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半决赛尚余二日，万元山却早已沸腾。

    自解封令一出，山门洞开，四方强者如潮水般涌上山道。车驾络绎、旌旗蔽日，半山腰的客舍客栈尽数订空，连石阶旁临时支起的茶棚、酒摊都坐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昼夜不绝。

    缘由再明白不过——此番万元大会的胜者归属，直接牵动整个天九州势力的真正格局。谁家弟子走到最后，谁家便能在往后的资源、秘境、话语权上压人一头，这般利害，没有哪个势力肯置身事外。

    山巅之上人头攒动，处处可见刻意攀附的身影。

    诸多势力争先恐后地往柳生门那一侧靠拢，送礼的队伍从帐前一路排到崖边：有捧灵药玉匣的，有奉古纹兵器的，亦有捧着拜帖苦候半日只为见长老一面的。

    这般殷勤，并非没来由。四强之中，柳生门独占两席，无论抽签如何落定，柳生门踏入决赛的胜算都是最大——押在必胜之人身上，从来都是最省力的算计。

    柳生门弟子神色随之愈发倨傲，有人倚栏睨视过路修士，有人把礼匣随手丢给随从。

    相较之下，祖神宫与灵兽宫两处驻扎地，便显得清淡许多。

    帐前冷落，石阶上积着未扫的枯叶。有散修踱过，压低声音嘀咕一句“就剩一个五品等雷境的小子撑着”，摇头便走。

    天幕之下甚至支起一处盘口。柳生门两人的赔率低得可怜，林煜那一栏却高得刺眼。

    上午时分，祖神宫驻扎地内，众人齐聚帐前石桌。

    桌上搁着一壶凉透的茶，几碟干果无人动筷。鹿小十盘腿坐在石墩上晃着两条小腿，气氛安静，却并不沉闷。

    就在此时，山道转角处转出几道身影。

    那几人气息内敛，衣袍上还带着未散的药味。

    “是青雅学姐她们！！！”吕卿卿一下立起，声音惊喜得发颤，手里茶盏险些脱手。

    林煜黑眸一闪，抬眼望去——果真是程青雅、陆轻瑶、沈砚三人。

    三人之中，除沈砚仍旧是一副冷色，另两人皆笑盈盈地凑近。程青雅脸色尚带几分病后的苍白，陆轻瑶袖口处露出一截新愈的浅痕，气息虽已平稳，终究未复全盛。

    林煜长舒一口气，起身迎上：“太好了学姐，你们没事真的太好了！”

    吕卿卿也笑着扑上前去，一把攥住程青雅的手腕，上下打量。

    鹿小十与白秋夜亦靠拢过来。鹿小十奶乎乎地仰着头：“是大姐姐！太好了！”白秋夜替陆轻瑶拂去肩头落尘，眉眼皆软。

    程青雅温柔一笑：“之前是受了一些伤，不过在我们离开万元战场以后，黑绝长老动用宗门的疗伤秘法，这才得以脱险。”

    “那几日夜夜换药，苦得我连舌头都麻。”陆轻瑶笑着补一句，随即又扬起下巴，“好在我祖神宫还有林煜小师弟这一个希望！也说明我们三人的牺牲没有白费！”

    沈砚没有开口。

    他只径直走到榻边，仔细关注着仍旧昏迷的冷来风。目光落在那一脸四道深浅不一的疤上，久未移开；袖中五指缓缓收拢，又慢慢松开。

    林煜顺着他视线望去，声音沉了几分：“冷少的伤势算是稳住了！不过还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只是脸上那两道疤……”

    话到此处，他没有说下去。

    陆轻瑶与程青雅同时叹一口气。那赤血出手实在太重，落刀之处皆避要害，却刀刀往人心上看。

    便是沈砚，如今脸上也依然有着一道疤痕未曾淡去，浅浅一线横在颊侧，被光一照便显出形来。

    帐前一时沉寂，唯有药炉轻响，炭火偶尔爆出一声细响。

    气氛有些压抑之际，陆轻瑶率先打破沉默：“我相信林煜一定能走到最后！替我们祖神宫讨回公道！”

    吕卿卿亦笑：“我也相信！”

    两人对视一笑，原本是一对见面便要斗嘴的冤家，此刻倒变得无比默契，连说话的语调都叠在一处。

    “林煜加油！”几人齐齐一喊，声浪撞在崖壁上又弹回来，惊起帐外几只歇脚的雀鸟。

    沈砚虽未言语，也认可的朝着林煜郑重一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里，不断有着各方势力以及先前被淘汰的天骄重新进入万元山。

    山道车马声昼夜不息，崖边、石阶、廊下处处有人低声推演对阵。

    傍晚时分，一处山崖上。

    崖风猎猎，落日把山谷染成昏黄，云层下浮着薄薄金雾。

    林煜独坐崖石，指间无意识捻着一片枯叶。

    他回想起此前种种。

    只有拿到此次万元大会的冠军，才有可能真正见到祖神宫的宗主；也只有见到宗主，才有可能得到爹娘的消息。

    这才是他来到天九州的真正目的。

    还有另一桩——他曾答应过夜萱儿，要进入决赛，届时萱儿会再来看他。

    腰间那管漆黑长箫贴着衣料，微微发凉。想起她递箫时的神情，想起那句“你一定要走到最后”，他定然不能让她失望。

    念及此处，林煜心中越发的坚定。

    无论之后的比赛如何艰难，都要费万全之力拿下。

    一时间，整个人不免紧绷起来，肩背绷成一线，呼吸放得极轻，连指节都收得发白——全然没有察觉，已有一道身影来到自己身边。

    黄昏的光落在她脸上，美得动人。

    “瞎想什么呢！你是不是紧张了呀！”

    林煜一僵，这才发现身旁站着吕卿卿。她手里提着个油纸包，热气透过纸缝往上冒。

    他淡笑一声：“是有些压力。”

    吕卿卿故意摆出个鬼脸，眼珠一瞪、嘴角一撇，逗得林煜笑。

    而后她大大方方地开了口：“有什么好怕的！反正我们大家都相信你！”

    “就算是你最后真的赢不了，你也是我们祖神宫这一次最出色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反而更亮：“更何况——我从来不觉得你会输！”

    “我吕卿卿看上的男人，一定是这世间最出色的！”

    林煜顿时一震，握着枯叶的手停在半空。

    吕卿卿却大方一笑，把油纸包往他怀里一塞：“你别多想哦！我答应过夜萱儿的，我不会再插手你们的感情！”

    “不过，我还是可以喜欢你的吧！”她扬起下巴，眼里全是坦荡，“这件事我自己说了算！”

    “总之啊，你这个笨蛋就不要管那么多啦！”

    林煜点头一笑。

    这个女孩总是这么的明媚大方，从不藏着掖着，心里怎么想，嘴里便怎么说。

    听完这些话，他确实放松不少。

    黑眸凌凌地望着昏黄山谷，声音坚毅：“我会赢的！卿卿，谢谢你！！”

    吕卿卿抬手拍他一下：“客气什么！不打扰你修炼了！加油！”

    旋即她转身缓步离开，发带在崖风里轻轻一晃，衣角被夕光镀出一层薄金。

    林煜黑眸目送那道倩影远去，只觉得心中多出许多力量。

    崖下灯火次第亮起，一片片连到山腰。

    他站起身，握紧掌心那包尚有余温的栗子，望向封神台的方向。

    “半决赛！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