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胜于怜惜呵护,便可见一斑。
千夏怎知,昱景只在她面前百般温柔,千般体贴——甚至为了保护她,一直隐瞒自己的身份,生怕他日东窗事发牵连到她。
她不知,他们结下了一段假凤虚凰的真实姻缘;她不知,自己的少年夫君真正金枝玉叶之身,天潢贵胄之实;她不知,自己的少年夫君远比她认为的高深莫测,手段犹有过之。
“总叨扰你们也不是办法……”
“怎的说这话,你我可是拜过天地的,既是夫妻,何分你我?”
昔日她道他娇气,但大婚当日,即便无法站立,他也让人掺扶着自己与她拜堂的。她既成了他的妻子,照顾她便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骄傲。
千夏一脸为难,这女学生是真心待她的,她心里也认定了这个妹妹,但即便再多的不满,也不该她这个外人说主人家的闲话。
摸摸下巴,千夏转换表情。
明眸漆黑如夜,星辰闪烁,昱景并未遗漏千夏先前的为难之状。他何等心细,略一思索,已猜出大概。
“其实,一直以来的月银我有留着。你看,平日在府里也花不了什么,但我想多接触一些新事物,学些新东西。”
随着身体逐渐康复,这女学生不但每日坚持散步,现在更发展到学习骑马、射箭,言谈间大有志气,绝非一般的深闺淑媛。
据说,她小时候已很有见解。
昇屏、笙姒初初被婆子们强行折了双脚,昱景扬言道,“我断不要残废服侍。快打发她们出去,省的眼见心烦。可在怨我身体虚弱,竟让一群病秧子在我身边气我——走不快,跑不动的累赘,还指望我来照顾她们吗?”
因此,昱景院里的丫鬟保住了一双天足。尽管嬷嬷觉得失了大户人家的体统,只能不甘在心里。原还指望昱景大些,知事后审美观会有所改变,谁知半途冒出千夏,这正名的主子留着一双天足,怎不令人又妒又恨。
偏偏千夏在妇德方面,‘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境界已日臻修行圆满,每每嬷嬷端出老资格演讲得堪堪尽兴时,她便抹油开溜,暗暗欢喜嬷嬷被晾在一边激愤欲绝。
“确该多学点东西,平日也可解闷。”
拜毓老爷良莠不齐的姬妾所赐,昱景太清楚女人受于眼界所困时,能做出什么样的蠢事。
孟母三迁择邻,趣味索然的母亲如何能教养出品德高尚的孩子。莫怪满朝文武百官整日只为自身利益盘算,尸位素餐,全不顾国家社稷安危,不知何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似笑非笑的凤眼,饱含玩味的语气,千夏讪讪地低下头。
惭愧、惭愧,这女学生不但自我要求高,显然也很看得起她——知道了她的真面目后,更看得起她了。
昔日,千夏弄了张复建课程表给昱景,她立刻迷上了这种合理分配时间,紧抓效率的学习方式。此后,昱景不仅自行制定课程表,还替千夏安排,严格遵循。
琴棋书画,骑射礼乐并早读,凡昱景所学,千夏无一落下,令她叫苦连连。
可怜寒窗苦读十年书,仍旧没有出头日。清晨睡眼惺忪时,千夏便被越来越精力旺盛的昱景拉去早读——往往是昱景朗读,千夏闭眼捣蒜。
昱景倒心无旁骛,竟将八股文朗读得仿佛扣人心弦的故事,诱得千夏更抗拒不了周公召唤。直到夫子进来,昱景才含笑摇醒她,示意她擦掉嘴边的证据。
时间积累的优势无处展现,千夏深刻认识到与昱景之间天赋的差距,自叹弗如。
“但千夏,贪多不精也不行。温故而知新,这从商之事得缓缓。”
他转向立在一旁伺候的昇屏道,“将那个拿来——”
昇屏、笙姒互视一眼,领命离去。
临去前,笙姒还悄悄打量了千夏一番,千夏被勾起了好奇心。
“你要她们拿什么来?”
