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感厚实,那纸张好似十分特别,并不是平常用来作画写字的那种。
曦凰将卷轴拿在手中,瞧着这幅字画应该不小,放在地上摊开好像不妥,四周又没有桌子,连个悬挂的地方都没有,曦凰目光四周回顾,最终还是落在完颜澈身上。
“帮忙拿一下。”她将卷轴一头伸到他面前。
他抿唇点头,目光含笑看着她,依言拿住卷轴一端,曦凰慢慢往后退,一副字卷展示眼前。曦凰看着那峭拔奋张的字体,几乎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完颜澈将她讶然神色尽收眼底,脸上笑容愈加温柔。
“居然是颜真卿的字。”曦凰目光流连在那一行行字上,不由自主的轻声说道:“哥哥最喜欢颜真卿的字,说他的书法苍劲严谨,一笔有千钧之力。哥哥爱临摹他的字,没少下功夫。”似乎是想到了有意思的事情,她低低笑出声来,“可惜哥哥的字怎么写也脱不开清淡绝伦,却写不出高古苍劲。”
她忽而抬头看他,笑容蓦地凝在唇边,神色也变得尴尬,方才那一刻间,她以为自己对着的人是他……
完颜澈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闪而逝的古怪气氛,低头看了看那几行字,“若是你喜欢便拿去吧。”
“你倒是大方,颜真卿的字可是价值千金。”她将卷轴合起,脸上又回复从容微笑。
他却是真的慷慨,一手指了指东北角一个格子道:“那里有王羲之的真迹《兰亭序》,你喜欢的话也尽可你拿去。”
曦凰胸口一窒,不可思议的看他,完颜澈看她惊住的样子,不免有些得意。
“说不定是临摹本,根本不是真迹呢。”曦凰将手中卷轴放回去,漫不经心的说道,流传在市的《兰亭序》临摹本有不少,也有仿的惟妙惟肖的,她记得自己家里就有前朝大书法家王旭临摹的《兰亭序》,搞不好他收的还没自己家里的好呢。
“你就是见不得我比你们好,是不是?”完颜澈走过前去,将她整个人环在身前,“在你们眼中我们突厥人就是不懂礼仪的蛮夷,是不是?”
他声音低越,话中透出一些无可奈何和淡淡自嘲。
“我从来也没认为汉人比你们要高出一等。”曦凰转过身,背后抵着架子,他将她困在双臂之间,从高处低眼看她,曦凰微微仰目望向他湛蓝清澈的瞳眸,语声淡漠,“你本来也不在乎我的看法,你要的只是证明给所有人看,你们突厥人是强大的。所以你要征服我们……”
他没有说话,目光定定望着她,忽而一笑,退身开去,“我们再去楼上看看还有什么。”他牵了曦凰的手走向楼梯。
宝翔阁共有五楼,古玩珍物让人瞧得目不暇接。
“为何不见玉石?”走到顶楼,全是装订封盒的书籍,几层楼看下来瓷器书画珠宝都有很多,却没见到一方玉石。
“玉石矜贵,另有别处安放。”完颜澈道。
曦凰觉着奇怪,“若照我来看,那些字画可比玉石值钱,怎不见你如此珍视?”
他笑说:“我喜欢。”
曦凰眸光微睨,嗤笑道:“俗人。”
“对,我就是一个俗人,只爱美的东西。”他一手叉腰,一手扶了书架,大言不惭的笑道。
曦凰不睬他,看着架子上一本本的书盒,盒子上都用突厥文字标了书名。书按照天文地理、文、史、经分门别类。曦凰随手抽出架子上的一个紫木书盒,朝他扬了扬道:“能看吗?”
