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在那。而那东西身型庞大,通体雪白,此刻正阖着双眼,静静地蜷缩在最角落。即使是这样,它浑身上下依然散发着不能忽视的瑞祥之气,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天神,让人不由自主地匍匐在它脚边,虔诚地膜拜。
男子走上前,恭敬地跪在它的面前,说:“大人,您交代的事已经做好了。”
这时,那浑身雪白的庞然大物缓缓地睁开了眼,露出金色的眼眸。那淡淡的金色,似有光在静静淌着,带着祥和之气,却又遥远得不可触摸。
它只是轻轻地答应了一句,又慢慢地闭上了眼,说:“这样就够了,你下去吧。”
那男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站起身,走了。身后一声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
花开做了个梦,梦见自己遇见了白草,活着的白草。真希望这个梦能永远永远继续下去,不再醒来。可梦就是梦,终究有睁开眼的时候。
花开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只是一小会,因为天上依然是圆月高挂,月光惨白。她从地上坐起,迷茫地看着这个荒凉的地方,想着刚刚那个梦……可是当她看见自己身下多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白色衣裳时,便呆愣住了。
她脸色有些发白,将手伸向这件在梦里出现过的衣裳,缓慢而小心翼翼。似乎是害怕那东西只是自己的幻想,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消失。
可事实上,当花开触碰到这件衣服时,它并没有消失。
花开惊喜地将衣服捧在手心里,似乎还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温度。原来刚刚那不是梦,不是梦。这一刻,她似乎已经忘记是她亲眼看着白草死去,是她亲手将他埋了。
不过,在此时此刻,就当忘了,也是好的。
花开将那白衣小心翼翼地收好,拾起长剑,紧紧地握在手中,往东面那鬼屋走去。当她走到那河边的时候,却看到梓竹浑身是水,双目紧闭地躺在河岸边,脸色发白,一动不动。
花开快步走到梓竹的身边,在他的鼻间探了一下,发现还有些气息,这才松了一口气。花开用袖子擦去梓竹脸上的水,然后轻拍着他的脸,却始终不见醒来。想了一下,花开便放下手中的剑,双手用力地压着梓竹的肚子。还在昏迷中的梓竹立刻吐出了十多口脏水,眼皮微颤。一会后,便慢慢地睁开了眼。
梓竹的神智还不算清醒,他看着眼前的人许久,才逐渐认出是花开。也是在这个时候,他立刻抓住了花开的手,紧张且虚弱地问:“花开,你没事吧?”
花开摇摇头,说:“我没事,你怎么会在这?”
梓竹勉强地从地上坐起,便把刚刚的事说了一遍。花开眉头皱得紧紧的,叹了口气,轻轻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该离开那屋子的。”
“可是我担心你。”
“你担心又能如何?现在不还是这么狼狈?下次别再这样了,你帮不了我,只能成为累赘。而且你要是因为我出了事,只会让我更加难受而已。”花开突然想起白无常那句——“这小鬼对你真是好,可惜啊,总有一天他会因为你而死。”
虽然梓竹很明白花开说的事实,却还是忍不住伤心。永远只能成为累赘吗?
过了许久,梓竹才开了口说:“是你救我的吗?”
花开摇摇头,说:“不是,我来的时候,你已经躺在这了。”但花开心里却隐隐知道是谁救了梓竹,应该还是那个白衣女子吧。
“这就奇怪了,我明明都被河水淹到头了。”梓竹沉吟了一会,突然想起一些事, 连忙说:“河里不对劲,有很多人!”
“很多人?”
“嗯,我在被那个女鬼引入河里的时候,河底出现了很多人,不,应该是鬼。它们一个劲地要把我拉下去。”
花开沉默了一会后,说:“我们去找师傅。”
梓竹这才想起到现在还没看见师傅的身影,连忙问:“师傅呢?怎么不见他人?”
“不知道,我们来的时候,路上突然起了大雾,我跟师傅走散了。你还能起来吗?”
梓竹勉强地站起身,除了还有些昏眩以外,并没有什么大碍了。
花开搀扶着梓竹,向来时的方向走去,一路无人,安静得连虫鸣声都没有,异常死寂。夜幕中的那轮明月也忽然隐在了黑云之后,不见一丝光亮。
突然的,远远有个声音传来,是个女人在唱歌。
第二十四章
梓竹和花开相互看了一眼,然后花开就拉着梓竹的手往原先住的屋子的方向急忙跑去。
“花开,你干什么?”
