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怎么样了?”竹猗小心地搀扶着思筠慢慢坐在海滩上,感受着海沙带来的潮湿气息,思筠只觉得自己的眼眶也受了感染,湿湿的,她转头凝目看着竹猗的墨眸,犹豫了片刻才是问了出来:“你……你不是很恨我‘盗’了你师姐的躯体吗?”当她说到那个“盗”字,心里又泛起疼痛,她实不不喜欢这个字,仿佛这个能在她的心里狠狠地划上一笔似的,又像是这个字让她在竹猗面抬不起头来。
竹猗垂下眼敛,那长而卷的好看睫毛在风中微颤,他的睫毛,要比女子的来得好看呢。一时间思筠也仿佛受了蛊惑,有些傻了。
“一开始,我的确恨你的。”看着思筠那带着期盼的眼神立刻黯淡下去,竹猗心头不忍,又道:“我说的是:一开始。”
思筠的眸子又明亮起来,问:“那么,后来呢?你……你不在恨我了吗?”她真的很在乎竹猗对她的感受,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就像她一开始遇上他,被他捉弄调戏时的那种莫名的情愫,很是折磨人,此时此刻,思筠想不起琥烈来,只是担心着竹猗接下去的话。
竹猗忽然伸出手去捧着思筠那张因为受了伤而显得苍白病态的小脸,眼里闪过迷惑,又被坚定代替,但他还是说出了模棱两可的话:“其实,我也一直在纳闷这个事。”
思筠蒙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听竹猗话语里的意思,似乎他真的不再恨她了,而为什么不再恨她?是因为已经想通了得到蔷婴躯体一事不是她的本意,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脸颊传来他手中的温暖感,思筠的心颤了颤,升起了莫名的惊乍,她忙推开他的手掌,把头别向树林那头,心中乱了。
她本不该再与竹猗有任何身体接触的,因为她已经是有夫之妇了,可是为什么在突如其来的时候,她并不抗拒呢?
她该要对琥烈忠贞的,哪怕是琥烈变得可怕,变得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变成罚司灭戬氏复活要借助的工具,她也必须对他忠贞,因为,这是她一开始就选择的路啊。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疼痛,竟不敢再向竹猗看去。
竹猗闪烁的眼神在她变幻神态的脸上扫视着,忽然悟透了什么似的微笑着坐在她的身旁,两手伸到海沙里抠弄着,抬头看着渐变得蔚蓝的天空道:“不知道鲛人的海原是什么样子,一定是个极美的地方吧?”
一句话,不止让思筠幽然神往,也让暮汶和钟翼不住的想像,钟翼虽然曾经救过琉世子的命,但与琉世子的接触也仅限于陆地上,从未到过他口中所说的“海原”。
几人正在胡思乱想间,海面遥遥的那头又泛起箭一样笔直的浪花,这次来的不止一条,而是三条,等箭样浪花停止后,从极近的海水里又露出了琉世子那张温和俊美的脸庞,银色的发丝在初升的太阳下烨烨生华。
他身后跟着两个鲛人,也是十分俊美的模样,似乎鲛人中根本不会有丑陋的面孔似的。他微笑着道:“我带了四颗避水珠,你们就各噙一颗,向水里来吧,只要含着避水珠,你们即便在水里呆上三天三夜也不会气闷,只是有一点,非常重要的一点我要提醒你们。”
四人目光直视着他,只等着他说出重点。
“不能把避水珠吞到肚子里,否则就会变得跟我们一样,那时再想回到陆地上,可就难办了。”
他右手缓缓从水面升起,随着他的手势,海水竟然被他平空提起一拨,在空中透着清亮的光芒,他将手中的四颗玉色的珠子放到水块上,右手一震,那水块载着珠子飞快向四人甩来,在四人半空停住飞势,陡地水花四溅,那水块突然崩离为无数水滴,四颗珠子缓缓落下,四人忙伸手去一人接了一颗。
拿到手中细细打量,只见那珠子只有拇指指甲那么大,通体如美玉,入手温润,四人分别将手中的避水珠放到口里含着,钟翼抛开礼俗拉着暮汶的手,思筠在竹猗小心翼翼的搀扶下,渐渐走入海中。
64
64、海原壁画(一) ...
