箱，从存放杂物的格子里面拿出一瓶金色的果酱。

这是早苗阿姨的好朋友水濑秋子小姐的作品，因为她再婚到外地的缘故，所以存货无多，属于我的秘藏之一。

“来一点？”

立华奏没有拒绝。

“味道如何？”虽然她的反应和以前那些直接石化或者昏迷的人截然不同，但因为读不出她表情的缘故，我还是有点忐忑。

“好吃。”

太棒了！

这趟真的没白来啊！

我一边吃着美味的食物，一边考虑等此间事了，是否要使用一下灵界侦探的特权。

“立华，”我试探着问，“你是因为有所遗憾，才留在这个世界的，对吗？”

她点了点头。

“那么，等了结遗憾之后，你打算到哪里去呢？”

“不知道。”她放下调羹，语气中有一些疑惑，“这种事情不可能知道啊。”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解决了自己的遗憾，然后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的话……到日本的灵界去工作吧。”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像用棒棒糖诱拐小萝莉的怪叔叔，“那边待遇不错，而且灵界侦探助手的生活也很有趣的。”

“有趣？”

“是啊！经常会遇到各式各样的事情，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人——或者妖怪之类……总之绝对很有趣！”

立华奏注视着吃了一半的麻婆豆腐，陷入沉思。

她并没有问我为什么有把握能让她去特定的地方，也没有问我所谓“灵界侦探”究竟是什么，只是在很认真地考虑我的提议。

“好的。”过了一会儿，她如此回答。

阿拉真主，我赞美你！

在这个乱七八糟不可思议的世界混了这么多年，我终于争取到一个和我一样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美食家同伴了！

真是不容易啊……

我很感动。

所以当我看到两个五大三粗的混蛋老师叫嚷着冲进来捣乱的时候，愤怒地冲出去，一手一个，提着这两堆大型不可燃垃圾冲出食堂，转了两圈，将他们甩进黑暗的夜空之中。

居然打搅我难得的感动？口古月！就算是神我也杀给你看啊！

掸掸灰尘，我施施然走了回来，在SSS成员们惊讶的眼神注视下，就着悦耳的歌声，吃完了特大号饭盘里面的麻婆豆腐。

饭也吃完了，演唱会也听完了，NPC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去，食堂渐渐变得空旷起来。

但SSS的成员们却依然留在原地，没有离开。

乐队主唱岩泽没有像往常那样谢幕，而是抱着吉他，呆呆地站在灯光下。

记得昨晚刚来的时候，她也一样在这里唱歌，唱的是摇滚，很激烈很昂扬，当时我在食堂外面，隔着上百米，都能听到欢呼声。

昨天的摇滚和今天的抒情，感觉判若两人……真是多面手啊！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很想唱抒情的歌。”岩泽突然开口说道，“虽然我活着的时候是个流浪的歌手，但不是所有流浪的歌手都唱摇滚的啊！”

呃？这是什么意思啊？

她是说，为了SSS组织的需要，她违心地唱自己不想唱的歌吗？

那么，现在她唱了自己想唱的歌，会怎么样呢？

我大约能够猜到。

“活着的时候，我一直都在唱歌，不停地唱，即使没有听众也好，即使家人反对也好……”她慢慢坐下，将吉他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从我在路边偶然捡到一个吉他的那天开始，我迷恋着音乐，迷恋着唱歌的感觉……”

“不知不觉，这么多年过去了。”

“执意要勉强大家，举行这场原本毫无必要的演唱会，是我的任性。很抱歉，给大家添了麻烦。”她歉然一笑，“本来，我是应该加倍努力以报答的，但是现在看来，似乎不行了呢。”

“请原谅我的自私，但我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意义。”岩泽的脸上，泛起了异样的光芒，“我的人生，就是为了歌唱而生，唱给谁听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尽情地歌唱，唱所有想唱的歌……”

“我的人生……没有遗憾了……”

