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两个眼睛肿得犹如桃子似的。琥珀还有些犹豫,灵犀却连忙上前拉起她往外走。眼看这儿只剩下自己一个,秋痕见杜绾脸上瞧不出喜怒,渐渐就有些惴惴然,垂手站在那里极其不自在。
“灵犀说,你这次想跟着他走?”
尽管杜绾只用了一个他字,但秋痕哪里会不知道这言下之意指的是谁,连忙解释道:“少奶奶,先头的事情奴婢已经知错了,不该胡说八道。可是少爷这一走不比从前,少则三五个月的,多则一年半载,连生他们几个都是大男人,难免不稳妥,奴婢若是男装打扮跟着,一来能够照应周到,二来也可以……”
“你知道宣府镇是什么地方?你知道那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知道这次还有谁跟他一起出行?你知道若是有人弹劾他挟婢行公务,那是个什么罪名?”虽说刚刚还对张越说过要唱白脸,但杜绾原本就是满腹忧思,这会儿却实在忍不住了。见秋痕被自己这一番话砸得呆呆愣愣的,她便淡淡地说道,“这家里不是只有你在乎他,而且你若是真在乎他,说话做事就多个考虑,别只是由着自己的性子!”
而张越在确定了方水心被人送回来这个消息之后,他就再没有搭理这件二房的家务事,径直带着胡七来到了自省斋。然而,坐下之后,他便眯缝着眼睛思量了开来。
虽说他并不是那种几乎能背出整个历史年表的人,但他却知道永乐年间一共有五次北征,前两次严重打击了鞑靼和瓦剌,而最后三次却集中在朱棣在位的最后三年,不但战果寥寥,而且还浪费钱粮无数,结果这种全面进攻就造成了仁宣年间全面防守的后果,也间接导致了之后明军战力江河日下。他可不想一晃二十几年后还得迎来土木堡之变。
“少爷,方水心其实没有跑多远就在保定府病倒了。幸好我想起医馆……”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回头你到我那帐房支领一笔银钱犒赏大家,我眼下不问你这个。”张越轻轻摆了摆手,又示意胡七上前,这才交待道,“我大约这几天就要离京了,有几件要紧事吩咐你。第一,赵虎留下呆在明处,随时听里头的吩咐;你用到南京去的名义暗中留在京师,留心一应情形,若是有什么变故立刻让赵虎报到里头,同时报给我。”
饶是胡七一贯聪明敏锐,这时候仍不免有些犹豫:“可是京师已经有袁大人了,反而是大人身边人太少,我若是再留下,您就只有向龙和刘豹了。”
“若是我没料错,这次随行仍然能向安远侯要到京营周百龄那五百个人,他们跟了我两趟,能够信得过。真是办隐秘事,有向龙和刘豹就够了。再说,若是明年开春御驾亲征,袁大人恐怕要随行,到时候京里没个人不行。”
见胡七这才答应了下来,他便继续说道:“第二,锦衣卫虽说在草原上没多少探子,但我相信宣府镇之内应该有不少耳目眼线,所以,你去见一见袁大人,看看能否设法让向龙和刘豹调动这些耳目眼线。第三,请袁大人盯紧了那位寿光王,我总感觉他有问题,得防着他兴风作浪。第四,这次去宣府要配发火铳,应该会有宦官随行。你立刻去打听这次随我同行的是宫里哪位公公。第五,镇守宣府的大小将官和太监,你看看能否弄到他们的资料,尤其是那些太监。你现在就亲自去办,一定要隐秘,要快。”
等到胡七领命离去,张越却没有离开书房,而是继续坐在那里沉思。锦衣卫不是万能的,否则这次的事情也不会事先没有从胡七等人那里得到风声。如今看来,袁方居安思危低调小心并没有错,否则一朝天子一朝臣,异日朱高炽登基恐怕就要清算了。而他虽说已经竭尽全力向东宫靠拢,但又不能做的太过着迹,否则时时刻刻盯着东宫的朱棣立刻就会翻脸。
兵部武库司郎中对于他来说看似已经是要职,但他升迁到这个职分已经是靠了皇帝的信赖,已经是越级擢升。跟着大军北征,就算有大功也肯定是那些带领中军或左右哨左右掖的勋贵,决计轮不到他。这一次无疑是一个机遇与风险并存的机会,只是,除了把大伯父张信调回来,把岳父杜桢弄出大牢,他要怎么做才能让皇帝在此次之后不再亲征?
“来人!”