初升的太阳无私地照映着海面,入到海里又不觉得气闷的感觉实怪异又新奇,一开始的路程因为距海面较近,所以极为光亮,放眼看去,只见浅海底红色如鹿角般的珊瑚、幽绿飘动的水草、水波掠过时浮起的细若烟雾的海沙,各式各样有着美丽花纹的贝壳,还有身旁不时游过的一群群生动可爱的鱼儿,这一切都让思筠、竹猗和暮汶看得惊奇不已,钟翼还好些,毕竟是很有经验的航海老手,虽然没有到海底这样行走,但也曾见过这些美丽的东西。
就这样前行了一段路程,地势渐渐下沉,眼前渐渐昏暗,琉世子觉得这样走起来太慢了,于是叫来他两侧的鲛人,他左侧那个较为高大的男性的鲛人从带来的小包中拿出一个怪模怪样的四角状的东西用力的摇,不一会儿那东西就亮起来,那亮度简直堪比百盏油灯的亮芒,在那光亮的映照下,刚才看不清的景物又清晰起来,但视线也只能到达三四丈开外,再远处还是一片昏黯。
琉世子与其它两个鲛人分别插到四人中间,手拉着手,在三个鲛人的牵引下,一行人前进的速度飞快,暮汶看着脚下的景物飞快向后掠去,担心远处的鱼因为他们快速的移动而撞上她的眼敛,吓得闭上眼睛,思筠还好一些,强自镇定心神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一切,唯恐落下某个壮观的景像以至抱憾,竹猗也一脸的新奇,他成了右侧最外围的人,甚至调皮到不时伸手去握捏某条鱼,又或是在距他最近的海底岩石上扳下一两块闪着光芒的东西,观祥片刻后又随手扔掉。
越向前,越向下,光线越是透不出来,最后除了以灯盏映照的那三四丈范围内还能视物,更远处就是一片黑寂,偶尔有一两群缤纷的鱼儿游过,才为这看起来死寂的海底平添一丝活力。四人都暗自诧异,鲛人们的前行路线有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弧形,在这黑寂的海底,似乎没有什么参照的巨大物体,他们是如何在海底辩认方向的?
正思索着的思筠努力向脚下辩去,突然发现脚下那三四丈的可辩光照处竟失去海底的踪影,似乎他们全都悬空在海中,接着鲛人们带着他们直直向下落,仿佛这里的海底是个大悬崖,而他们便是从悬崖向悬崖底掉落,模糊不清的远方透出点点桔红色的光芒来。
那是什么?思筠瞪大了眼睛努力辩认,在这海底,什么景像都几乎她们的想像,什么遭遇之事都不曾存在过她们的梦里。
渐渐的接近了那些桔黄色分散的光芒,随着距离的接近,他们看出远方有一些类似于建筑类的宫殿,再看得清楚时,只觉得那些宫殿房舍与地面上的根本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那仿佛是依傍着海底一座峥嵘高耸的海山而建的宫殿,这宫殿房舍层层叠叠,渐次向上叠累,下面的房屋庞大而坚实,越向上就越小,到了最上面的,精巧别致,所有宫殿屋舍的结构均上大下小,且所有房顶都是平板状,成形一种独特的美感,而刚才他们俯看到的桔黄色的光芒便是这座巨大的海底城市独有的“灯光”。隐约看去,似乎山座处是绵延了十来层楼那么的斜面,思筠思索之下哑然。如果在地面上,当然要推砌石阶,但鲛人们就在水中腾挪翻身来去自由,当然用不到石阶。快要到山脚,发现那斜面上似乎雕刻了许多图案,有许多鲛人在上面。
当七人在斜面前停下,四个人都惊奇地向前抚摸着那个斜面上的图案,竟是用细小的螺壳嵌在斜面中,以成千上万相同的螺壳颜色区分出图案线条!这些建筑都溶铸造了鲛人们的智慧与文化,四人均叹为观止。
琉世子见他们看着目瞪口呆,不由得柔软地笑着,那笑容中带了几分得意之色,又牵着他们向上,准备带他们到斜面之上的宫殿中去。
望着眼前不住掠过的螺壳组成的图案,那些个人物动作一个连接一个,竟像生活会动一般,思筠震颤不已。
忽然,她看到了一个人的图案。
这让她呆了呆。鲛人的图案中,出现了人的图案?!她实在觉得惊诧,又向那掠过的图回扫,只是琉世子和另外的鲛人带着他们不断向上游去,她正遗撼着错过,忽然眼前又再出现了那人的图案!她才发现接上去的许多图案都有了人物的形象!
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向着那人盯去,忽然全身僵住。
她看到了某只指头上的环形疤痕,与她和琥烈的一模一样!
她呆了,转过神来又随着向上的身形看向图案,那斜面上又出现了两次带着环形疤痕的指头。思筠简直忍不住要惊叫了!
她与琥烈要去寻找到的灭戬氏的第三只指,怎么会与鲛人扯上关系?
