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视,恐在这样的目光里遗失了自己的心,忙低头装作咳嗽,掩饰着内心的慌乱。
“什么胸怀大志?你说辛弃疾算不算胸怀大志的男人?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也尽是豪情激荡了。可他也有自己的向往: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这种恬然淡泊的日子,不就是‘沙场秋点兵’和‘马革裹尸’的最终目的吗?”水溶说着,便倾过身子来,靠在黛玉的身侧,把自己的下巴放在她的肩上,然后慢慢的说道:“玉儿,将来我们也要生三个孩子,也跟辛弃疾说的那样: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去,无聊。”黛玉身子一晃,肩膀从水溶的下巴底下争出来,一跳脚下了竹榻,转身往庄子里走去。
水溶看着她淡蓝色袅娜的身影,只觉得心头洋溢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幸福,恨不得国孝马上过去,明天就去跟皇上求旨赐婚。
黛玉回房之后,紫鹃服侍她洗了澡,换了衣裳便去睡觉,只说:“午饭时不用叫我,何时醒了何时用。”
紫鹃知道黛玉难得好眠,睡觉对她来说,远比吃饭要重要,所以答应着放下帐子,关了房门,自在门口的脚凳上坐下,靠在门框打盹。
午饭时水溶遣了李妈妈来请黛玉,紫鹃只好把黛玉的话如实回了。李妈妈也不多说,只点点头转身出去。水溶一个人用饭,相当的没意思,只胡乱吃了几口,又指着几道菜,对赵妈妈说:“把这个给林姑娘留着。”
李妈妈答应着劝道:“主子尽管好好用饭,这些都还有呢,一会儿姑娘醒了,吩咐厨房现做就是了,这会子天热,这饭菜放的时间久了,也不敢给姑娘用的。”
水溶点头说了两声“是。”便要茶漱口,也回房去休息。
黛玉睡过到了未时方醒,紫鹃听见她叫人,忙进来服侍着起床,又叫小丫头去厨房传饭。不多时赵嬷嬷带着丫头亲自送了饭菜来,黛玉也刚好重新梳洗了,因睡得久了,脸色微红,眼角尚有一点泪光带出几分慵懒之态,却更加妩媚动人,惹人怜爱。李妈妈忍不住多看了黛玉两眼,也暗暗地叹息,这个女孩子单看五官身段,的确看不出哪里十分的出众,但正是这并不十分出众的各部分组合起来,却拼合成了这样一个独一无二,让人见之忘俗,如空谷幽兰般的女孩儿来。
黛玉也没用多少饭,只吃了半碗汤,两口饭而已。李妈妈见了,便劝道:“姑娘好歹再用些,我们主子吩咐了,这几样菜是特意给姑娘做的,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到底是我们这里自产的野味,城里那些都不新鲜。”
“多谢妈妈打点,这几样菜果然好的很。只是我早起那顿吃的多了些,这会子肚子里尚且满满的,在不能了。”黛玉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离席。李妈妈便带着人收拾了饭菜出去。
“姑娘,还是进去略坐坐,休息一会儿吧。”紫鹃见黛玉又要出去,恐她刚用了饭,吹了风在肚子里,又不受用,便上前劝说。
“你去用饭去,我只在这院子里走走,不妨事。”黛玉推开紫鹃,自己出了屋门,寻了个阴凉地站了一会儿,看了会子院子里那些不知名的野花,便信步出门,一路听着嘶嘶蝉鸣,一路走着。出了这座院子,走在村庄的巷子里,各处可见家养的鸡鸭,三五成群的在角落里乘凉,因贪图凉意,它们都把地上的土刨开,露出下面潮湿的新土来才趴进去,母鸡半眯着眼睛瞌睡,公鸡却瞪大了眼睛巡逻。因见黛玉旖旎走来,公鸡警惕的叫了一声,母鸡便跟着公鸡一哄而散,进了旁边的一所农家小院。
黛玉不禁失笑,心想这只公鸡倒也尽职尽责,懂得保护自己的妻妾。想到了‘妻妾’二字,便又想起一个笑话,于是忍不住自己先笑了,拿着帕子掩住嘴角,继续走着。
“好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这嫣然一笑,足以敌千军万马了。”角落的阴影里,闪出一个青衣男子,手中一把水墨画折扇,三下两下的摇着,一双斜飞的凤目看着黛玉的背影,轻声叹息。
黛玉自然听不见身后青衣人的叹息,只顾贪恋这里的好景致,一路走一路看,竟到了庄子后面的山坡上。此时盛夏,山坡上杂草丛生,林木紧密,都是任其自由疯长的树木,并没有一棵是人力所为。杂草丛中偶尔一两多黄色紫色的野花,零落在碧绿的杂草丛中,落寞寂寥。