随着这一声高喝,书房大门立刻被人推开,进来的却是赵虎。张越本想吩咐说备马去英国公府,但才站起身就发觉自己饿得发慌,只好吩咐先去厨房弄点吃的来。三下五除二填饱了肚子,他让连生到内院知会杜绾一声,随即便带着赵虎等几个随从出了门。
此时离着宵禁的时辰已经不远,因此一行人快马加鞭,拐到英国公府所在的清水胡同时就听到了那响亮的铜锣声。英国公府供人出门的东角门已经关闭,西角门上两个门房听见马蹄声就出来查看动静,看清是张越,他们慌忙出来行礼,又张罗着牵马,更有人往里头通报。等到张越进去之后,管家荣善匆匆迎了出来,直接把张越带到了张辅的书房。
张辅的书房依旧犹如昔日南京那番光景,四壁空空没有书架,只是正中挂着一幅端端正正却又气势十足的楷书,上头写着“忠义仁勇”。看见那一方鲜红的朱红大印,张越哪里还会不明白这是天子御笔,忍不住盯着那四个字多瞧了片刻。
“不愧是沈民则的不记名弟子,一到我这儿就先瞧那四个字。这是之前你家媳妇来的那一天皇上赐下的御笔,指名挂在我这空空荡荡的书房。”张辅虽说不像朱勇那么喜欢结交文士,那么喜欢看书,但却总喜欢在晚饭后在这间名不副实的书房中坐一会。此时,他笑呵呵地指了指对面的一个蒲团,这才问道,“你这个大忙人这么晚来见我,是有事么?”
“皇上给大堂伯的这四个字,恐怕是从古至今的武将最是渴望的评价了。”行过礼后在张辅对面坐下,张越就把今天海寿所讲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然后便认认真真地问道,“大堂伯之前在宣府练过一年多的兵,所以我想问问关于此行,您有什么提点?”
张辅如今只朝朔望,再加上专心备北征,不问其他国事,因此之前并不知道任何风声。乍闻此讯的惊愕过后,他就皱起了眉头,细细思量了一会,他便收起了面上的笑容:“你知道小小一个交阯,让朝廷折损了多少文武?”
尽管问的是宣府,张辅答的却是交阯,但张越却并没有认为张辅是有意卖关子。由于之前他进呈过交阯方略,也整理过相关资料,略一思索便答道:“陈季扩反,都指挥同知徐政战死于盘滩;简定之乱,参赞黔国公军务的刘俊尚书以及交阯都指挥使吕毅和交阯参政刘昱败死;黎利作乱,交阯左右参政冯贵、侯保御敌战死……”
“好了,单单这些就够了。”张辅摆了摆手,随即一字一句地说,“我只告诉你,这些人当中尽有被称之为一时才俊的人物,真正身临战阵却都是一一陨落,所以哪怕是宣府驻扎重兵,但却难敌蒙元入寇时的来去如风,你首先要做的就是小心。镇守宣府的兴安伯徐亨乃是第一代兴安伯的孙子,曾经和我搭档了好几回,应该会照拂你。但镇守中官王冠乃是昔日司礼监太监黄俨的干儿子,如今听说却投靠了御马监太监刘永诚,你得留心。此外……”
张辅乃是宿将,曾经练兵宣府万全,军务自是娴熟。这一提点就是小半个时辰,张越一一记下,最后谢过之后便肃手一揖道:“我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教大堂伯,皇上这次北征,会不会带上皇太孙随行?”
“这很难说,若是以前一次北征皇太孙差点遇险来看,皇上说不定会有所犹豫。但皇上一直想要培养一个马上马下尽皆了得的太平天子,所以但只要人提出,皇上必定会欣然带上皇太孙。但是从东宫来看,无论皇太子太子妃抑或是皇太孙,恐怕都不会愿意去。毕竟,这趟北征太勉强了,没有夏原吉居中统筹,恐怕粮饷比上一次还要吃紧。况且,皇太子身体不好。”
想到张辅曾经说过汉王朱高煦常常有信写给朝中勋贵,张越心中自是了然。朱棣老了,朱高炽身体不好,若是朱瞻基跟着北征出了什么“意外”,已经老了的朱棣天知道在回程时是否能挺住,若是京师的朱高炽再有什么万一,文官们未必就能镇压局面。他这次出发之前,是该把张辅手头那些汉王私信的事情解决一下了。时不我与,不能一直等下去。
深夜,因奉诏入后军都督府学习兵事,张軏正在家中宴请几个朋友。当初皇帝追封了父亲张玉为荣国公之后,体恤张家满门忠勇,当初未及抚恤,因此在赏赐和勋田上格外优厚。而其后张辅获封英国公,在分家的时候就把家产平分给了他和张輗。于是,尽管他官职不过四品,但要说家底,竟是比寻常勋贵还殷实丰厚,日子也过得异常豪侈。
这会儿桌子上都是珍馐佳肴,耳边都是阿谀奉承,张軏嘴里虽说笑着,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二哥张輗他是从来就看不上的,除了骄奢淫逸之外其他的什么都不会,儿子没管教好也就罢了,好好的女儿还许给了富阳侯李茂芳,只怕是嫁了人就要守望门寡。大哥张辅虽说已经是英国公,但谨慎得和一个老头似的,也不知道活用那权利和信赖。
只恨时不我予,否则指不定他也能得一个国公!