她忽然想起临行前琥烈对着她的那一个高深莫测的笑。
这是怎么回事?!当她再回过神来,斜面已经掠游过,开始接近更上一层的宫殿。她有些着急地摇了摇琉世子的手,琉世子转过头不解地看着她。
“那人是谁?”思筠一开口,所有的海水便都往她水里灌,声音传不开,水流便得她口里的那颗避水珠也差点脱口而出,她吓得忙闭上了嘴,心绪电转。想到去了宫殿里,总有机会能够向琉世子开口问件诡异的事吧?于是摇摇头,示意琉世子与其他鲛人带着他们再向上游。
停立在宫殿那巨大宽广的一层广场处。
桔红色的光芒无所不在,而且还会动,竟然是些通体透明的会发光的鱼!鱼肚子最亮,也是最胖的地方。这时一只发光鱼调皮地游动到思筠脸颊一侧,她忍不住伸手去摸了它一下,它便惊慌地逃游开去。
琉世子对着众人向上指了指,四人向上看去,去只见那高巍层叠的宫殿简直望不到顶,无法想像它其体有多高,琉世子又与鲛人带着他们四人从广场穿过,进入正式的宫殿内。
那些宫殿是由看起来极为古旧而嶙峋石块推砌而成,石块缝隙中长满了五颜六色的水草,除了发光鱼,石墙上用了一些发着青蒙光芒的珍珠来作为照明,石墙上许多地方嵌着美丽鲜艳的贝壳,檐角下挂着一串串仿佛紫葡萄一般令人眩目的小珠子,角落里装饰着巨大的珊瑚,地上不时爬行着看起来柔软而颜色分明的小海星,还有许多他们叫不名字,也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那些宫殿要么是上下连通,要么是左右连通,琉世子与两位鲛人带着他们一会儿向上,一会儿又向左,一会儿又向右,不时又会碰到其它鲛人。
一路看下来,男鲛人都十分俊美,而女鲛人都极为漂亮,见到他们,向琉世子点头行礼之后,都是极为大胆,毫不做作地火辣辣猛盯着他们看,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打量,似乎这样观看客人,不是件失礼的事,甚至为了表示好感,会游过来吻吻他们,男鲛人们专盯着思筠与暮汶,而女鲛人们多半是围着竹猗与钟翼转。
当每一次被一个男鲛人吻了脸颊后,思筠脸红得不知所措,但接下去被吻了十多次后,她也不得不适应了鲛人们的热烈,而暮汶则头低得不敢再向前看,竹猗倒是乐不思蜀了,毕竟他可是货真价实的媚惑之狐,游离于女鲛人群中又大加展示他那玩世不恭媚惑众生的擅长,倒是钟翼吃不消了,急急地催着要走。
这样比下来,琉世子倒是深知人的礼数,一开始出现时并未做出什么过火之事。
等竹猗向最后一位女鲛人道别,四人这才又被琉世子他们引领向上,最终到达了一间朴实的屋舍内。
这层舍里没有太多装饰性的东西,看起来极为古朴,房间一面墙上做了个高大的支架,架上全是些瓶瓶罐罐,里面有两个鲛人在忙着什么,感受到门口这头震荡的水流,转头来看到他们。
又是一男一女两个鲛人,带他们来这里的两个鲛人向琉世子行礼之后,离开古屋。琉世子并未说话,只是指了指那支架上的某个药瓶,那男狡人再看了看思筠,便明白了琉世子所指,于是女鲛人温柔地笑着望了竹猗一眼之后,这才游过来拉住思筠向一个巨贝游去,将思筠抱着放到那巨贝顶上,那男鲛人从刚才琉世子所指的那瓶子里掏出些粉红色的药膏,示意女鲛人撩开思筠的衣服,思筠吓得瞪大了眼睛,忙不迭抓紧了胸前的衣服,着急地向琉世子这头看过来,双颊泛红,叫道:“我、我要她弄就行了,暮汶姐姐可以帮忙……你们……你们先出去一下……”
说出这句话,自己清晰地听到口里发出的声音,她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宫殿里说话并不受太多的海水干扰的,只是口里含着避水珠,有些字的发音不准而已。
琉世子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笑意,挥手示意,四个鲛人与两个男人退出屋舍,暮汶小心撩开她的衣服,慢慢的解开竹猗为她包覆的伤口上的软布,看着那个被海水浸泡过,边缘而呈灰死状的可怕伤口,暮汶眼圈儿红了,盯着思筠看了片刻,想说什么,又吐不半个字,那女鲛人含笑将那粉红色的药轻轻涂抹在她的伤口上。
思筠不由得感叹,这鲛人的智慧与文明,与地上的人不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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