随着这一声感叹，她的身影骤然消失，只有吉他轻轻地落在地板上。

“很幸福。”立华奏轻声说。

我叹了口气。

脑海中浮起一首老歌，是在穿越之前的那个世界，很久很久以前的歌。

等我唱完这支歌，你再离去。

把我变成你从此不变的回忆。

等我唱完这支歌，你再离去。

让我在你的背后永久的拥有你。

灯光已熄，掌声已去，欢乐象潮水荡然而去。

留下我自己，环顾空虚，茫茫孤寂中走过我自己。

……

此时此地，在我的面前，一个音乐人走完了她的一生。

空气中似乎还回响着她刚才吟唱的旋律。

SSS组织的众人茫然呆立，似乎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为什么？不是只有乖乖听话、做个好学生，才会消失的吗？”那个持着长斧的家伙叫嚷起来，“岩泽她……为什么会消失呢？”

“因为这个世界，是为了让你们了结生前遗憾而存在的啊。”我站起来，从角落走向食堂中央。

“她解开了自己的心结，了结了生前的遗憾，自然就离开了。如此而已。”

“我知道你们很难相信，但从刚才发生的事情看来，立华奏的说法应该是正确的。”我看着犹豫的众人，又看看依然端坐在角落中的银发少女，笑着说，“毕竟，她来得比你们早很多，对于这个世界，她远比你们了解。”

“你们已经死了，或许你们生前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怀着一腔愤懑……这个世界，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好好享受一下生前没有体会过的人生吧。”

“所谓幸福，得自己伸手才能抓住，总是傲娇拒绝的话，当然只能一直不幸下去。”

第12章 人生无悔

接下来的几天，SSS的学生们没有再搞什么破坏校园纪律的活动，很难得的安静了一段时间。

他们在思考。

会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们，几乎都是拥有深切遗憾的，他们在外面的人生抱憾收场，一个个都死不瞑目，而来到了这边……

我觉得创造这个世界的神真的是很不负责任，他既然牵引这些满怀遗憾悔恨的灵魂来到这里，至少也该安排几个正儿八经的天使，指引他们、开导他们，就像世界上大多数神系做的那样。

可现在呢？他造出了这么一个世界，弄了一大堆脑袋有问题的NPC，然后把大家拉过来，就不闻不问了。

中村、日向他们会想到“被愚弄”、“变成了神的玩具”这种方向上去，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To be or not to be？

这个问题历来都属于最顶级哲学家考虑的范畴，我对自己的智慧没什么信心，也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开解这些心结很深的少年们——其实他们未必是少年，只是灵魂呈现出少年时代的模样而已，很多人死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比方说一个叫“查”的技术高手，死的时候就已经差不多是个老头子了呢。

心灵的问题是很自我的事情，这些人的问题，终究只能靠他们自己解决。

我和裘卡所做的事情，是在城市中到处转悠，寻觅灵界派来的两批联合搜查队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

“裘卡，你有办法帮他们解开心结吗？”搜寻的时候，我也曾经请教过裘卡，“你是职业的灵魂收割者，经常引领灵魂前往死的世界，我觉得你对这类问题可能会有独特的见解。”

“不成熟，如此而已。”裘卡不屑地说，“这个世界上抱憾而死的人多着呢，要是每个人都这样的话，那人间早就冤鬼遍地了！”

“不管有什么理由，死了就是死了，老老实实地去死的世界安息，或者转世投胎重新来过，除此之外别的选择都是错误的！”

……还真是够专业的回答呢……

只是，我从她的眼睛里面，看到了一丝黯然。

看来，大家都是有故事的人啊……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的搜寻并没有什么结果，前后两队专业级别的侦察兵和战士，仿佛在这个世界里面人间蒸发了，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不过和我们这边不同，SSS的学生们却有很大的进展。

不少人想通了，开始放下心结，享受正常的学生生活。

当然也有很多人想不通，期间爆发了若干次大大小小的冲突，最严重的一次是伪装成NPC的直井文人——他是学生会的副会长，名义上是奏的副手——利用自己的职权，发动NPC们包围了SSS的主要成员。

要说战斗力，轻重火器俱全的SSS自然比NPC学生强得多，但是那些出身和平时代的小家伙们却实在没办法对手无寸铁的NPC们下手——我猜很大的原因是他们觉得“反正不会死，没必要做坏蛋”——想法没错，可正是这貌似正确的想法害了他们。