草丛中有沙沙的声音,黛玉正在愣神,没有注意。
一道青影闪过,黛玉只觉眼前一晃,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自己的腰,继而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倒去,靠在一个温热的怀抱中。然后听见倏地一声,似是银光一闪,身后人便轻叹一声:“好在我来的及时。”
黛玉忙回头正要训斥此人无理时,却被他一根修长手指放于粉嫩薄唇上,一个简单的噤声动作,被他做的风情万种,惑人心智。黛玉心头一阵空白,眯起眼睛仔细分辨这人是男是女。
而他却已经放开了揽住她腰肢的手臂,微眯着双眼,轻声笑起来,缓缓转身,如墨般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到腿弯处,他走了两步,慢慢的弯腰,捡起一根梅花银簪,雕琢的十分精致的梅花簪头被他修长的手指捏住,而银簪的另一端,却穿着一只一尺多长的红色小蛇。
黛玉记得书上说过,世间毒物,身上的颜色越是鲜艳,起毒性便越大。眼前这条被银簪穿住的红色小蛇犹自蜿蜒着身子,仿佛是在做垂死的挣扎。那艳红的鳞片闪着淡淡的光晕,一看便知剧毒无比。一时间,黛玉顾不得刚才这人的轻薄,脸色苍白起来。
“现在才知道害怕?”男子回眸,魅惑一笑。
黛玉哀叹,早先的救命之恩还没报完,这会儿又来了一个妖孽般的人救了自己,倘或这人再胡搅蛮缠,像水溶似的缠着自己不放,岂不麻烦?于是忙振作起来,冷声笑道:“有什么可怕的?不过是死罢了。早死了,还能早些见到想念的人。倒也是一件乐事。”
“小姑娘……”青衣男子长眉微挑,眼睛里露出玩味的笑意,“口是心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你若是想我报什么救命之恩,那就把那条蛇放了吧,我甘愿被它咬死,也正好躲了另一桩债务。”黛玉索性越发逞强,只是身子却不由自主的颤抖,想要镇定,无奈此时自己根本无法控制。心中一遍遍祈祷着水溶的出现,希望他能及时赶到这里带自己离开。不要面对这么妖艳而可怕的毒蛇和比毒蛇还妖艳可怕的人。
然青衣男子却不屑的笑了:“你一个柔若无骨的小丫头,能如何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呢?不会是以身相许吧?除了这个,其他的哥哥我可是都不考虑哦?”
黛玉从未听到过如此轻薄的语言,就是水溶,说起话来也是冷冰冰的,只是霸道无比,却不是这般魅惑无敌。一时间黛玉羞红了脸,使劲啐道:“呸!要姑娘我以身相许,你也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男不男女不女的,你也配娶妻吗?”
妖孽男俊美无比的脸上,立刻多了几条黑线,长眉一皱,嘴角依然是动人的微笑:“小妹妹,是不是男人,我可以证明给你看哦!”说着,他一甩手把那条红色小蛇放到随身的行囊里,也不顾银质梅花簪上的血迹,只抬手绾起长发,随意的簪在顶心。然后长腿一伸,便到了黛玉跟前。
第36章 沐夜雨潇湘纵琴声
“你要做什么……”黛玉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是危险了。而且她十分在意的是,这个妖孽东西居然把那条剧毒的蛇放进了行囊!而此时,他又跟自己挨着这么近……这……黛玉想到那条还没死去的蛇,心中便泛起一阵恶心。一阵热风吹来,一时控制不住,扭头哇的一声吐了起来。
“唔……”妖孽男嘴边的笑意渐渐隐去,换做一声低低的叹息:“小妹妹,难道我就这样让你恶心吗?”
“玉儿?!”一声长长地呼唤,把黛玉从狂吐中惊醒,她惊喜的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边用帕子擦拭着嘴角,一边抬脚往那边奔跑,却因脚下藤萝牵绊,差点摔倒在地。妖孽男无奈的摇头,上前去拉住她的腰封,轻轻提起,然后纵身一跃。
水溶立在一片碧草从中,看着一个青衣男子只手提着黛玉的腰封,顾不得她拼命地挣扎,从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弧度,落在自己面前,于是手中长剑一指:“放开她!否则我要你碎尸万段!”
