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胜在意义。就比如今天张谦带着锦衣卫光明正大地经张家中门而入,颁的却只是白金五十两、钞百锭、御酒两坛,和平日那些价值不菲的表里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但由于这是赏功,这些天接待惯了中使的张倬却更觉欢喜,听到门外报杜氏求见时,他便对张谦欠了欠身。
“张公公,子妇今天归宁,所以劳您久等了些。”
之前王夫人曾经为杜桢的事向张谦送了重礼,再加上他本就觉得张越为人不错,哪里在乎这点小事,当下便哂然一笑道:“不碍事,就是多等了一刻钟,快让人进来。”
等杜绾进了来行礼拜见之后,张谦不禁上上下下审视了一番,当即便压低了声音:“今天早上皇上看了锦衣卫从杜家搜到的书信,已经释疑,随即因汉王所奏之事发作了寿光王即刻动身去凤阳皇陵守陵,事后感慨说嫡亲的父子还不如隔一层的翁婿。看这样子,杜大人大约快出来了,这好人总该有好报的。”
见张倬和杜绾都是满面欢喜,他便笑嘻嘻地说:“另外咱家多嘴两句,如今不多日就要过小年了,保定侯小侯爷悄悄打发人接媳妇去宣府过年,武安侯也接了一个妾过去,结果皇上知道了不但没怪罪,下午还让人赏赐了武安侯夫人和保定侯夫人。如今杜大人既无事,杜宜人要不自己过去,要不打发两个稳当的过去服侍,总之也让张越过个好年!”
第五百二十三章 钓更多的鱼,钓更大的鱼
永乐初,大明先是在开原、广宁开设马市,互市对象却只有在靖难之役中立过功的兀良哈朵颜三卫,他部若要取得中原货物则需通过三卫。之后,大明陆陆续续在甘州、凉州、兰州、宁夏等处开设了随来随市的不定期马市,又引来了瓦剌等各部蒙古卫所来此地交易。而鞑靼太师阿鲁台在战败称臣被封为和宁王之后,也曾和大明互市过一段时间。
然而,如今宣府一带的互市却因为鞑靼再次入寇而完全关闭了。虽说阿鲁台和兀良哈三卫亲厚,能够在三卫的马市上分得不少好处,但毕竟直接互市这条路子是堵上了。然而,商人中总有利欲熏心的,设法贿赂了边将后,时常有商队悄悄往口外去。只是这一条线路不为朝廷所容,若是抓到了就犹如昔日海禁时悄悄出海的商人一样,完全是死路一条。因此,如果不是有背景有手段甚至于有武力的,也不会选择这条铤而走险的路子。
太原府王家便占了口外私市的三成份额,可即便都姓王,他走的却不是王冠的路子,因此王冠熬刑不住向陆丰交待的那些名单却是与其没有半点关联,反倒是给王家拔除了几个最大的对手。因此,先前一时谨慎只吃下两千引盐的家主王炎并不满意,留了几日听说还要继续开中,立刻二话不说留了下来,为此还包下了位于城东八里胡同的整个悦朋客栈。
这会儿在客栈三楼最大的一间客房内,王炎面对找上门来的方青,脸上却是淡淡的。坐在主位上的他一面听方青说话,一面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手中一把匕首。
在如今年方五十,足足把持了二十年家族经营大权的他眼里,这位潞安府方家的年轻主人实在是太嫩了一点。只从对方那些话里,他就觉察到了没法掩饰的勃勃野心。更让他轻蔑的是,方青还把张越与其的关系当作了谈判的资本,这种幼稚的表现更是让他没了敷衍的兴致。正当他不耐烦地预备下逐客令的时候,方青接下来一番话却一下子让他警惕了起来。
“王老既然口口声声说从来不曾冒着禁令在口外做生意,那我也没什么别的话好讲。只不过,朝廷北征在即,阿鲁台眼看就是灭顶之灾,王老费尽千辛万苦搭上鞑靼这条线,听说还和阿鲁台太师麾下的贵人有关联,到那时候就是一场空了!阿鲁台太师虽然把持了鞑靼大权,但重压之下却也有部酋准备甩开了他单干,如今已经有人找上了我!若不是看着王老乃是实力雄厚的前辈,若不是方家没法独吞,若不是我还有借重之处,才不会让人来分一杯羹!”
鞑靼竟然有人想甩开阿鲁台!
此时此刻,王炎好容易才维持住了那张淡然的面孔,但语气中仍是流露出了几分迫切:“方老弟此话当真?阿鲁台太师乃是鞑靼说一不二的人物,怎么有人敢背叛他?”