借助NPC们的武力击溃了SSS之后，直井文人终于亮出了他的底牌。

他会催眠术！

虽然在我和裘卡看来，直井的催眠术实在是小儿科到不值一提，可对于普通人而言，他的催眠术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让SSS的成员们沉醉在虚幻的幸福之中……

这个世界没电台，手机自然也就失去了意义。除了我的手提箱和通讯器之外，就只有SSS的技术大师老查制作的那几台酷似砖头的对讲机能够起到一点作用，可通讯范围也很有限。所以当我回去吃午饭的时候，看到的是一身校服几乎被鲜血浸透的立华奏护着受伤的SSS成员，和率领着大量NPC的直井苦战的场面。

令我惊讶的是，直井居然拿出了和立华奏几乎一模一样的武器：手腕的刀刃、分身、幻影、波纹防御……仅仅就力量来说，已经是D级巅峰，接近C级的水平了。

可惜的是，他显然没有学习过格斗技术，根本没能充分发挥出自己的实力，所以被我很容易就击败了。

这件事带来两个后果。

第一：SSS成员们对“天使”的看法大为改观。如果不是她的缘故，SSS的成员可能已经像一两个受害者那样，被直井一网打尽，而立华奏和直井那场货真价实的血战，也让他们认可了她的真诚。

第二：被直井抓住用催眠术毒害的音无结弦，恢复了记忆，顿时王者之气大放，干净利落地折服了直井，将他变成了自己的忠犬——话说，他是圣者而不是王者对吧？为什么圣者也能用这么BUG的招数啊？

音无结弦，生前曾经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坚持七天，指挥因车祸而被困在隧道中的人们保持镇定，依靠着极少的食物和水一直在绝境中煎熬，自始至终都没有骚乱和疯狂。他甚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引导着大家签下了健康保险卡背面的器官捐赠单，用“至少我的生命可以用来挽救别人”给已经对生命失去信心的人们以最后的救赎……

嗯……貌似的确是个有王者之气的家伙啊……

“你这样的人应该对人生毫无遗憾了吧！”中村听完了音无的自我介绍，疑惑地问，“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你的人生都是充实而有意义的，让我们这些人羡慕不已啊！”

“我想，我只是迷路了。”音无笑着说，“可我并不后悔来到这里！”

“或许你们会说我虚伪，但我觉得，无论是生是死，只要有人需要帮助，只要我能够帮助到他们，都应该尽一份绵薄之力。”

“我的人生没有遗憾，随时可以离开，但是我决定了——我要留在这里，帮助每一个因为心存遗憾而来到这里的人了结心愿，启程前往新的人生！”

刹那间，我的眼前浮起无数幻象，依稀是音无坐在这校园的楼顶上，看着亡魂们来来去去，始终和善地笑着。

我知道这不是幻觉，我的阳神分体力量虽然只有C级，但境界并未降低，刚才那一瞬间是因为被音无所发的愿望感动，灵魂之力冥冥中穿越了无尽时空，看到了未来的景象。

也就是说，音无真的说到做到了！

我想，我大约明白为什么这家伙会是圣者了……

我自问也算是个比较有正义感的人，可要换我处在他的位置，帮助SSS的诸位解脱也就够了，绝对不会想到把不死的余生都放在这样一个索然无味的世界里面，专心帮助那些心有遗憾的亡魂。

圣者之所以为圣者，勇气和正义只是次要的，关键在于“耐心”。

天下如我这般有血气之勇、热血上头就不避生死的豪客比比皆是，能够为了一股正气抛头颅洒热血百死无悔的英雄也从来不乏其人，可耐得住寂寞、能够善始善终坚持到底的人却少之又少。正所谓“世上最可怕的莫过于时间”，沧海桑田的流逝，能让最勇不可当的战士衰老无力，让最孤芳自赏的文人放下矜持，让最凶狠残暴的恶棍蜕变成孱头……唯有面对着时间从容微笑，一任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