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溅在了鸢夫人的裙子上,鸢夫人心惊胆战,险些站立不稳。侍女赶紧扶着鸢夫人,匆匆离开了。
大臣的遗言仿佛某种诅咒,三天后,这个诅咒以朝臣叛乱的方式应验了。
高殊、鸢夫人作恶多端,轩辕楚残暴成性,朝臣们一直不堪其辱,百姓也早就怨声载道。长久以来积累的矛盾,在轩辕楚身处外地,王师兵临城下的局面中,以言官被割舌,大臣被杖责至死为导火索,彻底地爆发了。
邺城乱,朝臣反,让高殊措手不及,焦头烂额。他下令天狼骑在邺城中镇压,屠杀了几名造反的逆臣,局势却更加动荡了。邺城中,朝臣人人自危,人心惶惶。
“轩辕大将军现在到哪里了?”高殊抚着额头,焦虑地问信使。
信使垂首道:“回王主,摩羯丞相兀思设伏,大将军被困在溱水,暂时不能回邺城……”
高殊怒,掀翻了桌案,冷笑,“去告诉轩辕大将军,他如果七日内不赶回邺城,那就死在溱水好了,寡人不需要无用的武将!”
“这……是!”信使面色大变,只能应道。
高殊又杀了几名逆臣,不仅没有平息叛乱,反而有更多的朝臣带领家将谋反。高殊只能下令镇压。花城中,王师也在蠢蠢欲动,但因为年华、萧太后、宁琅身陷越宫,不敢贸然渡河。
三天后,高殊又问信使,“轩辕大将军现在到哪里了?”
“回王主,轩辕大将军还在溱水突围。大将军说,如果邺城难保,就请王主弃城北上,暂保性命,再图他计。”
高殊大怒,摔掉了手中的酒杯。正在给高殊斟酒的鸢夫人,瞬间面色苍白,她焦虑地道:“弃城北上?这些朝臣要的是王主和我的性命,现在哪里有办法能够离开邺城?”
高殊眉宇紧蹙。他恨轩辕楚,但却又离不开他。一旦陷入危险中,他唯一能够倚靠的人,只有他。没有他,他甚至无法自保。他永远也无法摆脱他。——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炫}残{书}酷{网} 而悲哀的现实。
“也许,这一次,我们真的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了。”高殊望着鸢夫人,无力地道。
“王主……”鸢夫人以袖掩面,嘤嘤哭泣。
天牢中,年华和宁琅望着天窗外的梧桐树发呆。年华心中疑惑且不安。掐指算来,轩辕楚应该已经抵达邺城了,但从每天前来戍卫的侍卫脸上,她并没有看到援兵回城的欣舞,反而有一种混乱的骚动弥漫开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现在的情势瞬息万变,她却困陷囹圄,无能为力。她恨自己的无能。
“师父,那个女人,她真的是我的娘亲吗?”宁琅突然问年华。
年华回过神来,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宁琅口中的“那个女人”指的是鸢夫人。
年华点头,“是的,她是你的娘亲。琅儿,无论她做过什么,她心中应该是爱你的。”
如果鸢夫人不爱宁琅,她就不会千方百计地掳萧太后、宁琅来邺城。如果鸢夫人不爱宁琅,她就不会恨萧太后,恨她。
鸢夫人的恶毒,鸢夫人的疯狂,都源自于她没有得到的爱。鸢夫人爱宁湛,曾经宁湛是她全部的幸福,可惜宁湛太过薄情,辜负了她,没有给她幸福,她因爱而绝望,因爱而疯狂,但无论怎样,她都是爱宁琅的。
年华能够明白鸢夫人的心情,因为她也没有得到宁湛的爱,他一次次地伤害她,让她绝望,直至心死,直至梦醒。她和鸢夫人一样可怜,可悲。不过,她很幸运,遇见了云风白,他一直守护着她,他们相爱,相亲,在患难中相互扶持。可是,鸢夫人的身边会有谁来陪伴?高殊宠她,但未必爱她。她侍奉高殊,也未必爱他。所以,她真正希望的是宁琅永远陪着她吧?
突然,甬道中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年华抬头,看见了高殊。年华心中一惊,高殊来干什么?难道轩辕楚回到邺城了?!