“王老不信就算了!”方青没好气地站起身来,把折起半截的毛皮袖子放了下来,轻轻哼了一声,“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皇上两次北征都是大胜而归,别说那些鞑靼的部酋,恐怕就是阿鲁台自己也没想过这次能赢吧?有人正打算趁着阿鲁台太师战败就夺了他的位子,所以如今派人向大明输诚,要不是有小张大人那层关系,我也未必能见上面!”
见方青气咻咻地仿佛要走,王炎连忙换上了一幅迥异的笑脸,死活留下了人吃午饭,又高声吩咐外头备办酒菜。等到了酒桌上,他更是不复起初的怠慢,拉着方青频频劝酒,好话说了一箩筐,觥筹交错间终于得到了不少隐秘消息。最后,他亲自把酩酊大醉的方青送到了客栈门口,眼看方家的小厮把人扶着上了车,那马车飞驰而去,他方才转身进了客栈,刚刚的笑脸赫然变得铁青森冷。
“出去看着,除非那个方青去而复返,否则若有人来就说我身上不舒服,一概不见!”
厉声吩咐了这一句,他就蹬蹬蹬上了三楼,回到了刚刚见方青的那间屋子。打起后头的帘子进了里屋,他就对里头那个满脸虬髯的大汉问道:“二弟,刚刚的话你都听到了,眼下阿鲁台太师明显是不行了,不如趁这个时候断了那层关联。自从伯父死了之后,你在鞑靼那边的日子本就过得辛苦,趁早回来享享清福!”
“若是阿鲁台太师倒了,大哥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刚刚那个方小子的话我当然听到了,那些族酋是要和大明输诚互市,到时候有咱们王家还能有眼下这样的利润?再说了,这方小子有人撑腰,咱们能买通的不过是几个千户所的头头,能和他相比?几代人在北边打下的基础,糟蹋了可是天打雷劈的!大哥让我享清福,啧啧,要是没了鞑靼那层关联,要是我不是亲自带队在北边走,大哥你每年还能进项分我三成的利?”
“你这是什么话!”王炎顿时心头大恼,但一想到这个弟弟和自己不是一个娘养的,在北边呆的时间长了,性格极其彪悍,他只能按捺下了火气,“眼下宣府戒备森严,你难道还想把消息递出去?”
“为什么不能?”虬髯大汉把手搭在了王炎的肩膀上,猛地加重了力道,“大哥别忘了,咱们那么多貂鼠银鼠青鼠皮是哪里来的;咱们那么多供军队使用的毡毯是哪里来的;还有咱们牧场里的那些马驹是哪里来的!没了北边的商道,咱们太原王氏顶多就是晋商里头二等的家族,排不到前头去!再说了,一头连着鞑靼,一头奉承大明,这可是爷爷那儿就传下来的规矩!大哥,设法弄清楚那个部酋是谁,然后弄到证据,我到时候亲自回去报信!”
“这事情一个不好,到时候整个家族都得给你赔进去,你要给我一点时间!”
这边厢兄弟俩针锋相对的时候,那边厢方青的马车却是径直回到了方家落脚的客栈。这里是宣府城西南隅的僻静去处,醉醺醺的方青被架进了南院的客房,却是门一关就站直了身子。此时此刻,屋子里的一个亲随慌忙去取铜盆,另一个则是去端了热茶来。方青抠着嗓子呕出了无数秽物,又咕嘟咕嘟喝了一盅茶,这才缓过气来。
想不到他竟是还能演好一个野心勃勃却急躁幼稚的当家人!只不过,相比原以为要被支使着冲锋陷阵的角色,今次的任务却是简单得多。况且张越许诺事成之后可以让他用此次商人所出的最低价再吃下两千引盐,为着这立刻就能到手的现货,为着方家兴许能再上一层楼的机会,别说演戏,只要不会送命,他甘愿豁出去!
使劲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他就对一个心腹亲随吩咐道:“派人去小张大人那里送信,就说幸不辱命!你再告诉小张大人,就说我说出鞑靼有部酋私下来联络的时候,那个王炎很是留意,席间有意灌醉我的时候拐弯抹角都是在盘问这个!”
自打前天罗谦捅出了太原府王家的事情之后,张越就立刻让人死死盯住了那座悦朋客栈,所以,当方青的消息送来的时候,他自然是精神大振。锦衣卫固然强大,固然能够控制宣府地面上的三教九流,但要查谍探就得有线索。王家即使真能带一个鞑子大摇大摆出现在宣府,那么就一定有掩饰的把握,他贸贸然直接上门去搜无疑是最愚蠢的。
既然如此,故布疑阵请君入瓮,无疑是一条妙计。至于鞑靼部酋的特使……他身边不是正好有四个从北边逃回来,蒙古话说得比中原话还溜的家伙么?