“随你。”他还是那两个字,显出散漫的态度。
曦凰打开盒子,拿出一本线订的书册,上面全是突厥语。能被珍藏在宝翔阁的书籍自然不是凡物,曦凰翻了两三页,便看出了些味道。阁楼中央光线稍许有点晦暗,她干脆走到一根嵌着夜明珠的柱子下,拾裙坐在了地上。
完颜澈见她看的津津有味,便没有上前打搅她。
书册并不厚,但内容却深奥艰涩,曦凰一边细看一边推敲,不知不觉已过了很久的时光。她将书搁在膝上,用指节按了按晴明穴以解疲乏,还想再看时,却觉得周围静的蹊跷。她撑着身后柱子站起来,左右回顾探望,也不见完颜澈的人,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曦凰起先心中暗忖难不成他自己先走了,可深想一下觉得这好像不太可能。她在一排排的书架间寻找,偌大的殿阁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裙帛曳地的摩挲声悠然回绕。
“奇怪,难不成真走了?”几乎找遍了整层殿阁,也没见到他的影子,除非他真能遁地,不然就应该真走了。
不会……曦凰否定这个结论,直觉告诉她完颜澈不会离开,也或许他正躲在某个暗处窥伺着自己的行动。
她抬起头,目光继续逡巡,连每一个墙梁都不放过。不经意的扫过屋顶时,居然发现上面有个不大不小的顶窗,阳光从窗口斜照入内,其中风尘飘舞。
曦凰扒住屋檐上滑手的琉璃瓦,从窗口探出半个身,果然见到完颜澈正坐在屋脊上,目光远眺。
“喂,这里风景很好么?”曦凰扬声,双臂轻巧一撑便坐到屋檐上。
完颜澈被她这一叫唤,从怔忪中回过了神,见她也爬上屋顶,不禁一阵紧张,“你上来干什么?小心滑下去。”他忙站起身,弯着腰脚踩光彩斑斓的琉璃瓦慢慢往下走,在隔着一臂之外的地方朝她伸出了手。
曦凰却是满不在乎,她屋顶也爬过不少了,哪会那么不济的滑下去。她撩起裙摆,扶住他伸来的手。
“你怎知我在屋顶上?我以为你找不到我会自己先走的。”他扶着她往屋梁上走去。
曦凰低着头,举步小心,“觉得你应该不会不打声招呼就离开。”
她是说者无心,他却是听者有意,“那如果一直找不到,你怎么办?”他的声音忽而变得十分柔软,其中隐隐带着一些期待。
屋脊雕作成腾龙,龙首仰天呼啸,曦凰弯腰并指细摸那精湛的雕工。如果刚才再找不到完颜澈,她大概会离开。
“我这不找到了么。”曦凰转身坐在屋脊上,双手抱膝,长出一口气。
完颜澈一笑,挨着她坐下,两人不再说话。曦凰目光远眺,这个高度几乎能俯瞰整个突厥王廷,宫阙楼阁绵延远去,尽处是一片森森绿意,掩住其中红墙黄瓦。那一墙之隔外的世界,她还不曾真的领略。
“你带着笛子么?”完颜澈突然开口。
曦凰一愕,转头看他,碧蓝苍穹下,他俊挺的侧颜透出坚毅刚强,而微微弯起的唇角是唯一的一处柔软。
“干什么?”曦凰戒备道,她可不会忘记那次完颜澈差点就将她的笛子丢了。
“紧张什么?”完颜澈好笑的睇她一眼,“就想问问你会不会吹笛而已,突然有点想听笛曲了。”
曦凰左手一抖,一柄紫玉笛从袖中滑出被她握在手中,“我会吹笛,不过吹的不太好。”
“这支笛子是谁给你的?”他又问了这个问题,不似前次的咄咄逼人,这次态度柔和了许多。
曦凰性子倔强,恰属吃软不吃硬的那种人,听到他好言询问,也不隐瞒,“这是我师傅给我的。”她双手轻拢笛身,收在胸前,“所以我十分珍视。”
“原来如此。”他【炫】恍【书】然【网】,眸光一亮,心头舒展,“能教出你这般弟子的人,怕也不简单。”
“你这话我怎么听着别扭?”不像是褒赞,更像在损她。曦凰撑地起身,站在屋梁上,完颜澈仰目看她,不解道:“吹个笛子而已,你站那么高干什么?”
曦凰目光一瞬变得幽邃,万千宫阙中她只看向一处,她喃喃般说道:“站得高些,才能把笛声送得更远。”
“你难道想让王宫里的人都听到你的笛声么?”她的身姿迎了日光,衣袂在风中飞展,广袖如蝶翼。完颜澈不得不眯了眼睛,却也看不清她的脸孔。
那一刻,他有种错觉,她好像是即将飞出欲火的涅槃凤凰,终是要回归九天。他本该高兴的,可心中却是一阵失落,莫名的伤感,来无影,去无踪。
曦凰将紫玉笛凑到唇边,凄婉悱恻的笛音随风流泻,荡漾开去……
“呀,这笛曲真好听。”薇安侧耳细听远处风中飘来的净如流水的清脆音色,忍不住夸赞道,同时转头去看琪雅。
她好似也被笛声中的殷殷情愫所吸引,连脚下步子也变得沉重。
两人慢慢走向紫微宫,平时若得空闲琪雅都会来这里静坐养心。待走近了,她们才发现平时安静无声的紫微宫有些不同寻常。
铮铮琴音不知从宫中哪处角落里传来,合着轻渺的笛声,宛然一曲《长相守》。
席下众妃嫔间响起窃窃私语,看贵妃的架势是定要同皇后一争长短了,虽然大家心中都为皇后愤愤不平,但都或多或少带了些幸灾乐祸的态度。