高殊下令,“将皇长子带出来。”
一名侍卫打开牢门,走进来,去拉宁琅。宁琅害怕,往年华身后躲。年华抬腿踢向侍卫的小腹,在侍卫吃痛弯腰的瞬间,以手中铁索为绳子,勒住了侍卫的脖子。
“啊呃——”侍卫被勒紧脖子,痛苦得无法呼吸,面色渐渐涨红。其余的侍卫见状,拔出佩刀,冲进了牢中,围住了年华。
“你要带皇长子去哪里?”年华望着高殊,问道。
“都退下。”高殊挥手,让侍卫都退下。
侍卫得令,还刀入鞘,躬身退下了。
年华也松开了手,那名被制住的侍卫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高殊走进天牢,站在离年华三米远的地方,道:“你不必惊惶,寡人没有伤害皇长子的意思。寡人想带皇长子去紫鸢宫,交给鸢夫人。”
这些天来,邺城内忧外患,朝臣们叫嚣着“诛昏君,杀妖妃”,情势越演越烈。
鸢夫人受了一场惊吓后,卧病在床,昏迷中,她也叫着“琅儿——”。
高殊知道,鸢夫人十分想见宁琅。在晚上睡下,就不知道明日是否能睁开眼睛的现在,他决定满足鸢夫人的愿望。他已经纵宠了她这么多年,到了这岌岌可危的末亡之日,不在乎再多宠这一次。
★ 175 兽奴
更何况,高殊的心中,一直有一份隐秘的歉疚。这些年来,鸢夫人恃宠而骄,蛊惑他对外挑起争端,对内凌虐朝臣,这说起来是鸢夫人蛊惑,其实却是他自己愿意这么做。软弱的他没有勇气反抗轩辕楚,于是借鸢夫人的手,挑衅轩辕楚,陷轩辕楚于绝境。可惜,无论怎么做,他一直摆脱不了轩辕楚。到头来,他成了昏君,鸢夫人成了妖妃,陷入了穷途末路。
“她生病了,昏迷中,她一直叫着皇长子的名字。母子连心,她想见皇长子,大将军你也没有理由阻挠吧?”高殊叹了一口气,道。
年华和宁琅对望一眼,宁琅的眼中依稀有泪光。高殊的神色不像是有诈,年华心中同情鸢夫人,道:“琅儿,你去吧。无论怎样,她是你的母亲……”
即使鸢夫人恨年华,要置她于死地,年华还是无法恨鸢夫人。大概,也是当年在观星楼上杀了李元修,心中隐隐有所愧疚。
“嗯。”宁琅点头,从年华身后走了出来。虽然,鸢夫人让他感到害怕,但她毕竟是他的母亲。住在春风殿的几个月,鸢夫人大多数时候也温柔可亲,对他很好。
“来人,送皇长子去紫鸢宫,交给鸢夫人。”高殊吩咐。
“是。”一名侍卫领命,带走了宁琅。
天牢中寂静下来,年华和高殊面面相觑。
“来人,拿酒来。寡人想和年大将军痛饮几杯。”高殊道。
“是。”一名侍卫领命而去。
年华不明白高殊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要杀她?!
年华的背脊有冷汗滑落,“王主,这难道是送行酒?”
高殊笑了,道:“寡人要杀你,早就杀了,不会等到现在。现在杀你,对寡人丝毫无益。寡人只是想和年大将军喝几杯而已。”
朝臣造反,王师逼城,高殊焦头烂额,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心中满腹焦虑,满腹愁思,无人可以言说。看见年华,让他想起了轩辕楚,突然有些话想说。
侍卫送上美酒。
“年大将军请。”
“王主请。”
高殊和年华席地而坐,对饮了三大杯。
“寡人从来没有和轩辕楚对坐畅饮过。论理来说,寡人为君,他为将,寡人和他应该和睦融洽。可是,他恨寡人,寡人也恨他。”高殊怅然道。
“?”年华疑惑。高殊为什么突然和她说这些?而且,听高殊的话,他和轩辕楚之间竟然有这么大的嫌隙?
“王主为什么恨轩辕楚?”