酒足饭饱送走了客人,张軏方才带着酒气回到了后院。才踏进自己的屋子,他就看到自己的儿子张瑾站在那儿,不禁奇怪地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爹,我刚刚从外头回来,有人让我捎带给您一封信。”见张軏眉头一挑要发火,张瑾连忙压低了声音说,“那人问了一句可还记得当初乐安州之事,所以我没敢回绝他。”
饶是张軏素来胆大包天什么都敢做,这会儿也不禁面露惊容。撕开那封信取出信笺匆匆一看,他立刻紧紧皱起了眉头。那信上并没有什么罗罗嗦嗦的话,只有一行简简单单的字。
“谏皇太孙随帝北征,知名不具。”
“该死,他为什么死了也不放过我!”
张軏一发狠把那信笺揉成一团摔在地上,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这一着不慎被人捏了把柄,难道就要给人挟制一辈子?
第四百六十章 信得过谁
东宫官员时时刻刻念叨的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天子垂衣裳而治天下。
而朱棣身体力行教导的却是无武不能成事,只有驾驭了武官,方才不惧于任何对皇权的挑战,方才能够震慑那些居心叵测图谋不轨的人。
因此,面对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教导方式,朱瞻基这肩膀上的压力自然是非同小可。况且,父亲这东宫储君的位子虽说早在永乐二年就已经确定,但这么多年来即使不说危若累卵,却也得时时刻刻提防来自汉王赵王乃至于皇帝的威胁。于是,神经老是绷得太紧的他便爱上了斗蟋蟀,最初是为了在那蟋蟀争斗中一舒心头郁闷,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如今天气渐凉,蟋蟀渐渐都不喜活动,因此这桩解乏的勾当自然也就没法实行,整天闷在东宫面对那些丁是丁卯是卯的官员,他也实在没那个兴致,索性常常去西苑散心。这天他带了几个太监刚刚从端本宫出了东华门,后头就传来了一个叫唤声,回头一看便发现那是御马监少监海寿,后头还跟着几个锦衣卫,八个小太监一人抱着一个篓子。
“你昨天才刚刚出宫宣旨,今天看这架势又要到哪家府邸去?这原本都是司礼监的勾当,如今倒都是常常派你,到时候司礼监太监的位子指不定就轮到你了。”
尽管心里想过,但这种话海寿自然是万万不敢承认的,更不敢把朱瞻基这戏谑当真。此时他连忙陪笑道:“司礼监如今只有陆公公一个人管着,他还得提督东厂,有些事情就忙不过来,所以皇上才会挑上了小的。殿下这话要是给别人听见可了不得,谁不知道那二十四衙门的头头脑脑都盯着那个位子,小的可没打算和人去争,能把御马监的事管好就知足了。”
于是,见朱瞻基哂然一笑,似乎确实只是在打趣自己,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至于今天的差事,其实是因为江南又贡了蜜桔来,皇上刚刚已经让人赏了东宫和几位皇孙殿下,余下的除了分赐勋贵大臣的那些,这八篓是送去赵王府和安阳王府的。”
年前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造反逆案,别人杀的杀流放的流放,而赵王朱高燧这个始作俑者也是软禁至今。即便如此,逢年过节的赏赐仍是少不了这位亲王,此次赏赐蜜桔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此朱瞻基并没有在意。只是,他扬起马鞭正打算走,却不想海寿忽然上前抓住了他的缰绳,压低声音又说了一番话。
“殿下,有一件事小的得向您提个醒。今天皇上正好和大臣商议过北征,后来又叫了武安侯和几位勋贵陪着去御苑骑马射箭,间中正好说起是否让您随行的事。锦衣卫指挥佥事张軏盛赞殿下您文武双全,颇有皇上昔日之风,再加上司礼监陆公公也在旁边撺掇了几句,所以皇上已经决定到时候带您一块北征,而且已经命人去知会内阁的几位大人,您可得有个预备。”
这都是有处可查的实话,因此海寿丝毫不怕朱瞻基会认为自己是挑拨离间。笑呵呵地行了一礼,他便回身招招手,带着人匆匆走了。而朱瞻基听到这个消息却是大出意料,他分明记得,就在之前去乾清宫请安的时候,朱棣还吩咐过让他在京师好生辅佐朱高炽,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这样?还有那个张軏,那个陆丰,他们究竟是安的什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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