“你等会儿便知。”
这人真不厚道,千夏惆怅道,“你也太会吊人胃口了。一个使唤一个,天晓得这‘等会儿’要多久。”
动作一顿,昱景抿嘴笑道,“这东西旁人断碰不得的。”
果然,昇屏、笙姒很快回来,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纹金小箱。将小箱放到与昱景面前,两人再度退下。
千夏不住张望,昱景牵过她,解下颈上的吊坠放到她手上。
紫罗兰小龙口含金钱,鳞角精致,栩栩如生。
昱景从小龙嘴里取出金钱,轻折细掰,金钱竟变成钥匙形状。他将钥匙递给千夏。
“打开它——”瑶簪翠珰,紫金古玉,红蓝宝石,祖母绿以及诸多从未见过的奇珍异宝映入眼帘,千夏不自觉屏住呼吸。
修长玉指拾起一个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昱景低语,“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这时代,女子嫁入夫家,财产也归于夫家,毓夫人早早便为女儿做好打算,连小金库都替她准备妥当,莫怪昱景的思想如此独特自立。
瞧这些珠宝华丽硕大,雕工精细,定然不菲。可惜自己一介草民,只清楚银票的面值,欣赏不出它们的价值。
“千夏,这些都是稀世珍宝,市面上寻不到的,黄金万两也求之不得。”
最后一层暗屉里放着六条金条,并数张银票,票面金额合计也有千两。千夏不由得开始换算。
按照一般等价物的方式来推算银两价值,物质 (炫)丰(书)富(网) 时,银两的兑换率最高。虽这几年天灾人祸,收成不佳,一两银子也可购买400斤的大米;包括朝廷的福利,昱晏一年的俸禄堪堪40两银子……
这毓夫人到底存了多少私房钱?真没料到,毓府竟如此深藏不露。
“还有数箱银子埋在宅子下面,白银十万两。”
千夏的表情逗乐了昱景。
“千夏,我娘将这些留给我,是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施展抱负。所以,这钱断不能随便取用的,现在我将它们交给你保管了。”
“这怎么行……”
“本该如此。你既然对理财感兴趣,定比我更用心对待它们。这事不能让旁人知晓,你可愿当我私人的账房先生?”
千夏明白了。
昱景看出的她的心结,特意不让她再为吃白食而苦恼。她对她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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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离开书房,昱景立刻冷声质问,“谁在千夏房里服侍?”
“嫣红,姹紫,雾柳,雾月几个小丫头。素日林姑娘不喜她们跟在身边,所以……”
昇屏不知何事惹恼了昱景,直觉欲先求情,谁知昱景命令道,“将管她们的婆子叫来,我有话要问她。”
负责的婆子是孙钱家的。
被带到毓夫人以及一群妾室跟前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她心里非常委屈,越发怨恨千夏,当然,她面上自不敢表露半分。
“若非你们短了千夏衣裙首饰,她怎会整日穿男装?若非你们疏于照顾,她怎会想出门学做生意?”
昱景的神情很平静,言语也很平静,但在深沉幽黑的双眸凝视下,婆子忍不住汗毛直立。
“不懂得伺候主人的奴才,根本没有存在的价值。”
毓夫人也很不快,她对杨氏本有心结,现姬妾们窃窃私语,更觉难堪,也怨起千夏来。
瞥一眼垂头不语的杨氏,毓夫人‘啪’声将茶杯放到桌上。
“好好的林姑娘被你们照顾成什么样了,妇道人家竟想去当商贾……”
婆子扑通跪倒在地。
“天地良心,奴婢们岂敢怠慢林姑娘,每日无不尽心服侍。只是林姑娘从来听不进老奴说的话,老奴劝也劝过,求也求过……”
婆子涕泪纵横的哭诉。
“奴婢也不知道林姑娘从哪儿听来的生意经,奴婢们从不提这些混账事的。怕是林姑娘日常出府,不知接触到什么人。这人言可畏,林姑娘也该懂得避嫌呀。”
毓夫人望一眼昱景,他面无表情。
咽下不快,毓夫人继续狠狠骂一通婆子,骂到姬妾们纷纷噤声、低头不语,她才放婆子离去。
笙姒愤愤不平地替昱景更衣,骂道,“明明平日里这帮婆子倚老卖老,反而有脸向夫人告状。”
昱景不置一词。
昇屏犹豫片刻,笑道,“恐怕林姑娘也不是真想做生意,只是有些心结,姑娘也该知晓的……”
主子何尝没有心结,倘若他不知,又怎会命她们将金盒交给林姑娘。昱景素日的吃穿用度由她们料理,可这院子里的一切哪件事不得向夫人禀报。林姑娘仍旧没有任何实权。
“依我看,姑娘不该在夫人面前提起这事……”
婆子们哪个不是人精,最善于看人眼色行事,最会讨夫人她们的欢心。这一状告得不妥,夫人们恐怕对林姑娘有了想法。
深邃的黑眸瞥她一眼,昇屏急忙低下头。主子的心思越发不形显于色,难以揣测,威慑与日俱增。
昇屏不寒而栗。难道主子故意这么做的,可在林姑娘面前,主子那么温柔,若对林姑娘有怨言,何不言明。
“怎么不该,这帮婆子该好好教训教训了。”
笙姒不以为然。夫人此番厉声痛骂,实在大快人心。
昇屏不敢再搭话。笙姒怎知,夫人骂得越厉害,越不满林姑娘的作为。
昱景终于开口,“千夏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岂会伤害她?”