“年大将军,寡人给你讲一个故事。一个皇子和一个奴隶的故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高殊没有回答年华,苦笑了一下,道。
“王主请讲。”年华道。高殊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她觉得他的语气那么不祥,仿佛大限将至一般?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高殊饮了一口杯中美酒,目光透过虚空,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从前,有一个皇子,他的性格十分软弱,他在皇宫中默默无闻地生活着,湮没于一大群皇子、公主中。皇子的母亲身份低下,不受宠爱,他还常常被其它的皇子们欺侮。
在皇子十岁时,南蛮送来一批兽奴。兽奴是体内流着野兽血液的蛮族人,他们体力过人,嗜血好斗,并且都有一双红色的瞳。当时,宫廷中流行驯养兽奴,让他们互相残杀,供王族观赏取乐。几乎每一个王族都会豢养几“只”兽奴,这是身份的象征。没错,几“只”,因为没有人觉得兽奴是人。兽奴只是供人取乐的野兽罢了。
那一批兽奴中,有一个羸弱的少年,因为他太弱了,而且正生着病,没有人要他。他被关在铁笼子里,大家鞭打他,折磨他,还说要把他吊起来晒死。
皇子觉得这个兽奴很可怜,不希望他被晒死。皇子生平第一次鼓起勇气,向国主请求获得这个兽奴。那一日,恰好国主心情好,同意了皇子的请求。
皇子得到了兽奴。
皇子对兽奴很好,兽奴一开始惧怕他,后来发现他不会伤害他,也就放下了戒心,和皇子亲近了起来。别的王族豢养兽奴,会用一些{炫}残{书}酷{网} 的方法激发兽奴的兽性,让他们更善于格斗、厮杀,而皇子却教兽奴说话,识字,还教他雕刻的技艺。皇子非常喜欢雕刻。皇子把兽奴当成自己的玩伴,而不是奴隶。虽然,皇子一直被人嘲笑,欺侮,但是因为有兽奴陪着他,他还是过得很快乐。
三年后,皇子的母亲卷入了一场妃嫔间的争斗中,那个身份低下的女人是无辜的,但却被一名有权势的妃子推出来做了替罪羊,含冤而死。皇子也受到了牵连,以带罪之身搬到了更加僻静的偏殿,不仅受到国主的冷落,连宫人也都肆意地嘲弄和欺凌他。皇子心中悲痛,意志消沉。所幸,兽奴一直陪伴着他,他才能够微笑着活下去。
有一天,皇子被另一名皇子欺负,他感到悲哀而屈辱,对兽奴说了一句很多年后,让他万分后悔的话,‘如果,我也能有一个大将军就好了。那样,就没有人会欺辱我们了。’
今天欺负他的那名皇子,以当时权倾朝野的大将军为背后靠山。据说,他将来会是东宫太子的不二人选。
皇子只是随口一说,兽奴却认真地问皇子,‘怎样才能成为大将军?’
皇子想了想,道,‘听说,在遥远东极的合虚山中,有一个叫天极门的地方,天极门分为三十六宗派,其中将门授人以行军布阵,统帅兵马之术。自古以来,梦华九州中名垂青史的战将,大多都是天极将门的弟子。’
‘合虚山,天极门?只要去了天极门,就可以成为大将军了吗?’兽奴问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大概可以吧。’皇子道。
第二天,兽奴不见了。皇子伤心欲绝,他以为是欺负他的那个皇子派人偷偷杀死了兽奴。他并没有想到兽奴连夜跑出皇宫,去了天极门。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身边的奴隶不见了,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皇子哭泣着,为兽奴立下了衣冠冢。从此以后,皇子更加消沉,懦弱,整天只是沉溺于雕刻中,逃避悲伤、痛苦。
不知不觉,十年过去了。这一年的春天,一位天极将门的弟子来投效皇子的父王。正值乱世,各大诸侯国厉兵秣马,都在大量招揽将才。国主接纳了这位天极将门弟子,并且很器重他。这位天极将门弟子有万夫不当之勇,而且极其擅长兵法,是一名百年难遇的将才。三年之内,他带兵扫荡了周边小国,震慑了五大诸侯国。他的威名传播四野,令各国畏惧。国主十分倚重这名将门弟子,擢升他为大将军。
皇子一直呆在偏僻的宫殿中,沉溺于木雕,不问世事。但是,从宫人们的闲言碎语中,他也听说了这位大将军的威名。不过,皇子并不在乎谁做大将军,反正他这一生和政治无缘,和权势无关。他只想平凡地度过一生,湮没在一堆皇子中间,即使于社稷无用,有时还必须忍气吞声,但只要能够雕刻,他就很满足了。那时候,他卑微却快乐。很多年后,他高高在上,却痛苦不堪。
这一年,到了兽奴死的那一日,皇子按照每年的惯例,在花树下埋兽奴旧衣裳的地方祭祀。毕竟,这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焚香祭祀时,皇子看见早已死去的兽奴出现在他的眼前。兽奴一身戎装,英姿威武。兽奴叫皇子的名字,对他说,‘我来做你的大将军。从此,没有人可以欺侮我们。’
兽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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