尽管明日便是宣府第二次开中,但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张越对此已经深有把握,这时候便直奔总兵府。当他对郑亨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番此次的计策时,这位老当益壮的武安侯却是一拍巴掌眼睛大亮。
“好主意!你既然是杜撰了一位前来输诚的特使,自然得把谎话编得圆一些,放心,鞑子那边的要紧角色北边的谍探一直都有信息送过来,到时候肯定能蒙混过关。只不过,我看这一次你布置的局面不单单可以用来揪出那些个奸细,还可以派其他的用场。阿鲁台这次举兵入寇叛了大明,原本内部就是反对重重,要是他得知这么个消息,啧啧……”
“那就是绝妙的反间计!”
“哈哈,孺子可教,就是反间计!”
看到武安侯郑亨笑得无比畅快,张越不由得轻轻摩挲着下巴,心里迅速盘算了起来。不得不说,他的目光还是短浅了些,既然已经设了这么一个大圈套,单单让那些汉奸来跳岂不是太可惜了?想当初阿鲁台第一次反叛的时候其母其妻便是当头痛斥,如今凄惨地败过一次后还不死心,恐怕鞑靼反对他的人确实不少。既然如此,这一次真的是好机会。
看来得让人或真或假放出些消息,钓更多的鱼,钓更大的鱼!
第五百二十四章 谁监查谁
寒冬腊月不用在总兵府前头吹冷风,而是能坐在暖和的大厅中,这对于商人们来说不啻是莫大的德政。而德庆楼的东家掌柜以及上上下下的伙计也同样异常兴奋,尽管忙得连奔带跑四下里照应,甚至热得前胸后背都是汗,但这是完全值得的。
那位小张大人随手一指,这天大的好事情竟然落在了并不起眼的德庆楼身上。日后自家的酒楼坐实了宣府第一的名声,生意可不是蒸蒸日上?
尽管多了第二次机会,但由于有更多的商人赶到此地,再加上担心有人只出价到时候却交纳不了粮食,因此张越借口德庆楼中座位有限,特意将开中之日往后延迟了三天,又用巡抚大印发出榜文,规定每个商户必须缴纳五百石粮食的保证金。
之所以是粮食,是因为永乐朝虽然铸过一些钱,但主要并不是在民间流通,而金银又不是官方货币,宝钞形同废纸,因此哪怕麻烦,他也不得不索性用上了粮食这一如今最急需的商品作为抵押。若商人成功拍下盐引,则到时候这五百石粮从应纳粮中抵扣;若未能拍下者,则官府于明年秋后加一分利偿还;若拍下不买者则直接没收保证金入官。好在赶来的商户都有所预备,于是,宣府四大仓再次出现了疯狂解粮入库的场景,那情形蔚为壮观。
所以,今天再次主持开中的张越却没有多少紧张。他可以料想得到,有了上次的例子,这一次商人恐怕都乖觉了,价钱自然会更高。
将两淮两浙和长芦盐分成存积和常股,他是搬的后人智慧,只不过这原本是用来应付大明盐政窘境的法子,眼下被他加以改头换面。以往是直接定好开中价格,然后为了筹粮,根本不管是否预支了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盐场出产。如今却由户部将每岁各盐场预计出产按照一定份额分派到各个卫所,核定开中数量和底价,然后由商人竞价价高者得,如此可以最大程度上避免守支。而每岁留出三成的存积份额,就可以应付大规模军事行动时的开中。
但是,这些都得建立在边患不多的基础上。换言之,要不是为了资给边镇巩固边防,直接实行盐商专卖制度也可以,何必捣腾那么多名堂?而且,如果边患太多频繁开中,商人必定会把在盐价上吃的亏转嫁给百姓,所以归根结底却还是得看军队的。
“大人,时间到了!”
听到身后牛敢的提醒声,张越便站起身来。他此时所处的位置乃是正中的高台,因此这一站自然是四面光景尽收眼底。老调重弹地说了些俗套话,他便沉声宣布开始。眼见几个特意挑选出来的书吏四下转悠,从商人手中将一份份文书收好后直接贴在了正中的白板上,又看到那些商人个个脸色紧张,甚至还有人用帕子擦汗,他便不露痕迹地瞥了一眼太原府王家的方向。只见那个面色蜡黄的老者和别人一样面色潮红,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其他的事情。
有了上次的例子在,这一次的价格可谓是再次一路飙升,头一个报出来的价格竟然是三石五斗。在这种从未有过的高价刺激下,原本气定神闲的几个大商也有些受不住了,寂静的大堂中渐渐响起了嗡嗡嗡的声音。
更让人心惊肉跳的是,三石五斗之后的价钱仍是居高不下。报出一长串名字之后,方青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发现被认购的盐已经达到了四万引,而价格却仍在两斗以上。即便张越答应他的两千引盐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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