没错,他故意的,故意让周围人敌对她,让她看清唯有他会对她百依百顺,千般柔爱。
谁让她食言了,她并没有将他当成她生命的唯一。他自然要帮她看清楚。她能依靠的,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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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来皇帝皆有一项无需天赋,总能圆满完成的职责——提供文武百官,平民百姓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
即便没有出色的政绩,现任大悟帝仍旧不辱使命的尽了本分。
他与一干后宫嫔妃们演绎的风流韵事,他与骨肉亲子纠结的血泪史——出世便被赐死的皇十子;因双生子的不祥传说,杀兄留弟的皇七子;母亲被赐死,不足月剖腹,生来残疾的皇三子;妻子变成母妃,窝囊颓废的皇长子;还有一个众说纷纭,很可能是大悟帝强迫臣妃,诞下的私生子南陵王。
此时,他更被发妻大贞皇后的一封血书吓得卧病在床,药石罔效,怎不耐人寻味?
目送清俊男子翩然离去,六爷轻笑,“挟天子以令诸侯?”
假鬼神而衔天命,挟天子以令诸侯,谁不知国师惯用此等伎俩?难为李修贤还如此着急。
纵然野心昭彰,国师谨慎入微,善于隐踪匿迹,只怕难抓到他的狐狸尾巴。
一名护卫感叹,“难为观星殿下还有如此忠义之士,爷,我们即刻回宫?”竟然向陛下下药,国师罪该万死。
六爷嗤笑一声,“急什么?”
瞥见佳人远远走来,中年男子不敢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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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庶江林以林立江畔的青楼闻名天朝,江林青楼之首,又非怡红院莫属。
怡红院之盛名,贩夫走卒垂涎不已,不但风流才子,富商高官流连往返,连王孙公侯亦现身此处。
在喧嚣的青楼听到婉转低回,如泣如诉的琴曲,实属难得。客人是来寻开心的,也只有头牌才有资格拿乔。
怡红院的头牌灵姬风华绝代,追求者趋之若鹜,自然更有资格拿乔。
美人落泪,惹人怜惜。
“六爷,可怨灵姬笨手笨脚的,服侍不周,竟然如此狠心,许久不来看看灵姬。”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双眼,微卷的头发,一望便知男子身上的异域血统。
这灵姬是一心调情,哪知男子望也不望她一眼,只顾盯着楼下一位容貌腼腆,却作风大胆放浪的白面公子。
“六爷……”
灵姬不敢置信地看着男子丢下她,径直下楼,走到白面公子跟前,一只手直接覆到对方胸前。
“我还道是哪位兔子相公,竟来这里装爷,原来是老鸨新安排的节目。这倒有趣,新奇、新奇。”
羽茜俏脸绯红,拼命挣扎,可惜挣脱不开男子铁一般的桎梏。
“放肆,登徒子,你快放开我,你可知道我是谁——”
“瞧这样子,恐怕还是个雏。”
闻言,围观男子们哈哈大笑。
“放肆,你可知我是谁,快放开我——放开我——”
管你是谁,兔子跑到狼窝,倒叫狼改吃素不成?青楼是寻开心的地方,要装大家闺秀到庙里去。
“老鸨,这姑娘如何竞价?你这招使得新鲜,诸位兄台已经跃跃欲试了。”
如此放荡之言,吓得羽茜一脸惨白。
“不是,我不是娼妇,你不要胡说。谁是这里的娼妇!”
老鸨走过来仔细端详她,正欲说什么,先得了六爷递给她的两锭金元宝。
“大家交个朋友,不如便由小弟买下她,再请诸位兄台调教。”
认识他的男子素知他的品性,戏谑道,“六爷的心意自然妙,只别吓着了这姑娘,不然兄弟今夜的乐趣恐会大减。”
“不是,不是,我不是娼妇,你们快放开我——”
六爷瞥一眼老鸨,老鸨立刻上前狠狠扇了羽茜一记耳光。
“不知进退的小蹄子,这戏也演得过火了,弄巧成拙败了爷的性,看老娘饶不饶得了你。”
羽茜哭喊,“你这娼妇胡说什么?我爹是太守晋长音,你今日若敢伤我分毫,我爹必会带兵……”
话未说完,又被老鸨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宾客们议论纷纷,面带迟疑,六爷情绪高昂。
老鸨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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