花开并没有回答梓竹的问题,只是一个劲地拉着他跑。直到到了屋子的外边,门还是跟原来一样开着。花开将梓竹推进了房内,然后将门关上,在门外贴了数张黄符。
“你在这呆着,千万不要出来!”说完,花开便急忙地转身离去。
梓竹跑到窗口,朝花开的背影喊道:“花开!不要让我一个人在这。”
花开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梓竹,“只要你不出来,就不会有事的。”
“可是你……”
“放心,我也一定不会有事的。”说完的,花开就转身向那声音的方向跑去。梓竹只能担忧地看着花开的身影愈走愈远。
花开寻着那个声音跑去,在还没找到那女鬼的时候,倒是发现了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老道士。
“师傅!”花开跑到老道士的身边,将他扶起。
过了好一会,老道士才渐渐醒来,有些虚弱。
“师傅,您没事吧?”
老道士勉强地站了起来,神智还不甚清楚,但除了头昏目眩外,并没有什么大碍。
“师傅,刚刚梓竹和我都遇到了点事。我已经让我他回到屋里,不如您回屋里跟他一起,我一个人去看看。”
“不行,你还太小,一个人太危 3ǔωω.cōm险了。”老道士皱着眉摇头。
“不会有事的。”花开淡淡道:“师傅您忘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它们伤不了我,而且我也会小心的。”
“不行,你跟我一起回去!”老道士还是不同意。
“那好吧。”说完,花开便搀扶着老道士,慢慢地走着。
老道士有些奇怪地看着花开,想不到她也有不那么倔强的时候。但很快的,老道士就知道她还是那么倔强。{炫}刚回到屋内,{书}身子还没站稳,{网}花开就从外面把门关上,还加多了根木栓,然后对老道士说道:“师傅,我去去就回,您就在这慢慢休息吧。”
“你回来!太危 3ǔωω.cōm险了。”尽管这么喊着,但还是一点用都没有,花开已经走远了。老道士无奈地叹着气。
花开这次是直接往旧屋的河边走去。看着盈盈的河水,花开放下了手中的剑,还有将那件白衣小心翼翼地放好,轻声说了句:“白草,保佑我。”然后便纵身跳入河中。
冰冷的河水一下子就漫过了她的头颅,就着月光,花开看见了在河的深处,有无数冤魂狰狞着面孔向上游。它们企图将花开拉向更深更深的地方,可是无一例外的,它们在还未触碰到花开的时候,便痛苦地大叫着离开了。
花开有些清楚了,想游回岸边,可是突然的,脚踝不知道被什么缠住了,怎么都挣不开。花开有些慌了,脚上挣扎得更是用力,可那东西也缠得越紧。渐渐的,呼吸困难,窒息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时间似乎变得十分漫长,但事实上,那只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最后连挣扎也失去了力气。慢慢的,沉入河底。
在失去意识前的一刻,花开突然想到了白草的样子。她想,不知道在黄泉路上能不能遇见他?
这是花开第二次看见白无常。当时她正躺在地上,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白无常正笑嘻嘻地俯着身看着自己。
花开分不清自己是死还是活着。
“我们又见面了。”白无常笑眯眯地说着。
“我死了吗?”
“当然,不然你怎么可能在这时候看见我?”
“你要带我走吗?”
“当然,不然你当我来这闲逛吗?”
花开错开目光,看了一眼渐往西去的圆月,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她站了起身,只感觉到身体轻飘飘的,像一阵风也能将自己吹跑。然后回头望了一下,就看见那个死去的自己正躺在离河岸边不远的地方,双目紧闭,一动不动,湿漉漉的头发沾满了发白的脸。看起来竟有那么点安宁。
花开不知道是谁将自己拖上岸的,但是很明显,在上岸的时候,自己已经死了。只是想不到会这么死去,看着自己的尸体时,竟然也无悲无喜。又看了一眼放在身旁的长剑和白衣,想到白草。花开知道,那个时候的白草一定不是鬼怪,因为他并不会因触碰自己而痛苦地逃开。但明明是自己亲眼看着他死去,亲手将他埋去,为什么他会是以长大了的样子出现?难道他已经成仙了吗?