“你的女人?”妖孽男淡淡一笑,抬手把黛玉扔进水溶的怀抱。被甩出去的瞬间,黛玉几乎觉得自己如一只纸鹤一般被轻轻地抛起,又轻轻地落下,灵魂几近脱壳而出,回首却看见自己的身子已经被水溶紧紧抱住。苍白的脸上渗着汗水,一个响指,凭空出现一道黑影,挥动长剑,和青衣人的剑纠缠到了一起。
“玉儿,你怎样?他有没有怎么你?玉儿?……”水溶紧紧地拥着黛玉,用全身的触觉去感受她真实的存在,就在那一刹那,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永远的失去了她,心中的恐惧如黑夜漫漫,无限扩张,只有紧紧地抱着她,感受她身上的温度和砰然的心跳,他才能确定,自己此刻还能够拥着她,拥有她。
“嗯……王爷,那个……请你放开些,我……透不过气来。”黛玉喘息着,让自己的脸扭向别处,此时她没有发现,自己是如何期待这个拥抱,却在深深懊悔刚才的呕吐。
“哦,玉儿,玉儿,你没事吧?”水溶放开黛玉,却握着她的双肩,低头去看她的脸色,却见水汪汪的眸子中,掺杂着喜悦,委屈,羞涩和恐惧。一时间又心痛不已,再次把她拥住。
“王爷,我没事,你放开我。还有……那个人刚才救了我一命,就请王爷让他走吧。”
“哦?”水溶阴沉的脸色有了几分转晴,但想到刚才这个该死的东西那样提着自己心爱的人,还那样满不在乎的把她抛了过来,水溶便窝着一口恶气,想着总有一天要教训一下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妖孽。
“刚才有一条毒蛇,他帮我捉走了。”黛玉进一步解释,更想赶快离开这里,妖孽身上的危险气息让她感到恐惧,只想赶快逃离,“不要跟他纠缠了,我头好晕,带我离开这里……”
“三儿!让他走吧。”水溶不屑的看了青衣妖孽一眼,抱着黛玉转身离开。
黑衣侍卫手中的剑在空中耍了一个绚烂的剑花,然后收住剑招,阴柔绵长的内力徐徐收回。
“兄弟,武功不错!九华山的传人吧?”妖孽男对着三儿翘了翘大拇指,嘴角绽放一个欣赏的微笑,很纯粹的,男人对男人的欣赏。
黑衣侍卫不说话,只回以同样赞许的目光。
“将来有机会,去景德镇南宫世家找我!”
“南宫倾城?”黑衣侍卫意外的轻呼。
“兄弟,想不到我的名字,连你也知道!今日幸会,后会有期!”南宫倾城魅惑一笑,纵身离开,空留一阵放荡不羁的长笑。
水溶带着黛玉回房,叫了紫鹃进来,服侍她沐浴更衣,自己却在外边的厅里等候,不曾离开。
黛玉从后面出来的时候,水溶的贴身侍卫也回来了,且刚好汇报完青衣男子的事情。
水溶回头,看着芙蓉出水般的女子,忍不住轻叹道:“玉儿,你果然不一般呢!那个青衣人,可是人人闻风丧胆的南宫倾城呢!”
“这么说,是黛玉给王爷惹了麻烦?”黛玉心中一紧,刹那间感到悲哀,原来,他竟是把自己看成了累赘,只是自己好无能,竟然在最危险的时候,想到了他。
“呵呵……”水溶却笑了,摆手让侍卫退下,却站起身来,把黛玉拉进怀里,“麻烦倒不怕,只是你刚才差点要了我的命。”
黛玉无语,头顶上有他温热的呼吸一张一弛,只觉得自己的心好乱。
一切都在那一场大雪之后改变,自己从一个绝境陷入另一个绝境,如今又被逼到了死角。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的发生着,彷如梦幻一般的不真实,每件事情都透着诡异,那样的高很莫测,变化多端。尽管她聪慧无比,这万千头绪却也无从理清。
“玉儿,不要怕,南宫倾城也是人而已,不过是他喜欢跟毒物打交道,深谙毒性。且南宫世家又是天朝皇商世家,掌管着宫里每年使用更换的瓷器,如今的生意更是做到了海外各国,万岁倚重他们家的富足,如今南宫家也是如日中天之时,谅他们在此等局势下也不会胡作非为,圣宠可邀,但宠极必反。越是显赫的人家,越要低调行事。更何况,我北王府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他今日救你,无非是为了要那条毒蛇而已,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必放在心上,他日有机会见面,我自会谢他。只是今日他对你的轻薄无礼,也必须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水溶不过是一心要安慰她,此时他拥着黛玉仿佛拥着整个世界,一脸的痴迷,不疾不徐的说着,语气时而冰冷,时而低柔,只是二人交颈相拥,黛玉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这些话便一句句把黛玉的心扉之门,无情的撞开。
黛玉一直沉默着,这种沉默在水溶看来,是吓坏了,需要服安神汤静静地调养,于是便叫了李嬷嬷来,特意吩咐:“林姑娘今日受了惊吓,不宜出去走动。且在这里静养几日。妈妈务必替我妥善照顾,万不可有半点闪失。我天黑时进城,会叫人把华先生送来。三儿留在这里,时刻保护林姑娘的安全。”
李嬷嬷原是太妃的陪嫁丫头,因小时候曾救过太妃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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