连单纯的琪雅都发觉了一丝硝烟味道,骤然沉默下来。
景慕是很想看曦凰跳舞的,不免在旁边撺掇了两句,一直不响的皇上却蓦然开口,语声冷淡:“这有什么好看的,真是胡闹。”
听皇上意思,怕是没有好戏可看了,有人面露讪讪之色,曦凰一扫殿中众妃脸上精彩的表情,从椅上翩然起身。
“皇上是真不想看么?”曦凰走到皇上身侧,举壶倒酒,将他面前玉觞斟满,素手执杯,递到他面前,笑得妩媚,语声含娇,“若皇上真不想看,自此后臣妾便再也不跳舞了。
完颜澈目光直直望进她的眼,那爱娇的笑容,那酥人的声音全不如她冰凉瞳眸来的真实。他忽而笑了,抬手接过她递来的酒觞,一口仰尽。
皇后见皇上与贵妃目光交汇,虽不语却已含脉脉温情,心中触怒,蓦地从椅上站起,冷笑道:“既然贵妃有意,本宫自当不吝赐教。”她的声音高高在上,带着不容忽视的怒意。
皇后拂袖离开,转入内殿换衣。眼见自己目的已经达成,曦凰心中渐舒了口气,转身欲回位时,手腕却一紧,曦凰怔了下,他的手劲极大,握得她手腕一阵碎骨般的疼痛。却只有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他又突然松了手,仿佛刚才一瞬只是错觉。
曦凰坐回位置上,一手搭握着手腕,腕间留下五道淡淡红痕,她不解他此举何意,抬眸去看他,他却自顾倒酒饮酌,并不注意她的目光。
皇后的舞是极美的,每一个动作都张扬出绚烂的青春活力,可曦凰并没有用心去看她对手的舞姿,反而半靠着桌案,神色恍惚,直到殿中响起擂鼓般的掌声,她这才似从梦中惊醒。
皇后劲衣红衫,头上簪金珠花环,因一番舞动而额上微微沁汗,只是这不但无损她的美貌,反而让她看上去更蕴满了活力。
同是一身红衣,皇后穿出了红色的热烈和那份朝气,而贵妃的百尺深红却仿佛是为了更加衬出她的冰玉似的,瞧着没有半分热情,只剩下冶艳入骨四字可以形容。
“本宫已经舞尽,该是贵妃了吧。”皇后站在殿中,微微仰起弧线优美的下颌,毫不退让的与她针尖对麦芒,多年来从没有一个女子能夺去她的锋芒,论舞技,她是极为自负的,她不相信这个身若软柳的贵妃能在舞技上将她挫败。光听四周雷动般的掌声就知道,想赢她可没那么容易。
曦凰忽而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耳畔掌声轰轰,她并没有感到威胁,只觉心头一阵萧索,她本来是最讨厌与别人争比长短的。
她自椅上慵懒起身,对首座的皇上敛襟,“请容臣妾换身衣裳。”话落,她转身举步离开,红裙拖曳在地,亦如来时,她总能吸引走所有人的目光。
皇后重重哼出一声,转回凤案后落座,拿起水酒喝了一口,瞥眼看见自己哥哥一副万分期待的样子,心头又是一阵火起。而一旁的皇上只是懒懒倚着织锦靠垫,手中拿着玉觞,拈在指尖闲闲打转,而杯中却是无酒的。
过了好些会儿,才见一个在凤仪宫侍候的宫女快步进殿,垂首跪在了殿中央。
“怎么?别是贵妃怕了,不敢来了吧。”皇后冷哂,此时此刻她倒是有些想看看那贵妃的舞蹈了,期望这位美人儿不要让自己失望才好。
宫女叩首道:“贵妃娘娘请皇上皇后诸位娘娘还有王爷移驾凤仪宫。”
皇后蹙眉,不知这位贵妃在搞什么鬼,遂问道:“为何要去那里,这儿不能跳舞吗?”
宫女叩首,还不待回答,皇上已从案后起身,往殿门口走去,众人皆亦步亦趋的跟上,皇后胸中邪火无处发泄,抄起面前玉杯就想掼到地上, 可惜手刚举到半空中,手腕已被人擒住。
“你怎么还是如此沉不住气?”景慕从她手中夺下玉杯,放回桌上,一双酒意熏浓的眼瞳中闪过厉芒,与方才沉溺逐美之态简直判若两人。
“大哥!你难道没看到皇上是怎么对她,又是怎么对我的!”皇后鼻头一酸,几乎哭了出来。
“你嫉妒什么,不过是个漂亮的女人,皇上宠爱着些也很正常。”见哈朶丽眼眶都红了,景慕软下声音好言规劝,“怎么说你也是正宫皇后,与个嫔妃计较什么,不怕失了身份?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为皇上诞下皇子,其他的你就别想了。”哈朶丽与完颜澈大婚后曾有过一个女儿,可惜出了天花没有熬过来,之后哈朶丽一直没有得嗣。
哈朶丽咬牙,眼中泪水滴落,这种事难道是她想有便能有的吗?
景慕大约也看出了端倪,不再提了,只握着她的手腕将他从椅子上拉起,笑道:“走,我们去看看这位美女贵妃倒是能跳出何种惊世骇俗,艳倾天下的舞。”
凤仪宫前种了一排杏林,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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