如此想,花开便觉得放松了许多。
“在发什么呆,跟我走吧。”
花开点点头。
白无常将铁链锁在花开的手上,“例行公事而已,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会。”花开跟着白无常走了几步,便回过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就再也不回头地跟着白无常走。
“上次我说你活不过二十岁,但我没想到会这么③üww.сōm快就见到你。”白无常拉着铁链,说着,“一听到是来勾你的魂,那些鬼差就不敢来了,所以只好我一个人来。”
花开突然想起什么来,“有哪些魂是你们不带到地府的?”
白无常想了想,说:“倒没仔细研究过。我是负责那些不带怨恨死去的人的魂。冷哑巴负责的就是那些生前作恶,或者死后还作恶的魂魄。”
“冷哑巴?”
“就是黑无常啦,认识他这么久,就没见他说过一句话,整个鬼都冒着冷酷、生人勿近的气息,连我都受不了他,何况是别人。所以我就叫他冷哑巴了,你别说,还挺合适的。”
花开并不在意白无常叫黑无常作什么,她在意的是其他,“那么那些冤死的人呢?像是淹死之类的。”
“一般作为淹死的人,心中都有些怨恨和对亲人的的留恋。死后也就留在了他死去的那个地方,变成水鬼,有点像縛地灵。好的水鬼会安分地呆在那个地方,直到灰飞烟灭,但这除了那些傻鬼会做以外,剩下的就是找替死鬼。通常要找个活人,扮成其他人的样子,一般是亲人的样子,然后迷惑他,让他也在那个地方淹死,那么这个水鬼就有机会离开那个地方,转世投胎,但这也算作恶,所以投胎后通常为畜。而那个替死鬼,就会代替原先害死他的那个水鬼,寻找下一个目标,如此循环,报应不爽。”
“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它们吗?”
“除非那河干涸了,或者有人给他们超度咯。不过你现在自己也是鬼啦,别想些有的没的,圣人不是那么好当的。”
花开沉默了一会,不再说话。
走到黄泉路的时候,白无常便拿出了引路灯。那火红色的灯焰照亮前方九尺的地方。飘忽的红光照在黑泥上,也照亮黄泉路两旁的彼岸花上,满满一大片,没有尽头。只有火红的花瓣,没有叶子,血一般的颜色,随风摇曳。
“人死后,能成仙吗?”花开突然问。
“当然能啊。”
“那成了仙后还能长大吗?”
“长大?像人那样长大?”
“嗯。”
“肯定不行啦。如果这样的话,那天上的神仙不都一个个都是老不死的,那得多吓人啊。你看看我就行啦,我死的那年才二十几岁,现在还是那个样子,还是那么迷人!要是让我变成老妖怪的样子,还不如让我再死一次算了。”
白无常自顾自地说着,过了一会,手上的铁链拽不动了,转身过去,才发现身后的女孩已经停下了脚步,完全失了神,眼中一片不敢置信的悲伤。白无常将头别开,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眼神,哭又哭不出来,什么都憋在心里,早晚会疯,虽然她已经是鬼了。虽然自己也已经是白无常了。
“其实,我说得也不一定正确。”
“如果……如果他不是神仙,为什么不久前我还看见他在我面前,看见他长大的样子,他还告诉我让我活下去……可他明明已经死在我面前,还是我亲手埋的,如果是他是鬼……那他就不可能靠近我!你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他到底是什么?”花开无力地蹲下身,忍不住痛哭着。
一种希望,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无情地摧毁,任谁也受不了了。
“可能是你看错了。”
“我不会看错的,他披在我身上的衣服,在我醒来的时候,还在我身上……你说我怎么可能看错?怎么可能看错……”
白无常叹了一口气,蹲到花开面前,说:“你有什么想过一种可能,就是有一个神仙,扮成你那个朋友的样子,来安慰你?目的就是为了让你不那么容易就轻生?”
花开愣住了,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白无常,“你是说,真正的白草,还是在那个地方徘徊,还在那里受苦,还不能转世投胎吗……”
白无常咬了咬唇,“应该是这样。”
花开看着这条黄泉路,看着两旁的彼岸花,只要走过了这里,就再也无法回头了。那谁去把白草从那个地方救出来?那白草岂不是生生世世都要呆在那里,独自一人,暗无天日。
花开突然从地上站起,然后死命地挣扎,大喊着:“我不跟你走!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救他!”
第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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